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以為我不知道
週六早上,顧野是被樓下關門聲吵醒的。
顧野睜開眼,看了眼手機,七點二十。
他翻身坐起來,披了件外套下樓,客廳收拾得乾淨,桌上放著早飯,白粥,兩個煎蛋,蓋著碗。
碗底壓著一張紙條:「媽出門了,自己吃。」
顧野坐下,喝了口粥。他想起昨天蹲在紅皮箱前,蘇蔓把那身火紅的C服抖開,對著光看的樣子。他喝完粥,把碗洗了,回房間換衣裳。
手機響了。老四:「野哥,起來沒,今天市裡有漫展,我弄了兩張票,走不走。」
顧野握著手機,想了兩秒。他本來打算去訓練。他把手機往兜里一揣:「行,幾點。」
「十點開場,我現在過去,咱門口碰頭。」
顧野出了門,打了個車。
到會展中心門口的時候,已經排起了長隊,隊伍從檢票口一路甩到馬路牙子上,人頭攢動。
老四蹲在花壇邊上啃煎餅,看見他,蹦起來揮手:「野哥!這兒!」
顧野走過去。
老四把半張煎餅塞進嘴裡,含糊道:「我跟你說,今天好幾個大UP主都來了,還有那個,就那個誰,反正特別火的那個。我還帶了相機,今天高低拍幾張。」
顧野嗯了一聲,眼睛往場館方向掃了一眼。
隊伍往前挪,他跟上去。
進場的時候,人聲一下子湧上來。
喇叭放著歌,兩邊全是攤位,手辦、海報、徽章,掛得滿滿當當。
人擠著人,年輕的面孔一茬接一茬,空氣里混著爆米花和冷氣的味。
老四一頭扎進人堆里,東張西望:「野哥,你看那邊,那個出鬼滅的,絕了。」
顧野順著看過去,一個姑娘頂著櫻粉色的長髮,穿著敞胸的隊服,被人圍著拍照。不是。他移開目光,往場館深處走。
老四在後面追:「哎,你別走那麼快,等等我。」
顧野沒等他。
他順著人流,往人最多的地方走。
他不知道自己在找甚麼,步子卻一直沒停。
他走過兩排攤位,走過主舞台,走過一溜賣飲料的小車。
然後他停住了。
人群最密的那一圈,圍著一個女人。
女人背對著他,一身火紅。
火紅的長髮披到腰際,火紅的和服,腰間束帶勒得緊緊的,胸口那團布料繃得發亮,勒出一道深深的溝壑,白膩的胸脯從束胸上頭堆出來。
和服的高開叉一路開到腰側,兩條腿光著,白晃晃地亮著,腳上踩著一雙高跟的木屐。
她一手搖著折扇,一手叉在腰上,正微微側頭,聽旁邊一個舉著相機的小伙子說話。
快門聲噼里啪啦地響。
顧野站在人群外頭,看著那個背影。那截腰,那個弧度,他認得。他看了兩秒,沒往前走,就站在原地,隔著人頭看。
是媽媽。
曼陀羅聽小伙子說了句甚麼,笑了一下。
那笑帶著應付,眼角彎起來,端著。
她轉了個身,換了個姿勢,折扇在指間轉了一圈,扇面半遮著臉,眼尾往上挑。
底下的快門聲又密了一層。
顧野看著她。
那個搖著折扇、被人群圍著拍的女人,跟他早上在紙條上寫字、把粥碗蓋好再出門的人,是同一個人。
兩副樣子,隔著一個舞台。
他站在原地,隔著人頭,看著那副他認了二十年的眉眼,沒動。
人群忽然讓開一道縫。曼陀羅側過頭,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停了一瞬。
扇子後面那張臉,笑還掛著,眼尾卻僵了一下。
那一瞬很短,短得像是錯覺。
她指尖攥了一下扇骨,又松開,笑重新端起來,像甚麼都沒發生。
顧野看得清清楚楚。她認出他了。她慌了一下,又自己把那點慌按回去了。
顧野站在原地,沒動,也沒躲。他衝她笑了笑,笑得像個碰巧路過、看見熱鬧的普通小年輕。
曼陀羅搖著折扇,朝他走過來。
步子不快,木屐磕著地面,篤,篤。
她在他面前兩步遠的地方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開口,聲音捏得又軟又甜:「小弟弟,一個人來的呀。」
顧野看著她。這聲音,跟早上那個在紙條上寫字、把粥碗蓋好再出門的人,完全是兩個腔調。他撓了撓頭,裝出一點靦腆:「跟朋友來的。」
「那你朋友呢。」
「逛丟了。」
曼陀羅笑了一聲,扇子半遮著臉,只露一雙眼睛:「姐這兒正缺個幫忙的,你閒著也是閒著,幫姐拍幾張唄。」
顧野看著她那雙眼睛。卸了妝他也認得,化著妝更認得。那雙眼睛底下,藏著一層沒褪淨的東西,他隔著人群認了二十年。他點頭:「行啊。」
曼陀羅把折扇往他手裡一遞,又遞過一台手機:「拿穩了,別摔。」
顧野接過折扇。
扇骨是烏黑的,入手冰涼,扇面上描著金。
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她。
她轉身,站到攤位旁邊那面背景牆前面,擺了個姿勢,和服的裙擺蕩開一條縫。
「小弟弟,會拍嗎。」曼陀羅笑著問,「給姐拍好看點。」
「會。」顧野說。
他舉起手機,對準她。
屏幕里,曼陀羅站在背景牆前,火紅的長髮垂著,胸口那團布料繃得緊緊的,白膩的乳溝從束胸上頭擠出來,兩條光腿並著,從高開叉里一直亮到腳踝。
她一手搭在腰上,一手虛虛地捻著垂下來的發尾,眼尾挑著,衝鏡頭笑。
顧野按了一下快門。
「這就拍完了?」曼陀羅放下手,「我看看。」
顧野把手機遞回去。她低頭看屏幕,看了一會兒,抬起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小弟弟,手挺穩的嘛。練過?」
「沒有。」顧野撓了撓頭,「瞎拍的。」
「瞎拍能拍這麼好。」曼陀羅把手機收起來,又抬眼打量他,「姐教你個姿勢,你這樣拍不好看。把手機端平,人往左邊收半寸,別把姐拍正了,拍正了顯胖。」
曼陀羅說著,伸手虛虛地比了一下。顧野順著她的手指,把手機往左挪了挪,又舉起對準她。
「對,就這樣。」曼陀羅滿意地點點頭,「再來一張。」
顧野又按了一下快門。
屏幕里,她側身站著,火紅的長髮垂下來,遮住半邊臉,露出的那半邊,眼尾挑著,嘴角彎著。
他按下快門的瞬間,心裡念了一遍:媽,你教了我二十年怎麼拍你,現在換了個身份,還在教。
「這張行。」曼陀羅湊過來看屏幕,看了一會兒,直起身,點了點頭,「你悟性不錯。姐就喜歡你這種會來事的小孩。你多大呀。」
「大二。」
「大二。」曼陀羅重復了一遍,眼尾彎著,「那是我弟弟輩了。叫姐吧,姐不虧待你。」
「姐。」顧野叫了一聲。
聲音又平又乖,跟叫任何一個陌生人一樣。
他看著那雙眼睛,心裡念了一遍:媽,你叫了我十九年兒子,現在讓我叫你姐。
曼陀羅像是很滿意這一聲「姐」。
她笑了一聲,把手伸進和服側襟里,摸出一支筆和一張小紙片,刷刷寫了甚麼,遞給他:「這是姐的號。回頭你把你拍的那幾張發給姐,姐挑兩張當返圖用。」
顧野接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