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撩
週六散場,顧野到家的時候,廚房裡已經在炒菜了。
蘇蔓系著圍裙,背對著他站在灶台前,鍋鏟翻得嘩嘩響。聽見他進門,她沒回頭:「回來啦。洗手,馬上開飯。」
顧野應了一聲,上樓換了件衣裳。再下來的時候,菜已經上了桌。排骨,青菜,一盤涼拌黃瓜。他坐下,夾了一筷子排骨,嚼了兩口。
蘇蔓坐在對面,沒動筷子。她看著他吃,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今天跟你朋友去玩了?」
「嗯。」顧野低頭扒飯,「老四拉我去市裡轉了轉。」
「逛甚麼了。」
「就隨便逛逛。」顧野說,「漫展。」
蘇蔓的筷子,頓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得像是錯覺。她低頭,夾了一筷子青菜,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又問:「人多嗎。」
「多。」顧野說,「人擠人。」
「好玩嗎。」
「還行。」
蘇蔓沒有再問。
她低著頭,慢慢扒飯。
顧野抬起眼皮,掃了她一眼。
她端碗的手很穩,夾菜的筷子很穩,可她眉心那一點東西,藏不住。
她想問他有沒有在漫展上看見甚麼。
她又不敢問得太細,怕問出甚麼。
顧野心裡門兒清。
媽在試探他。
她想問他認沒認出她,又不敢把話挑明。
她怕他知道她偷偷去漫展出片,更怕他認出假面底下的那張臉。
她這一頓飯,都在繞著這個圈子。
他沒接茬。他吃完飯,把碗一推,上樓回了房間。
夜裡,顧野躺在床上,手機亮了一下。他摸過來,是「曼陀羅」發來的消息:「小弟弟,睡了嗎。」
顧野看著那行字,看了兩秒。他想,媽還沒睡。她躺在床上,盯著手機,等著他回話。他打了一行字:「還沒。姐也沒睡?」
那邊回得快:「睡不著。今天拍了一天,累過頭了。」
「那早點休息。」
「嗯。」那邊停了一下,又發來一條,「小弟弟,今天謝謝你幫我拍照。返圖我看了,拍得真好。」
顧野看著那條消息,沒有立刻回。
他枕著手臂,望著天花板,想,媽誇他拍得好。
她不知道,他拍了她二十年。
從她年輕時壓在箱底的照片,到今天這張假面,他拍過的她,比她自己記得的還多。
他回了一句:「姐喜歡就好。」
那邊發來一個笑臉表情。
顧野把手機扣在桌上,閉上眼。他想,媽,你慢慢來。我不急。
第二天,蘇蔓在家待了一整天。
顧野上午去訓練,傍晚回來,蘇蔓已經做好了飯。
飯桌上,她又問了幾句昨天的事,問市裡人多不多,問他跟老四逛到幾點。
她問得很隨意,聽著隨意,可顧野聽得出來,她一直在繞同一個圈子。
他沒點破。他嗯嗯啊啊地應著,說記不清了,說就逛了一下午。蘇蔓就不再問了。
可她不問,不代表她不想。
顧野去倒水的時候,看見蘇蔓坐在沙發上,手裡握著手機,屏幕亮著,人卻望著窗外發呆。
她聽見他腳步聲,飛快地把手機按滅,假裝去拿茶几上的遙控器。
顧野裝作沒看見,端著水杯上樓。
他坐在床邊,想,媽在回憶漫展上那一幕。
她反復回想他看她的眼神,越想越後怕。
她怕他認出她,又自己給自己寬心:他要真認出來了,當場就該喊媽了。
他沒喊,就是沒認出。
她這套自我開解,用了一晚上,說服了自己,也說服不了自己。
夜裡,顧野起來倒水,路過蘇蔓的房間,門縫里透出一線光。
他放慢腳步,聽見裡頭有動靜,是手機屏幕划過的聲音,響個不停。
她在刷手機。
她睡不著。
顧野站在門外,站了兩秒,才繼續往前走。
他回到房間,躺下,望著天花板,想,媽在等他的消息。
她等著他主動問起她,又怕他問起她。
她這一晚上,都在那兒熬著。
他沒發。他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閉上眼。他想,讓她再熬一熬。她熬得越久,越沈不住氣。
第三天,顧野給「曼陀羅」發了一條消息:「姐,那幾張正片,你挑好了嗎。」
他發完,把手機放在桌上,去陽台收衣裳。等他收完衣裳回來,手機屏幕亮著,三條未讀。
第一條:「挑好了挑好了,姐正要發你呢。」
第二條:「你拍的那幾張,有幾張姐特別喜歡。」
第三條是一張圖。
顧野點開,是她發來的返圖,選的是他在背景牆前拍的那張側身照。
火紅的長髮垂下來,遮住半邊臉,露出的那半邊,眼尾挑著,嘴角彎著。
顧野看著那張圖,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知道這張照片。
他按下快門的時候,心裡念過一遍:媽,你教了我二十年怎麼拍你。
此刻媽把這張照片發回來,拿他當剛認識的小弟弟誇。
他回了一句:「姐好看,怎麼拍都好看。」
那邊半天沒回。
顧野把手機扣在桌上,去倒了杯水。等他回來,屏幕上亮著一條新消息:「你這孩子,嘴真甜。」
顧野看著那行字,彎了彎嘴角。
他沒再回。他把手機揣進兜里,去食堂吃了午飯。
晚上,蘇蔓給他打電話,問週末回不回家吃飯。顧野說回。蘇蔓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又說:「那個,媽問你個事。」
「嗯。」
「你那天去漫展,」蘇蔓的聲音很平,「有沒有看見甚麼好看的姑娘。」
顧野握著手機,想,來了。媽繞了兩天,終於繞到這兒了。他裝出一點茫然:「漫展上全是好看的姑娘。媽你問哪個。」
「就是,」蘇蔓頓了頓,「媽聽人說,那天有個穿紅和服的,挺出名。你看見了嗎。」
「穿紅和服的多了。」顧野說,「媽你打聽這個幹甚麼。」
「沒甚麼,就問問。」蘇蔓說,「那甚麼,你吃飯了沒。」
「吃了。」
「吃了就行。」蘇蔓說,「那媽掛了,你早點睡。」
「嗯。」
電話掛斷。
顧野握著手機,站在宿舍陽台門口,看著樓下那排路燈,想,媽,你這一通電話,繞了一大圈,就想問那一句。
你怕我看見你,又盼我誇你好看。
他沒告訴她,他看見了。他還幫她拍了照,存了她的號碼,備注寫的她二十年前的藝名。
夜裡十一點,微信又亮了一下。
顧野點開,是「曼陀羅」發來的一張照片。
只拍半身,領口松松的,露出一截鎖骨,鎖骨往下,是一道若隱若現的溝壑。
光線昏黃,像是臥室床頭燈底下拍的,光從側面打過來,把那道溝壑照得又深又窄,溝沿的布料繃著,勒出兩團沈甸甸的弧度。
照片底下跟了一行字:「新買的睡衣,好看嗎。」
顧野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他放大,又縮小,再放大。
他在認那張臉。
照片里的人沒化妝,素著一張臉,眉眼是他看了二十年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