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撩
她以為換了個人設,他就認不出了。
他不知道,她這張臉,他閉著眼都能畫出來。
那道溝壑,他小時候就認得。
他記得媽彎腰給他系鞋帶的時候,領口裡也是這樣的弧度。
他回了一句:「好看。姐穿甚麼都好看。」
那邊回得快:「真的?」
「真的。」
「那你覺得,姐穿這個,出去拍片合適嗎。」
顧野握著手機,想,媽在試他。
她發這張照片,不是問他好不好看。
她是想看他上不上鈎。
他順著她的竿子爬:「合適。姐這身材,穿甚麼都合適。」
那邊發來一串害羞的表情。
顧野把手機放下,去洗了個澡。
回來的時候,屏幕上又亮著一條語音。
他點開,聽筒里傳來她的聲音,壓得又軟又低:「弟弟,明天有空嗎,姐想請你幫個忙。」
那聲音,捏著嗓子,帶著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
顧野聽著,把語音又放了一遍。
他想,媽,你壓著嗓子叫我弟弟,可你這把嗓子,我聽了二十年。
你換十個腔調,我也聽得出來。
你怕我聽出來,才捏著嗓子說話。
可你越捏,我越聽得清,那點顫,那點咬字,都是你。
他回了一條語音,聲音裝得又乖又靦腆:「有空的。姐你讓我幫甚麼忙。」
那邊沒有立刻回。過了十幾分鐘,才回了一條文字:「想請你幫姐拍一組片子,換個地方,出個外景。姐給你報酬,行不行。」
顧野看著那行字,想,媽,你終於把正題繞出來了。他回:「報酬不要,姐你請我吃頓飯就行。」
「那可不行。」那邊回,「幫姐乾活,哪能不給錢。」
「那姐你看著給。」
「行。」那邊發來一個笑臉,「那週末,姐約你。」
顧野回了一個「好」字,把手機扣在桌上。
第二天下午,顧野在宿舍寫作業,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是「曼陀羅」發來的一條消息,配著一張照片。照片里,一隻手,食指上纏著紗布,纏得歪歪扭扭的,指根處還洇著一小片紅。
底下跟了一行字:「搬道具的時候划了一下,疼死姐了。」
顧野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兩秒。
他認得那只手。
他媽的手。
指甲修得圓圓的,塗著淡色的蔻丹,指節勻稱。
那只手,早上還給他盛過粥,還給他理過衣領。
此刻纏著紗布,躺在照片里,發給他。
他知道她在演戲。
道具划的,最多是個口子,哪有纏成這樣的。
她發這張照片,不是要他心疼。
她是想看他慌,想看他上鈎,想看他順著她的話頭,說出她想聽的那句話。
顧野順著她的竿子,打了兩個字,又刪掉,重新打了一行:「姐,你手划了,我會心疼的。」
發送。
屏幕那頭,安靜了很久。
久到顧野以為她不會回了。
他放下手機,去倒了杯水。
等他回來,屏幕上亮著一行字,隔了十幾分鐘:「你這孩子,真是,姐都不知道說你甚麼好了。」
那行字裡,噎著半句話沒說完。顧野看著那行字,想,媽,你上鈎了。你自己撒的餌,自己先紅了臉。
他回了一句:「姐你好好養著,週末我來伺候你。」
那邊回:「油嘴滑舌。」
顧野看著那三個字,彎了彎嘴角。他想起他媽罵他油嘴滑舌,罵了二十年。隔著屏幕,隔著假面,她還是這三個字。
他鎖了屏,把手機扣在桌上。
老四從外面回來,往床上一癱,看見他鎖屏的動作,湊過來:「哎,野哥,跟誰聊呢,笑得合不攏嘴的。」
「沒誰。」顧野說,「一個姐姐。」
「姐姐?」老四眼睛一亮,「漫展那個?就那個火紅頭髮的?你倆加微信了?」
「嗯。」
「臥槽。」老四一下子坐起來,「野哥你可以啊!我就說你小子有手段!那姐一看就不好追,你居然真加上了。她跟你說甚麼了,給我看看。」
「沒甚麼好看的。」顧野把手機往兜里一揣,「就聊了幾句。」
「那你約她了嗎。」老四追問,「那姐長那麼帶勁,你不約,我可約了啊。」
顧野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他想,老四,你約不動。那是我媽。他彎了彎嘴角,說:「約了。週末。」
老四瞪著眼:「真假的?」
「真的。」
「臥槽!」老四一拍大腿,「野哥,你牛!週末你好好表現,回來給我彙報戰況!我跟你說,那姐那身段,那腿,那腰,絕了!你要是有戲,哥們兒請你們吃飯!」
顧野聽著他越說越來勁,把手機從兜里掏出來,又揣回去,沒接話。
他想,老四要是知道,他口裡那個「絕了」的姐,是他兄弟的媽,不知道還誇不誇得出來。
他沒告訴他。這是他的秘密。他一個人的。
夜裡,顧野躺在床上,又把那張半身照翻出來,看了一遍。
照片里的人,素著臉,領口松松的,鎖骨底下那道溝壑,在昏黃的光里若隱若現。
他把照片放大,看著那雙眼睛。
那是媽的眼睛。他認了二十年。
他把手機放下,望著天花板,想,媽,你撒餌的樣子,真當我看不見線。你發這張照片的時候,想沒想過,屏幕這頭,是你兒子。
他閉上眼,把手機扣在胸口。備注名「曼陀羅」三個字,在黑暗裡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週末,蘇蔓在廚房做飯,顧野靠在門框上,看著她的背影。
蘇蔓系著圍裙,顛著鍋,頭也不回:「下午還出去嗎。」
「嗯。」顧野說,「跟同學約了打球。」
「打球好啊。」蘇蔓說,「多運動運動。晚上回來吃飯嗎。」
「回來。」
「那媽給你燉排骨。」
「行。」
顧野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系著圍裙、在灶台前忙活的樣子。
他想起昨晚手機里那張半身照。
同一個女人,白天系著圍裙給他燉排骨,夜裡隔著屏幕,問他新買的睡衣好不好看。
他想,媽,你自己知道嗎,你這兩副樣子,隔得多遠,又挨得多近。
蘇蔓像是感覺到他的目光,回過頭:「看甚麼呢。」
「沒甚麼。」顧野說,「看媽做飯。」
「貧。」蘇蔓笑罵了一句,「你爸當年也這樣,站門口看我做飯,嘴上沒個正形。」
顧野沒接話。他想,爸看媽做飯,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現在站在門口看媽做飯的,是他。他彎了彎嘴角,轉身回了房間。
回到房間,顧野坐在床邊,掏出手機,點開「曼陀羅」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是她發來的:「週末幾點到,姐去接你。」
顧野看著那行字,打了兩個字:「下午兩點。」又想了想,刪掉,重新打:「姐定,姐說幾點就幾點。」
那邊回:「下午兩點,我開車去接你。」
顧野回了一個「好」字,把手機放下。
他靠著床頭,望著天花板,想,媽,你約我週末見面,讓我喊你姐。
你不知道,我喊你姐,喊得心裡那根弦,繃得又緊又滿。
白天你系著圍裙問我晚飯回不回來吃,夜裡你頂著藝名問我週末幾點到,這一整天,你都在我眼皮子底下,演著兩個你。
他閉上眼。窗外傳來鍋鏟翻菜的聲音,滋啦滋啦的。
媽,你要玩,我就陪你玩。你撒的餌,我都接著。我倒要看看,你能撒到甚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