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顆石子
裴昭接過奶茶,沒急著喝,只淡淡「嗯」了一聲。
沈眠卻像是沒看出她的疏離,自然地側身,把沈硯往邊上讓了讓,又抬眼看向裴昭。
抬眼之前,她其實先在心裡數了三下。
一,二,三——數到自己那點翻湧的念頭沈下去,才落到對方身上。
這是她半年來養成的規矩:不數完,不落子。
就在那一瞬。
沈硯沒看見任何異常——他只看見妹妹衝人家笑了一下。
可如果此刻有一台足夠靈敏的儀器對準沈眠的瞳孔,會發現那兩片深深的、濕潤的棕色,極輕微地失焦了一瞬。
像有人往一潭靜水里,落下了一顆極小的石子。
漣漪擴散,又歸於無聲。
「我哥哥叫沈硯,他特別崇拜你,」沈眠笑得人畜無害,語氣里滿是妹妹替哥哥不好意思的驕傲,「上次你那個講座,他看了二十多遍呢。」
「眠眠!」沈硯的臉「轟」地燒起來。
裴昭握著奶茶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看著眼前這個結結巴巴、耳朵都紅透了的男孩,本該覺得煩——她一向不喜歡被人這樣注視著,那種仰慕里總藏著讓人不適的東西。
可奇怪的是,此刻她心裡沒有半點不悅。
倒像是,有甚麼一直緊繃著的地方,被誰輕輕撥了一下,松了。
「……沈硯。」她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念了一遍,聲音很輕,聽不出情緒,「講座是我講的,公式推錯了一步,沒甚麼好看的。」
說完,她低下頭去,重新握起筆。
可那行推到一半的式子,她盯著看了很久,一個字也沒往下寫。
這一小片空氣里,沒有人覺出異樣。
鄰座背單詞的女生抬頭瞥了一眼,又低下去——一個紅著耳朵的男生,一個低頭說話的學姐,這樣的事在那間自習室里平常得像每天都會發生一百遍。
誰也沒覺得不對,誰也沒想過要問一句。
落在旁人眼裡的這一段,不過是窗外光里兩個再普通不過的剪影;可若有人肯多坐一會兒、多看一眼,就會發覺那兩個剪影的邊上,還安安靜靜地站著一個笑著的妹妹——這一場戲里,她是唯一的看客,也是唯一那個動了手的人。
角落里,沈眠咬著奶茶的吸管,看著這一幕,彎起的眼睛里盛著窗外最亮的光。
吸管在她唇間慢慢地抿著,甜味一路涼下去,她卻嘗不出甚麼味道。
(第一步,成了。)
(學姐的防備,比想象中要薄。)
她低頭,又喝了一口奶茶,心裡那本攤開的筆記本上,第一根線,輕輕地連了上去。
她在心裡給這一頁添了一行字——
【給誰】:裴昭學姐。
【下甚麼】:把那點「不悅」,輕輕撥松。
【邊界】:她自己會解釋成,是那杯奶茶太甜了。【代價】:心口那點熱又頂上來,握著杯子的手,比來時燙。
……
裴昭那天下午,效率出奇地差。
她自己也沒想明白——一行推到一半的式子,她居然反復看了十幾遍都沒能接上。
往常不會有這種事。
她做題一向像刀切黃油,越是複雜的式子,思路越清楚。
可今天,腦子里總有個東西在飄:那個叫沈硯的男孩,耳朵紅起來的樣子;他妹妹那句「看了二十多遍」;還有她自己那句不咸不淡的「沒甚麼好看的」——她其實不太習慣安慰人,可他當時那個表情,讓她鬼使神差地補了後面半句。
(我為甚麼要補那半句。)
裴昭皺起眉,把筆擱下。
她一向以「清楚」為信條。
任何一件事,她都能拆成條件、結論、步驟,一步一步推下去,從不出錯。
可今天這件事,她拆不開——她甚至找不到一個正當的理由,解釋自己為甚麼要對一個陌生學弟這麼「客氣」。
她擱下筆,指尖有一點涼,便隨手抬起來按了按耳根——那裡不知何時是熱的。
(是下午那杯奶茶太甜了。)
她給自己找到了結論,才把這點異樣放過去。
那天傍晚回宿舍前,她收拾桌子,準備把演算紙收進本子夾里。
紙的右上角,不知甚麼時候被誰用鉛筆寫了兩個字,字跡很輕,像是隨手,又像是鬼使神差。
【沈硯。】
裴昭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幾秒,眉頭皺起來——她不記得自己甚麼時候寫的。
她拿起橡皮,先從字的最左邊按下。
一下,一下,往右擦。
擦到筆畫最重的那一竪,她多用了點力,紙面被蹭得微微起毛。
把它擦掉了。擦得很乾淨。
擦下來的鉛屑粘在她指腹上,灰灰的一層,她捻了捻,沒捻乾淨。
可擦掉之後,那句「公式推錯了一步」又在耳邊響了一遍。
她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居然在在意一個素不相識的學弟,會不會因為她那句話,覺得自己不夠聰明。
(這不合理。)
(我為甚麼會想這個。)
裴昭合上了本子,關了燈。
黑暗裡,她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像有甚麼地方,不太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