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學神的裂縫
三天後,沈硯在理科樓下的自動販賣機前,第二次遇見了裴昭。
準確地說,是裴昭「遇見」了他。
「沈硯。」
有人叫他的名字。
沈硯回過頭,看見裴昭站在兩步開外,沒穿白襯衫,換了件淺灰的棉質長袖,長髮沒有扎,垂下來,垂到腰際,在午後的光里泛著一點冷淡的黑。
那頭髮發質偏硬挺,風一吹也不見散,只整片整片地輕輕蕩。
她手裡抱著一摞書,最上面那本是深藍的硬殼,書角翻得起了毛,底下幾本封面各不相同,一本壓著一本,抱得很穩。
她把懷裡的書往上托了托。
托之前,先用小臂把最底下那本往里收了收。
再兩手一並往上抬,指腹卡住書脊。
長髮便從肩頭滑下去,在光里晃了一晃。
沒了襯衫領子束著,她頸側一段線條露出來,冷白,隨著呼吸輕輕一動。
沈硯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跟著那縷頭髮往下走,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一路牽到發梢。
(……別看。)
(人家是來找你說正事的。)
他把目光釘在她懷裡的書脊上。
「學姐。」他條件反射地站直了,「你……你怎麼知道我叫——」
「你妹妹說的。」
裴昭把最上面那本書抽出來——拇指抵住書脊,其餘手指順著封面一滑,才把它從那摞里分出來。
她順手把書翻了個面,讓書名朝著他。
再伸手,遞給他。
「這本,是我本科用的教材,比你們院發的那個版本深一點。你上次……講座聽得那麼認真,應該用得上。」
沈硯低頭看那本書的封面,又抬頭看她,半天沒接過來。
(她在跟我說話。她專門來找我說話。)
「拿著。」
裴昭把書塞進他懷裡,鬆手之前,又往下壓了半寸,像怕他沒拿穩。
指尖擦過他的手背,涼了一下,很快收回。
「看不懂的地方可以問我。我郵箱寫在扉頁。」
那一下短得像沒發生過。可沈硯的手背還留著那點涼,他沒去擦,也沒立刻翻書,就那樣站著,看它自己散掉。
(她碰到我了。)
(……她只是遞了本書。)
理科樓下來來往往的人不少。
有人遠遠瞥見販賣機前的這一幕——冷著臉的學姐,低頭跟一個陌生男生說話,還往他懷裡塞了本書——腳步卻一個也沒慢。
在他們眼裡,這平常得很:學姐給學弟指本書,再正常不過。
沒有誰覺得不對,也沒有誰真的多想一想。
這一幕在那條路邊,平常得像每天都會經過的一百個瞬間,沒有人會為它回頭;也沒有人知道,這一刻其實正被人安安靜靜地看在眼裡,從頭看到尾。
她說完就走了。
沈硯抱著那本書,站在原地,直到販賣機的出貨口「哐當」一聲吐出別人買的可樂,他才回過神。
書頁一翻開,一股淡淡的墨香先撲上來,底下壓著一點實驗室洗手液的清冷味道,是她手上留下來的氣味。
翻開扉頁,一行清瘦的字跡:【pei.zhao@…】
後面還跟著一句:【公式沒有絕對的對錯,只有清不清晰。——P.Z.】
沈硯把這句話看了三遍。他覺得自己好像不小心撿到了天上掉下來的東西,滾燙,又不敢握緊。
(她為甚麼會記得我聽講認不認真啊。)
他站在原地,抱著那本書,像個撿到糖果又不敢拆開的小孩。
陽光正好,理科樓下的合歡樹開著花,風一吹,落了滿肩。
他甚至忘了自己本來要來買甚麼飲料,就那麼站著,站到有個陌生的學弟從他身邊經過,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他才如夢初醒,紅著耳朵,抱著書往宿舍走。
一路上,他給妹妹發了條消息:【眠眠,我拿到學姐的書了。】
那頭幾乎是秒回:【真的呀!哥哥好厲害。快謝謝人家。】
沈硯回:【嗯,我明天寫郵件。】
沈眠:【現在就寫。】
沈硯:【……好。】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那本書,壓根沒想過——為甚麼妹妹回得這麼快,為甚麼她比他還急著讓他「現在就寫」。
……
而此刻,往前走遠了二十米的裴昭,腳步慢了下來。
她自己也沒想明白。
三天了。她查了那本教材的版本、問了沈硯的學院、繞到理科樓——可她為甚麼要做這些?一個只見過兩面的學弟,值得她這樣嗎?
(因為他講座上聽得認真。)
她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覺得站不住腳。那天禮堂里幾百個人,認真聽講的何止他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