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娜塔莎的離開
「甚麼?」
「怎麼活下去。」
王姐開始正式讓她接中國客人。
之前只接俄羅斯人和有翻譯中介的單。
現在她的中文夠用了,王姐把她的排班從每天三到五個加到五到七個。
價格也漲了,中國客人比俄羅斯散客給得更多。
她學會了用中文跟客人聊天。
不是背好的套話,是真正的對話。
客人問她哪裡人,她說俄羅斯,客人說怪不得鼻子高。
她說謝謝。
客人問你來了多久,她說半年多。
客人說中文說得不錯啊,她說每天看電視學的。
客人笑了,臨走時多給了五十塊。
她發現聊過天的客人回頭率更高。
不只是因為她的身體讓他們上癮。
是因為她記住他們了。
她會在第二次見面時說「你上次說你兒子今年高考,考得怎麼樣」,那個客人愣了一秒,然後露出了她在這行裡很少見到的表情。
被記住的感覺。
普通客人從三百漲到四百,過夜從八百漲到一千。
王姐還是抽三成,但基數大了。
她開始接待更多類型的客人。
有從哈爾濱來的建材商,有本地的小企業主,有從隔壁縣城來松江出差的公務員。
建材商抱怨鋼材進價漲了,怕今年利潤不夠交稅。
小企業主說他老婆最近在跟他鬧離婚,孩子判給了女方,他一個人在廠裡住。
縣城的公務員提醒她這個月風聲緊,上面在查娛樂場所,讓她晚上少在外面晃。
還有一個人是松江本地開面館的,四十多歲,話不多,每次來都帶一碗打包的牛肉面放在床頭櫃上,做完之後讓她趁熱吃,他自己坐在床邊抽煙。
她吃了四次,那個人來了四次。
每一個人都在她筆記本上留下了一行拼音和一行越來越工整的中文。
她把筆記本翻開的時候能看到自己的中文進化史。
第一頁全是歪歪扭扭的拼音,中間幾頁開始夾雜漢字,最近的幾頁已經全是中文了。
她用自己的筆記下了趙總的口味,周處長的SM工具清單,馬老闆來的週期,張總夫妻下次預約的時間。
這些信息在筆記本上用一種只有她自己能完全解讀的密碼排列著。
那不是加密,是一種她還沒意識到自己在構建的東西。
檔案。
她把每個客人的聊天內容也記進去了。
不是閒話,是信息。
戴眼鏡的公務員抱怨房價太高買不起房,他的上級正在查一筆城建資金。
做建材的老闆提到松江市開發區有一塊地要掛牌出讓,起拍價壓得很低。
還有一個喝多了的銀行信貸員說漏了嘴,說趙總的金帝集團貸了三筆款,有兩筆已經逾期了。
他把數字也說了,七千萬,瑪麗娜記在了筆記本上那行「趙總」的旁邊,用俄語寫了一個數字,以防別人翻到也看不懂。
這些信息當時看起來沒甚麼用。
她只是憑直覺記下來。
但在那本筆記本里,松江市正在慢慢變成一張地圖。
每個人都是一條路,每條路都連著另一個人。
當她認識的人足夠多的時候,這張地圖上就不再需要路了。
有一天晚上她接完最後一個客人後去走廊上晾毛巾。
經過娜塔莎住過的房間時門開著,新來的女孩正在鋪床單。
一個從海參崴來的姑娘,十八歲,不會說一句中文。
她的眼神跟瑪麗娜七個月前一樣——警惕、僵硬,還不知道怎麼把恐懼藏到臉皮後面。
瑪麗娜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那個女孩正在費力地把床單塞進床墊下面,床單太大了,她一個人怎麼也弄不好。
瑪麗娜走進去,幫她把床單的一角塞進去。
女孩抬頭看她,嘴裡說了一句俄語——спасибо,謝謝。
瑪麗娜沒有回答。
幫她把四個角都塞好後走出房間,回到自己屋裡,從包里拿出娜塔莎給的項鍊。
她把十字架握在手心,想起娜塔莎說的那句話。
戴著它的人能找到回家的路。
但她現在不確定家在哪裡了。
是烏蘇里斯克那個被賭債壓垮的預製板公寓,還是松江市這間不到十平米的房間,還是筆記本最後一頁寫著的「存夠五萬塊就逃」那行字指向的某個還沒定好的方向。
她把項鍊戴上了。
銀色的十字架貼在她的鎖骨上,冰涼,但很輕,輕到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十字架,金屬上那些細小的划痕在日光燈下變成了無數條只有她自己看得見的細線。
每一條都指向不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