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以為我不知道
紙片上寫著一串號碼,號碼上頭,三個字:曼陀羅。
字跡工整,筆畫帶著收勢。
他認得這筆字。
家裡記賬的單子,超市的購物清單,用的都是這筆字。
他也認得這三個字。
紅皮箱里那沓照片底下,壓著的場照水印,印的就是這個名。
「曼陀羅。」顧野念了一遍,抬頭看她,「姐,這名兒好聽。」
「那可不。」曼陀羅笑了,眼裡有東西亮了一下,「姐當年的藝名,圈里叫開的。你回去把那幾張照片發我,挑兩張好的,姐出個返圖。」
「行。」顧野把紙片收進兜里,又從兜里掏出手機,「姐,我給你存上吧,免得紙片丟了。」
「行啊,你存。」她把手機遞過來。
顧野接過手機。他低頭,在備注欄里敲了三個字:曼陀羅。存完,把手機遞回去:「存好了。」
曼陀羅接過手機,看了一眼,又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小弟弟,姐問你個事。」
「嗯。」
「姐是不是在哪兒見過你。」她說,語氣輕飄飄的,像隨口一提,「看你眼熟得很。」
顧野抬頭,對上她的目光。
那雙眼睛,隔著濃妝,他認了一輩子。
他笑了一下,眼睛彎彎的,臉上是乾乾淨淨的茫然:「我也覺得姐你眼熟。像我媽。」
曼陀羅的扇子,頓了一下。
「你媽?」曼陀羅重復了一遍,聲音還是那副又軟又甜的調子,眼底卻動了一下,「那你媽長得還挺好看。」
「我媽比我姐好看。」顧野說,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我媽今年三十六了,看著比我姐還年輕。」
曼陀羅看著他。
扇子半遮著臉,只露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里,甚麼都有,又甚麼都沒有。
她看了他兩秒,笑了一聲:「你這孩子,嘴真甜。姐喜歡。」她伸手,隔著扇子,點了點他手背:「行了,忙你的去吧,姐該去拍照了。」
顧野點頭,往後退了半步:「那姐,回頭見。」
「回頭見。」她說,搖著折扇,轉身走回人群里。
快門聲又響起來。
顧野站在原地,看著她被人群圍住,看著她擺姿勢,看著她衝鏡頭笑。
那副樣子,跟剛才在背景牆前,一模一樣。
他看了兩秒,轉身,往回走。
老四不知道從哪兒鑽出來,撞了他一下:「野哥,你跑哪兒去了,我找你半天。」
「隨便逛逛。」
「我剛才看見一特絕的,火紅頭髮那個,穿和服那個,臥槽,那身材。」老四眼睛發亮,「我剛才擠進去拍了兩張,絕了。你要不要看看?」
「不看。」
「看一眼嘛。」老四舉著手機往他面前湊,「你看這個腰,這個腿。我跟你說,今天全場她就最帶勁。好多人都圍著她拍,我聽人說,她藝名叫曼陀羅,以前在圈里挺有名的。」
顧野低頭,掃了一眼屏幕。
屏幕里,曼陀羅站在人群中央,火紅的長髮垂著,胸口那道溝壑被束胸勒得深深的,兩條光腿從高開叉里亮出來。
她衝鏡頭笑著,眼尾挑著,端著一副陌生女人的樣子。
顧野移開目光:「還行吧。」
「還行?這叫還行?」老四不服,「野哥你眼光也太高了。這姐放我們學校,能當校花。我剛才還想,你要不要去要個微信。」
「不用。」顧野說,「我有她號了。」
老四愣住:「啥時候?」
「剛才。」
「剛才?」老四瞪著眼,「不是,野哥,你甚麼時候動作這麼快——」
顧野沒理他,往場館出口走。老四在後面追:「你咋要的?她給的?她咋就給你了?不是,野哥你教教我——」
顧野走出場館大門,站在台階上,陽光兜頭照下來。
他站了一會兒,從兜里掏出那張紙片,展開,看了一眼。
曼陀羅,三個字,一串號碼。
字跡工整,筆畫帶著收勢,是他媽的字。
顧野把紙片疊好,收進錢包夾層里。錢包里還夾著一張照片,一家三口的舊照,媽站在中間,笑著。他看了一眼,把錢包合上,揣回兜里。
曼陀羅問他眼不眼熟。
媽彎腰倒水的時候,耳後那顆痣,笑起來的樣子,他認了二十年。她換個皮囊,換個聲音,換副調子,他還是認得她。她越是裝,他越看得清。
顧野打了個車回家。進門前,他在門口站了兩秒,推開門。
廚房裡飄出炒菜的香。蘇蔓系著圍裙,背對著他站在灶台前,聽見動靜,沒回頭:「回來啦。中午吃的甚麼。」
「跟老四隨便吃了點。」
「又瞎對付。」蘇蔓顛了兩下鍋,「晚上在家吃,媽給你燉排骨。」
「嗯。」顧野換鞋,上樓。
顧野走到樓梯拐角,回頭看了一眼。
蘇蔓正低頭炒菜,圍裙帶子系在腰後,收出一截細腰。
她抬手撩了一下垂下來的頭髮,又繼續顛鍋。
白天那個搖著折扇、被人群圍著拍照的曼陀羅,跟眼前這個系著圍裙炒菜的媽,是同一個人。
她一句話都沒提漫展,像今天壓根沒出過門。
顧野收回目光,上樓,進了房間。
顧野坐在床邊,掏出手機,點開那條還沒回的微信。陌生人:「小弟弟,姐到家了。今天謝你拍照呀。」
備注顯示:曼陀羅。
顧野看著那三個字,看了一會兒,鎖屏,把手機扣在桌上。
樓下傳來菜刀剁案板的聲音,篤,篤,篤,一下接一下,勻得很。
曼陀羅是藝名,底下那個名字才是真的。她以為他只知道藝名,不知道底下那個名字。他不知道該說她聰明,還是說她笨。
晚飯的時候,蘇蔓燉了排骨,盛了滿滿一盆,又炒了兩個菜。
母子倆面對面坐著,蘇蔓給他夾排骨,問他學校里的事,問老四怎麼沒來家裡玩,問下周課多不多。
她問得很自然,一句漫展都沒提,像今天真的只是去逛了個街。
顧野應著,低頭扒飯。
排骨燉得爛,湯汁稠稠的,是他從小吃到大的味道。
他嚼著,看著她系著圍裙收拾碗筷的背影,心裡想:媽,你裝得真好。
好到我都快信了,你今天只是出去逛了個街。
「媽。」顧野忽然開口。
蘇蔓回頭:「嗯?」
「週末忙不忙。」顧野說,「學校那邊有個活動,缺個幫忙的,想著您要是有空,來搭把手。」
蘇蔓頓了一下,眼睛彎起來:「甚麼活動,還得媽去。」
「就一社團的事。」顧野含糊道,「到時候再說,您要有空就去,沒空就算了。」
蘇蔓應了一聲好,把碗收進廚房。水聲嘩嘩地響起來。
顧野坐在桌邊,聽著廚房的水聲,又想起白天那根折扇,烏黑的扇骨,描金的扇面,在人群里搖來搖去。
顧野躺下,枕著手臂,望著天花板。剁案板的聲音停了,過了會兒,鍋里又響起來,滋啦滋啦的。
顧野閉上眼。
媽,你要玩,我就看著你玩。看到最後,看是你先收手,還是我先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