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崩塌
打開衣櫃夾層,從靴筒里拿出第二個信封,倒出兩千一百塊。
走進衛生間,把馬桶水箱蓋子翻開,取出保鮮膜包著的第三個信封——拆保鮮膜的時候手指有點發抖。
不是冷的。
她怕水汽滲進去把她的錢浸濕了。
沒有,保鮮膜封得很好,一千六百塊乾燥的,帶著一股塑料味。
她把三堆錢拿到客廳放在茶几上,排成三行,然後在黑暗中借著窗外的路燈光看著它們。
又從枕頭套里摸出趙總給的銀行卡,放在三堆錢的中間。
她不知道卡里有多少錢。
沒去查。
不是怕裡面沒錢——是怕裡面有錢,因為只要她不查,趙總就還有可能在某天晚上敲開門問「還有嗎?」。
那張卡在她手裡輕得像一張紙——一張中國銀行的借記卡,藍色的,背面有她的簽名,她用俄文簽的,趙總說銀行的人看不懂也沒問。
她記得他給她卡的那天他把密碼寫在紙條上——「你的生日倒過來。好記,別人猜不到。」她的生日是一月四號,密碼是0401。
她把紙條記住了之後就燒了,用打火機點燃的,看著紙在煙灰缸里捲曲變黑化成灰燼。
她坐在地板上看著那四樣東西。
十個月。
兩百多個客人。
數不清的夜晚。
換來八千四百塊現金和一張未知餘額的銀行卡。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值多少錢,但她知道這個數字不對。
八千四百塊不夠她從這座城市離開到一個能重新開始的地方。
她要賺夠五萬塊——這是她筆記本最後一頁寫了快一年的目標——但現在五萬塊看起來也遠遠不夠了。
因為五萬塊只能讓她離開,不能讓她到達任何地方。
她把錢重新裝回三個地方:床墊下面塞好,靴筒里踩實,馬桶水箱後面用保鮮膜重新包了一層。
然後把銀行卡放回枕頭套里,跟娜塔莎的十字架項鍊挨在一起。
她躺下來,沒脫衣服,盯著天花板。
那條裂縫從牆角處出發,彎彎曲曲地延伸到燈座旁邊——跟她母親臥室天花板上那條一模一樣。
她想起趙總趴在她胸口哭的時候那個重量。
她還在感覺那個重量,它沒有消失,石頭一樣沈在小腹的位置。
她不知道接下來該把那塊石頭放在哪裡。
她翻了個身面對窗戶。
松江市的燈火在窗外鋪開,密密麻麻的光點覆蓋整座城市。
但沒有一盞燈是為她亮的。
她十七歲偷渡過來的時候在黑漆漆的界河上至少還能看到對岸的燈火——她知道那個方向是中國。
現在她在中國,燈火通明的中國,卻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了。
她想起在烏蘇里斯克的時候,鄰居家的女人——伊麗莎白阿姨——她丈夫在莫斯科打工,一年回來一次。
伊麗莎白每天坐在窗邊織毛衣,等人。
瑪麗娜那時候想,世界上最慘的事情就是坐在這裡等一個不知道甚麼時候回來的人。
現在她知道了——更慘的是你連等的人都沒有。
趙總不會回來了。
她也等不到別人。
她翻了個身,把臉深深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還有趙總上次留下的味道——古龍水混著煙味和一種她已經說不上來的中年男人的氣息。
她把枕頭翻了個面,用沒有氣味的那一面貼著脖子和臉頰。
天花板裂縫在她的視線中逐漸變成了一條河流的形狀。
她想起四歲那年夏天,父親帶她去河邊——那是她記憶中父親唯一一次清醒地帶她出去玩。
河水很淺,能看見河底的石頭和魚。
父親捲起褲腿站在水里,用手捧起一條小魚放到她手裡,魚在她手掌里掙扎著,涼涼的,滑滑的,尾巴拍在她的虎口上。
她嚇了一跳,魚跳回了水里。
父親笑了——他那時候牙齒還是白的,笑起來有一個酒窩。
後來父親就不再笑了,後來父親嘴裡的酒氣蓋過了他所有的氣味,後來父親進門時她已經聽不出他的腳步聲和別人的腳步聲有甚麼區別了。
她不知道為甚麼會想起這些。
也許是因為她剛才數錢的時候在茶几上放了一張五十塊的盧布——她一直留著那張盧布,從烏蘇里斯克帶過來的,塞在趙總的銀行卡後面。
那是一張舊版五十盧布,藍色的,上面印著聖彼得堡的雕像。
第一次在中國數錢的時候她習慣性地把盧布跟人民幣混在一起——然後發現盧布在這裡甚麼也買不了。
那之後她就把那張盧布單獨放著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還留著它——像留著一段已經作廢的過去。
江面上傳來貨船的汽笛聲,低沈的,綿長的,像有人在替她嘆那口氣。
這也不那麼緊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