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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娜塔莎的離開

深夜開車不回家 · 俄女松江沈浮錄 · 本章第 1 / 2 頁

娜塔莎被包養的消息是小惠第一個知道的。她削著蘋果說的,刀片不抬頭。

「開發區那套公寓,兩室一廳,月租兩千八。包她的老闆是做糧食貿易的,東北人,五十多歲,老婆孩子在老家。一個月給她兩萬,不用再接別的客人。」小惠坐在床邊削蘋果,刀片在果皮上走得很快,一條完整的紅色蘋果皮垂下來落在垃圾桶里。

「她運氣好。」

「不是運氣。」瑪麗娜說。「她存了兩年錢。」

娜塔莎來宿舍收拾東西的那天下午,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鋪成一塊方正的光斑。

她把她那點東西從床底下拖出來,一個編織袋,一個行李箱,一摞翻得很舊的中文教材。

她用尼龍繩把編織袋的拉鍊系了一個扣,手很穩,穩得像是要去做一件她早就該做的事。

「幫我一下。」

瑪麗娜幫她按住行李箱蓋子。

娜塔莎把最後幾件衣服塞進去,膝蓋壓在箱蓋上,拉鍊拉到頭時卡住了一塊布料,她用力一扯,拉鍊齒滑過去了。

沒有回頭。

整整齊齊的衣服和那些化妝品,那面門背後的鏡子,她一樣都沒帶走。

「這個給你。」她從脖子上摘下一條銀色的項鍊。

十字架形狀,鍊子很細,吊墜上有細小的划痕。

「我外婆留給我的。蘇聯解體那年她把它從基輔寄到哈巴羅夫斯克,郵費比項鍊本身還貴。她說戴著它的人能找到回家的路。」她笑了一下,很短。

「我不信這個了。你留著。」

瑪麗娜把項鍊握在手心。

金屬是涼的。

她不知道該說甚麼。

娜塔莎沒有等她說甚麼,提起行李箱走向門口。

她穿著一件新買的米色風衣,領口的標籤還沒撕。

走廊上的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風衣的下擺在她身後晃了一下。

「你學中文別停。你現在說得比大多數在這乾了兩年的俄羅斯人都好。王姐開始讓你接中國客人了,這是個信號。她之前不讓新來的接中國人,因為語言不通容易出事。她讓你接,說明她覺得你夠用了。」娜塔莎站在門口,手放在行李箱拉桿上。

「夠用了就代表你有議價權。記住。」

她走了。

走廊上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樓下的車門關上一聲悶響。

瑪麗娜走到窗口往下看。

娜塔莎上了一輛黑色的轎車,車型她不認識,但漆面在陽光下反著光。

那輛車比她見過的所有車都好。

她不知道包養娜塔莎的男人是誰,但她記住了那輛車的車牌號。

黑A·87K21。

車開走了。

尾燈在路口的轉角處消失。

瑪麗娜站在窗口,手還握著那條項鍊。

十字架貼在她掌心的溫度里慢慢變暖。

她不知道那條鍊子是不是真能帶人回家,但她知道娜塔莎需要它的時候已經過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還殘留的罐頭廠紋路——手指上那層被酸黃瓜鹽水泡出來的薄繭還在,已經淡了,但還在。

她來中國七個月了。

七個月前她還在烏蘇里斯克的流水線旁邊擰罐頭蓋子。

現在她在松江市的窗口看著一個比她先離開的人。

宿舍安靜了很多。

娜塔莎住隔壁,以前每天晚上能聽到她跟著手機里的中文教學軟件重復發音。

四聲,四聲,三聲,一聲。

現在隔壁只有日光燈的嗡嗡聲,如飛不出去的蟲子在燈管里撞了一整天。

瑪麗娜有時候半夜醒來,會下意識往隔壁的方向聽,以為還能聽到那些斷斷續續的俄式發音。

甚麼都沒有。

瑪麗娜開始拼命學中文。

她發現了一個方法,用手機看中國的電視劇,中文字幕。

先把整集看一遍,看字幕理解意思,再把字幕關掉重看一遍,靠聽力捕捉能聽懂的部分。

第一部是都市愛情劇,女主角是上海的白領,說話語速很快,她一開始只能聽懂百分之三十。

她把聽不懂的台詞暫停下來用拼音記在本子上。

第二部是古裝宮鬥劇,裡面的台詞更難,很多成語。

但宮鬥劇里的女人們說話的方式讓她覺得眼熟。

她們在微笑的面具下互相試探,每個用詞都有兩層含義,每句話都在博弈。

這跟她每天做的事沒有本質區別。

有人笑著遞給你一杯茶,手裡握著你的把柄。

有人跪著認錯,膝蓋底下藏著匕首。

她學得很快。

到第二部劇看到一半的時候,她已經能不看字幕聽懂百分之八十的對話了。

她把其中一句宮鬥劇的台詞反復聽了五遍——「姐姐此言差矣,妹妹不過是替太后分憂罷了。」記下「差矣」和「分憂」這兩個詞,在筆記本上描了十遍,然後對著手機錄音念了三遍。

小惠有一次推門進來看到她對著手機跟著念台詞,把一整句中文說得幾乎沒有口音。

「你進步太快了。比娜塔莎四年都強。」

「娜塔莎四年學到的是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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