第3章 學神的裂縫
可她偏偏記得他的臉。記得他耳朵紅起來的樣子。記得他那句「公式推錯了一步」之後、自己莫名泛起的那點鬆動。
裴昭停在樹蔭下,抬手按了按眉心。
垂下來的長髮被她順手捋到耳後——指甲先挑起最外面那一縷,指尖順著耳廓的弧線往後帶,帶不乾淨的兩三根,再拿小指勾一下。
露出一小截耳廓,樹影里漏下的光掃過去,白得發涼。
(在想甚麼。)
她自己也答不上來。
理智告訴她:這不正常。
她處理過無數複雜的推導,從未被情緒乾擾;她能一眼看穿論文里的漏洞,也一向以此為傲。
可這幾天,她看不穿自己。
有個念頭像水底的魚,一閃而過——【事情順得不太對。】
她被這句話嚇了一下,隨即又覺得荒謬。哪有甚麼「順」?不過是她恰好想幫一個學弟,恰好他也在這裡,恰好而已。
(對。恰好。)
她搖了搖頭,走了。
可走出幾步,她又停下來,從包里摸出手機,在備忘錄里敲了一行字:【觀察對象異常 / 自身判斷偏移 / 待核。】 敲完她又刪了——她連自己在觀察甚麼、判斷偏移了甚麼,都說不清。
她一向討厭這種說不清。
……
而就在她身後不遠處的教學樓門口,一個穿家居T恤的女孩正拎著一袋水果,安安靜靜地看著她走遠。
沈眠是來給哥哥送晚飯的。她本來不該「恰好」經過這裡。
她看著裴昭停下來的那棵樹,看著那個一向冷靜的人駐足、皺眉、又搖頭離開的全部過程,忽然笑了。
她從袋子里摸出一顆青提,咬破,涼的汁水在舌尖炸開。她的眼睛卻始終沒離開那棵樹。
(學姐,你在跟自己打架呢。)
(可是,你打不贏的。)
(因為越聰明的人,越相信自己推出來的結論。)
她注意到,裴昭剛才摸出手機,敲了字,又刪掉了。
沈眠看過哥哥手機里關於裴昭的所有公開信息——是個拿過獎、上過論壇、被奉為「學神」的人。
這樣的人,最信的是自己那雙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而那,正是她的破口。)
她這半年一直在磨一件事:怎麼用最輕的力氣,讓事情自己往前走。
早前每落一顆石子,她都要守在水邊,盯很久才敢鬆手;可這一回,她連石子都沒落——對裴昭這樣的人,推是不必推的,只要替她把那條線留著,她自己就會順著走下去,還當那是自己挑的方向。
她在心裡那頁上添了一筆:【給誰】:裴昭學姐。
【下甚麼】:甚麼也不用下。【邊界】:她自己已經替這件事備好了理由——恰好。【代價】:這幾日她睡得淺,夜裡總要醒兩三回。
(這一手,是從前沒有的。又能多一樣可用的東西了。)
沈眠低下頭,拎著水果往哥哥的宿舍樓走去,腳步輕快得像甚麼都沒發生。
……
那天傍晚,沈硯破天荒地沒回出租屋,留在宿舍抱著那本教材啃到深夜。
書里的東西比他平時學的深多了。
他一道題一道題地啃,啃不動的地方就圈起來,準備明天寫信問。
寫著寫著,他忽然有點捨不得——他捨不得這麼快把這本書「弄懂」,好像弄懂了,就沒有理由再來找她似的。
握筆的右手停在半空。他忽然想起下午那一下——指尖擦過手背,涼的。他把手翻過來看了看,手背上甚麼也沒有。
(公式沒有絕對的對錯,只有清不清晰。)
(她為甚麼要給我寫這個。)
(我今天,是不是有點高興過頭了。)
他坐在書桌前,笑著搖了搖頭,把這行心事划掉。
沈眠發來微信:【哥哥今晚不回來吃飯了嗎?】
他回:【在外面自習。怎麼了?】
那邊過了很久才回:【沒甚麼。哥哥加油。】
配了一個小貓鼓掌的表情包。
沈硯笑著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看書。他沒看見,那頭的女孩在黑暗裡盯著屏幕,看了很久很久。
(哥哥今天好開心。)
(——比對著我的時候,還要開心。)
沈眠把手機放到枕邊,側過身,抱住枕頭,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睫毛在月光下輕輕顫了兩下。
她想起下午那棵樹下的裴昭,想起哥哥剛才那兩個小心翼翼的圈——她忽然有點想笑,又有點說不出的堵。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過下巴,只露出一雙眼睛,在月光里亮了一下。
「沒關係。」她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用極輕極輕的氣音說,「等她過去之後……」
「就輪到我了。」
說完,她彎起眼睛,把尾音含進枕頭裡,甜甜的,又透著一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