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學舌
當天下午接第四個客人時,她試了那個辦法。
那個男人中等身材,做水產生意的,手指上有一股散不掉的魚腥味。
他在她身上趴下來的時候她咬了一下舌尖——不重,剛好夠疼。
然後她叫了一聲。
那個男人停頓了一下,看了她一眼,然後動作明顯更用力了。
走的時候他多放了八十塊在床頭櫃上,說了一句「今天不錯」。
門關上以後瑪麗娜用舌尖舔了一下被咬過的地方,嘗到了一絲鐵鏽味。
她確認了一件事:小惠說的對。
到第三周的時候,她可以一邊接客一邊在腦子里背中文單詞了。
客人趴在她身上喘的時候,她的嘴唇在發出呻吟,大腦在重復小惠教的生詞。
老闆,老字三橫一撇。
錢,金字旁右邊兩個戈。
小心,小字三點,心字三點。
她把每一個筆畫在腦子里描一遍,客人射的時候她剛好描完。
她開始能聽懂客人的閒聊了。
牡丹江的胖子在做藥材批發,最近壓了一批貨,資金週轉不開,心情不好,所以比平時粗暴。
左臉頰有痣的男人是做建材的,每次來之前都跟人喝了酒,嘴裡永遠是白酒混著大蒜。
跑市場的小個子說話帶著瀋陽口音,叫她寶貝兒,但從來不多給一分錢。
這些信息以前只是噪音。現在變成了數據。
小惠在她筆記本上寫的第一個漢字是「張」。
弓長張,不是立早章。
瑪麗娜描了二十遍,寫到紙背凸出來。
然後是「老闆」,「錢」,「小心」。
小惠說:「老闆這個字你每天要說二三十遍。說對了你值三百。說錯了你值一百五。」
她的發音進步比寫字快。
到第二十天,她可以用升調說出「老闆好」了。
第三十天,她學會了用降調說「下次再來」,讓客人覺得這句話是承諾不是告別。
第三十五天,她在接客時說了一句完整的長句:「你比上次瘦了。」那個客人多給了她兩百塊。
第十三天。娜塔莎趁王姐出去買菜的間隙溜進瑪麗娜的房間,穿著一件地攤上買的粉色睡衣,上面印著洗掉半張臉的美樂蒂兔子。
「坐下。」她在床邊盤腿坐下,「我問你,你打算在這乾多久?」
瑪麗娜搖了搖頭。
娜塔莎湊近,壓低聲音。呼吸里有大蒜和紅腸的味道。「我告訴你一件事。不要跟別人說。」
瑪麗娜用眼睛答應了。
「我存了錢。兩年,九萬塊。別跟任何人說這個數字。」她把粉色睡衣下擺往上撩,露出腰。
腰部綁了一條帶拉鍊的運動腰帶。
拉鍊拉開,裡面一沓塑封的人民幣,隔水防潮。
「我在松江開發區看過一間公寓,月租一千二。再過一年我就走。不在王姐手下乾了。自己當老闆,自己找客人,自己安排時間。」
她把腰帶拉鍊拉好,睡衣放下來。然後看著她,藍眼睛在日光燈下變成了一種接近於灰的顏色。
「你呢?」
瑪麗娜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九萬塊。
她在腦子里換算了一下——那意味著娜塔莎在這四年里每個月存了近兩千塊。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到今天為止已經接過二十多個客人了。
每個客人三十分鐘到四十分鐘。
兩塊錢一分鐘。
或者說,一百二十塊錢一小時。
按這個速度,她需要多久才能存到九萬?
她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算完。
娜塔莎沒有追問。
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轉過頭來。
「你該存錢。哪怕一天存五十塊,一年後你就有選擇。我們沒有選俄羅斯的資格,但你可以選不在王姐手下乾的資格。」
她推開門出去了。
走廊上傳來王姐的腳步聲,剛從菜市場回來,塑料袋裝滿了白菜和豬肉。
娜塔莎溜進自己房間時門發出一聲輕響。
王姐沒有注意。
那天晚上,瑪麗娜接完最後一個客人,從床上爬起來,在床頭櫃抽屜里找到了半截鉛筆和一張從牙膏盒上撕下來的紙片。
在紙片空白那面,她用俄語寫道:
那個跑市場的小個子男人。
左臉頰有痣的,每次讓她先口交五分鐘,結束後從來不看她。
牡丹江的胖子,做藥材的,喜歡後入,體力不行三分鐘就射。
做水產的那個中年男人,手指有魚腥味,今天多給了八十塊——因為那一聲叫對了。
她把紙片折成小方塊,塞進床墊下面。
這張牙膏盒紙片是她在中國的第一份檔案。
一個月後它會變成一本用漢語拼音寫的筆記本。
再後來會有更多的名字和更多的特徵。
但今晚只有四個名字,四個代號,四張她需要在黑暗中才能描述的臉。
她把鉛筆放回抽屜。
小惠那邊翻了個身,嘴裡含糊地說了句夢話,聽不清內容。
瑪麗娜側過頭看她,月光從小窗戶照進來,照在小惠露在被子外的腳踝上。
腳踝上有一道舊傷疤,不知道甚麼時候留下的。
窗外的松江市在凌晨兩點安靜得像一座空的劇場。
她翻了個身,對著牆,把被角塞進嘴裡,用牙齒咬著。
不知道在咬甚麼。
也許在咬一個她還念不准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