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為了星之鼓動而誕生的樂隊........就是我們poppin·party啊!
更糟糕的是,自己居然剛才在有咲的逼問下,就那麼稀裡糊塗地當眾承認了!
如果不是有咲剛才及時抬手喊停,自己是不是真的要把夢里那些摸胸口、扯衣服的下流細節,全都一五一十地在香澄面前交代出來啊?
一想到這裡,沙綾只覺得胸腔里的心臟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羞恥感如潮水般一波波漫過頭頂,讓她恨不得當場化作一灘麵粉,順著野餐墊的縫隙滲進泥土里。
而坐在斜對面的牛込里美,情況也絲毫沒有好到哪裡去。
她整個人幾乎縮成了一個圓滾滾的球,粉色的草莓便當盒被她端端正正地擱在腳邊的草地上。
里美把兩只膝蓋並得緊緊的,腳尖向內扣著,兩只小手把水手服的下擺擰成了麻花。
剛才香澄比劃出來的那個手勢……
左手比成一個圈,右手食指在裡面來回抽動……
那個畫面就像是用燒紅的烙鐵,硬生生地印在了里美的視網膜上。
她不僅看到了,而且……而且她居然還當著所有人的面,對著那個下流的手勢,輕輕地點了頭!
她承認了。
她承認自己在夢里,和香澄名正言順的男朋友,做了那種只有大人才能做的事情。
甚至在夢里的那片幽暗樹林里,當成家雪姬帶著滾燙的氣息貼上來的時候,她心裡浮現出的第一個念頭,居然不是推開他,而是害怕被香澄和有咲撞破……
背德感、羞恥心,還有某種隱秘得連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動,在里美單薄的胸膛里劇烈翻滾著。
她眼眶紅紅的,咬著下嘴唇,連頭頂那束總是精神抖擻地翹著的黑色側發,此刻都蔫蔫地耷拉了下來。
整個野餐墊上,唯獨只有花園多惠,看起來依然是一副游離在現實世界之外的模樣。
她安安靜靜地盤腿坐在那裡,黑色及腰的長髮柔順地垂在身後。
多惠的手裡還捏著那雙竹筷,嘴裡慢條斯理地咀嚼著一塊醃黃瓜,發出極輕微的「咔嚓、咔嚓」聲。
那雙黃綠色的清澈眼眸里,沒有半點心虛,也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羞澀。
在她那套獨特的邏輯法則里,夢見和可愛的男孩子像小兔子一樣在草地上交配生寶寶,本來就是一件再自然、再健康不過的大自然規律。
既然做夢了,既然大家問了,那就老老實實地說出來。
至於大家為甚麼突然都不說話了,為甚麼有咲會激動得差點掀翻便當盒……
多惠歪了歪頭,視線飄向了頭頂斑駁的樹影,在心裡默默想著家裡的大久保今天不知道有沒有好好吃乾草。
而在所有人視線的正中心。
市谷有咲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靈魂一樣,癱坐在野餐墊中央。
她手裡緊緊攥著那包被她擦了又擦的濕紙巾,塑料筷子被規規矩矩地擺在飯盒蓋子上。
有咲的眼神是空洞的。
那雙平日里總是神采奕奕、帶著大小姐傲嬌與嚴厲的琥珀色眸子,在此刻徹底失去了一切高光,宛如兩顆風化了千百年的灰色石頭。
麻木。
無盡的麻木。
有咲甚至覺得自己有些想笑。
這就是Poppin'Party。
這就是她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走出封閉的室內、決定和大家一起認真去追逐的青春樂隊。
主唱戶山香澄,走在路上撿了個正太當星星,一見鍾情之後直接把人拐回家吃了。
優秀學生代表市谷有咲自己,因為偷看自慰被抓包,破罐破摔之下用黑絲把同一個正太強暴了。
好不容易兩個人達成了荒唐的默契,甚至連三人同眠這種違背常理的事情都經歷過了……
結果今天中午往樹底下一坐。
吉他手面無表情地宣佈自己在夢里和那個正太瘋狂繁殖小兔子;
貝斯手眼含熱淚地承認自己在夢里被那個正太反復抽插;
鼓手滿臉通紅地坦白自己在夢里把全裸的正太抱在大腿上做不可告人的事情……
五個。
整整五個人。
這間學校、這個樂隊、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了啊?
有咲在心裡無聲地長嘆了一口氣,感覺太陽穴兩側的血管還在隱隱作痛。
這根本就不是甚麼少女樂隊。
這分明就是成家雪姬的後宮預備役、或者某種奇怪的見色起意正太控同好協會吧!
……
正當這股令人窒息的尷尬與死寂,幾乎快要把地上的青草都壓得枯萎下去的時候。
一直坐在最邊緣、像個木雕一樣呆呆看著自己便當盒的戶山香澄。
忽然動了。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擊掌聲,毫無預兆地在安靜的中庭樹蔭下炸開!
那聲音清脆得就像是一道晴天霹靂,瞬間撕裂了空氣中那層黏稠厚重的沈默!
「哇啊?!」
正縮在角落里自責的牛込里美被嚇得渾身一哆嗦,整個人像只受驚的小倉鼠一樣猛地向上彈跳了一下,兩只手下意識地死死抱住了自己的膝蓋。
把臉埋在胸口的沙綾也是心臟驟停,肩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慌亂地抬起頭來,連眼角殘留的那點羞恥淚花都硬生生被嚇了回去。
甚至連一向對外界刺激極度遲鈍的花園多惠,握著筷子的手指都微微頓了頓,黃綠色的眼眸緩緩聚焦,落在了對面的香澄身上。
至於市谷有咲……
有咲整個人像是觸電一樣猛地繃緊了脊背,眼皮狂跳,死死盯著香澄那雙合在一起的手掌,喉嚨深處幾乎本能地泛起了一陣強烈的戒備與驚悚。
怎麼了?
終於要來了嗎?!
這個笨蛋終於反應過來了嗎?!
自己的男朋友,被隊裡的三個隊友在同一天晚上,用各種奇奇怪怪的方式在夢里褻瀆、侵犯、意淫了一整遍……
按照正常人的邏輯,這時候絕對應該掀翻桌子,大哭大鬧,或者滿臉通紅地揪著大家的衣領大喊「你們怎麼能這樣」了吧?!
有咲甚至已經做好了被香澄抓著肩膀瘋狂搖晃、或者被她當場撲倒在地大哭質問的心理準備。
然而。
下一秒。
映入所有人眼簾的畫面,卻徹底擊碎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常識認知。
戶山香澄慢慢放下了擊掌的雙手。
那張原本僵硬、呆滯、被各種複雜信息燒糊了的小臉上……
竟然沒有哪怕一丁點的憤怒。
沒有眼淚。
沒有委屈。
甚至連剛才坐在一旁生悶氣時那種鼓鼓囊囊的酸意,都在這一瞬間煙消雲散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
是一種由內而外、燦爛得幾乎快要從毛孔里放射出光芒的純粹笑容!
香澄的嘴角大大地咧開,露出了兩排整齊潔白的小牙齒,那對深紫色的眼睛彎成了兩彎好看的新月,瞳孔深處跳動著某種近乎狂熱的明亮神采。
「好……好啊!好啊!!」
香澄吸了吸鼻子,興奮得整張臉頰都泛起了兩團健康紅潤的蘋果紅,兩只小手在膝蓋上激動地拍打了兩下:
「真的是……太好啦!!」
「……哈?!」
市谷有咲的眼珠子差點從眼眶里直接掉出來。
她下意識地往後縮了半寸,兩只手懸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扭曲得像是見到了某種來自深淵的不可名狀生物。
好啊?
太好了?!
有咲死死盯著香澄那張陽光燦爛到刺眼的笑臉,後背上的冷汗刷的一下就冒了出來。
瘋了。
這個單細胞笨蛋……絕對是受刺激過度,腦子里的神經徹底燒斷了!
正常人在聽到自己的三個好閨蜜同時夢見和自己男朋友上床之後,怎麼可能會露出這種像是在遊樂園裡中了大獎一樣的表情啊?!
這是發癲了吧?!
這絕對是精神崩潰之後產生的中風先兆吧!!
「餵……香、香澄……?」
沙綾的聲音有些變調,帶著一種近乎討好和害怕的顫音。
她小心翼翼地看著香澄,兩只手不安地在膝蓋上絞緊,生怕眼前這個看起來笑得無比燦爛的少女,下一秒就會從身後掏出一把吉他對著大家無差別狂砸:
「你……你沒事吧?如果……如果你覺得生氣的話,罵我也可以的!真的,我絕對不會還嘴的……」
「對、對不起香澄醬!!」
里美更是嚇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整個人跪在地上拼命鞠躬,聲音帶著哭腔:
「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是我心思太齷齪了才會做那種夢……請不要這樣笑啊,好可怕嗚嗚嗚……」
面對同伴們驚恐萬分的反應,戶山香澄卻完全沒有受到半點影響。
「嘩啦!」
她一把掀開了蓋在腿上的校服裙擺,雙腿一蹬,整個人像是一顆充滿彈性的超級彈力球一樣,興奮地直接從野餐墊的邊緣一躍而起!
「啪嗒。」
深棕色的制服小皮鞋穩穩地踩在鬆軟的泥土與落葉上。
初夏熾烈的陽光透過斑駁的樹蔭,正好傾灑在她小巧玲瓏的身上,將她那一頭棕色的短髮染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
頭頂上,那兩簇自稱是星星形狀的貓耳發束,此刻像是兩根接收到了宇宙終極信號的天線一樣,精神抖擻、興奮無比地在空氣中左右擺動著!
香澄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坐在地上的四個同伴。
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兩只手叉在腰間,滿臉都是那種發現了絕世寶藏之後的狂喜與釋懷:
「原來大家都喜歡小雪嗎!!」
香澄的聲音清脆嘹亮,甚至在空曠的中庭大樹下激起了一圈小小的回音:
「真的是太好啦!!」
「……」
整張野餐墊上的三個人再次陷入了大腦宕機的呆滯。
唯獨多惠眨了眨眼,嘴裡嚼著醃黃瓜,安安靜靜地仰頭看著站立的香澄。
而香澄的心裡,此刻正像是在舉辦一場盛大的夏日祭典一樣,無數彩色的煙花噼里啪啦地瘋狂炸開!
天知道她剛才到底有多糾結、有多委屈!
就在今天中午之前,香澄的心頭其實一直壓著一塊沈甸甸的大石頭。
半個月前的那個晚上,當她在流星堂推開門,撞見市谷有咲跨坐在小雪身上的時候……
雖然她表面上大度地原諒了有咲,雖然她後來甚至和有咲抱在一起、把小雪夾在中間胡天胡地搞了一整夜……
可是回到學校之後,每當看著沙綾溫柔地給大家分麵包,看著里美怯生生地和大家打招呼,看著多惠一個人在旁邊發呆的時候……
香澄的心裡就會忍不住泛起一陣陣難受和心虛。
她覺得自己好自私。
自己和有咲……背著樂隊裡的大家,背著最好的同伴們,偷偷把那麼可愛、那麼香軟、那麼能帶來心跳感覺的小雪給獨佔了!
甚至還做了那麼多連說都不能說出口的羞恥事情!
香澄總是忍不住在想:如果被沙綾她們知道了,大家會不會覺得自己和有咲在搞小團體?會不會覺得她們兩個人很惡心?會不會覺得被孤立了、然後Poppin'Party就這麼散掉了?
那種害怕失去同伴、害怕失去樂隊的恐懼,其實一直像一根小小的刺,扎在香澄的心底深處。
再加上剛才伊芙在空教室里說了那麼多……
甚麼包養,甚麼金錢交易,甚麼白鷺千聖那個老女人……
香澄原本整個人都要被那團亂七八糟的迷霧給徹底壓垮了,甚至剛才坐回墊子上的時候,還忍不住單方面衝著有咲生悶氣,覺得都是因為有咲開了一個壞頭,才讓事情變得這麼複雜。
可是現在呢?!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
多惠說她夢見和小雪在草地上交配生小兔子!
里美紅著臉承認夢見被小雪的手指推進去拔出來!
沙綾更是滿臉通紅地坦白夢見全裸的小雪坐在她的大腿上撒嬌摸胸!!
天哪!!
原來沙綾也喜歡小雪!
原來里美也對小雪有那種dokidoki的感覺!
原來多惠也在渴望著小雪啊!!
大家的心意……從一開始就是完全相通的啊!!
「呼——!!」
香澄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新鮮空氣,胸膛挺得高高的,頭頂的發束歡快地抖動著。
根本就不存在甚麼孤立!
根本就不存在甚麼被丟下的同伴!
因為從始至終,Poppin'Party的每一個人,都在被同一種力量深深吸引著啊!!
「果然是這樣呢……」
香澄兩只手緊緊交扣在胸前,兩隻眼睛閃爍著近乎朝聖般的崇高光芒,語氣輕快又篤定地自言自語著:
「果然……大家都能從小雪的身上,感受到星之鼓動呢!!」
「……哈?!」
坐在地上的市谷有咲嘴角劇烈抽搐了一下。
星……星之鼓動?!
等一下,你這傢伙到底在胡說八道些甚麼啊?!
把一個初中男生的肉體、把那種下流無恥的濕夢、把全員發春意淫的丟人現行,強行跟你們那個抽象得要死的‘星之鼓動’畫上等號嗎?!
有咲張了張嘴,想要大聲吐槽,但嗓子眼卻乾澀得像是塞了一把沙子,整個人被香澄身上散髮出來的狂熱氣場壓制得根本說不出話來。
而在香澄的單細胞腦迴路里,這個邏輯簡直完美得無懈可擊!
甚麼是星之鼓動?
不就是第一次在倉庫里看到紅色的吉他時,那種心臟在胸膛里砰砰直跳、感覺整個人都要融化掉的顫慄感嗎?
自己在被小雪抱住的時候,感覺到了!
自己在和小雪做那種事情、在疼痛和快感中大聲唱出小星星的時候,感覺到了!
既然沙綾在夢里感受到了那種心跳……
既然里美在夢里也感覺到了那種被填滿的快樂……
既然連平時對甚麼事情都淡淡的多惠,都能在夢里和小雪一起生出那麼多可愛的小兔子……
那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
小雪就是星星啊!
小雪就是散髮著光芒、能夠把大家的所有情感全部連接在一起的終極寶物啊!!
既然是寶物……
既然是大家共同的寶物……
香澄低頭看了一眼正坐在墊子中間、滿臉石化表情的市谷有咲。
心裡那一丁點殘留的小小芥蒂,在這一瞬間徹底融化成了泡影。
哼。
雖然有咲這個金髮矮子平時嘴巴又毒、性格又彆扭、背地裡還喜歡撕黑絲玩弄小雪……
但自己不是早就已經原諒她了嗎?
自己不是在流星堂的榻榻米上,早就捏著鼻子,和這個狐狸精一起共享過小雪的身體、一起吃過小雪的精液了嗎?!
既然……
既然連市谷有咲這種兩面三刀的臭婊子,自己都能大度地接受跟她一起睡在同一張床上、一起分享小雪……
那為甚麼……
香澄的目光緩緩移向了旁邊滿臉通紅、溫柔善良的沙綾。
又移向了縮成一團、怯生生讓人忍不住想要抱在懷裡憐惜的里美。
最後落在了正安安靜靜咀嚼著食物、眼神純潔得像一汪清泉的多惠身上。
為甚麼不能把這麼好的事情,分享給自己在全世界最喜歡的Poppin'Party的大家呢?!
獨佔甚麼的……
吃醋甚麼的……
那種狹隘的事情,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搖滾,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星之鼓動啊!!
大家一起開心,大家一起dokidoki,大家的心全部緊緊貼在一起……
這才是PoPiPa啊!!
「嗯!!」
香澄重重地一點頭,握緊了雙拳,用一種徬彿在武道館主舞台上宣佈重大決定般的宏亮嗓音,理直氣壯、毫不猶豫地大聲宣佈道:
「反正我已經和有咲那個金髮婊子共享過小雪了……」
「噗——咳咳咳!!」
野餐墊中央,市谷有咲聽到「金髮婊子」這四個字從自家主唱嘴裡如此順暢、如此自然地蹦出來的瞬間,直接被自己的口水狠狠嗆住,整個人劇烈地咳嗽起來,整張白皙的臉頰咳得一片通紅!
然而香澄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只是張開雙臂,滿臉寫滿了無私與博愛的大義光輝,對著沙綾、里美和多惠大聲喊道:
「那大家就一起共享吧!!」
「……」
風吹過。
一片老樟樹的落葉打著旋兒,緩緩飄落在了野餐墊的正中央。
死寂。
沙綾整個人僵住了。
她半張著嘴唇,眼睛瞪得大大的,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一樣,連那頭高馬尾的發梢都在空氣中靜止了。
腦海裡像是有一千口大鐘同時被敲響,嗡嗡作響成了一片空白。
共……共享?
香澄在說甚麼?
大家……一起共享……她的男朋友?!
「啊……?啊……誒……?!」
縮在角落里的牛込里美徹底傻掉了。
她那雙深褐色的眸子里寫滿了茫然與不知所措,兩只手抓著校服的衣擺,喉嚨里發出一聲聲微弱得近乎悲鳴的氣音。
共享?
是自己理解的那個意思嗎?
不是在做夢嗎?為甚麼現實里香澄醬會說出這種話啊?!
自己……自己真的可以不用再心虛、不用再害怕被香澄討厭,甚至可以……可以光明正大地……
一想到夢里那個白髮少年的體溫,里美只覺得一股滾燙的電流從腳底板一路竄到了天靈蓋,整個人害羞得幾乎要當場昏厥過去,但心底的最深處,卻詭異地冒出了一簇微弱的、不敢見人的竊喜火苗。
而旁邊的山吹沙綾,在經歷了最初的震驚之後,原本緊緊繃著的肩膀,竟然奇妙地松懈了一丁點。
她呆呆地看著站在陽光下滿臉燦爛笑容的戶山香澄。
雙手不自覺地從裙擺上移開,有些失神地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那裡,昨夜被夢中少年隔衣撫弄過的隱秘熱度,似乎隨著香澄這句荒唐至極的話語,再次悄然蘇醒了過來。
共享……
好嗎?
真的……可以這樣嗎?
沙綾咬了咬下嘴唇,眼神劇烈地閃爍著,心虛、渴望、道德的譴責與少女初開的情愫在這一瞬間亂成了一鍋熱粥。
她用細若蚊蚋的聲音,幾乎是順著本能、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感到害怕的期待,迷茫地反問了一句:
「好……好嗎……?」
沙綾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聲吹散。
但在這片死寂中,卻清清楚楚地鑽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而就在這一片混亂與動搖之中。
自始至終最冷靜、最從容的花園多惠。
平靜地咽下了嘴裡最後一口米飯。
她用竹筷在便當盒里輕輕扒拉了一下,隨後抬起頭,那張精緻如人偶般的冷艷面龐上,甚至連眉毛都沒有皺一下。
她看著站在面前張開雙臂的戶山香澄,非常順理成章、非常自然地,用一種生物學交流般的平淡口吻,接過了香澄的話頭:
「哦。」
多惠點了點頭,黃綠色的眼眸里泛著純粹的認真:
「大家可以一起和小雪交配了嗎?」
「……」
轟隆!!
市谷有咲腦海深處最後那一根名為‘理智’的脆弱神經,在這一剎那,徹底宣告熔斷、化為焦炭!
然而,戶山香澄卻在聽到多惠這句神級附和的瞬間,整個人興奮得直接在原地跳了起來!
「太好啦!太好啦!!」
香澄高高地舉起雙手,頭頂的貓耳發束在陽光下快樂地瘋狂擺動,整個人散髮出一種宛如找到了世界終極真理般的狂熱與神聖:
「果然!小雪就是我們的星之鼓動呢!!」
「等、等等等等——!!」
終於。
伴隨著一聲近乎破音、帶著無盡絕望與撕裂感的淒厲尖叫!
市谷有咲整個人像是被高壓電抽中了一樣,連滾帶爬地從野餐墊中央彈坐了起來!
她面色慘白如紙,雙手懸在半空中拼命地胡亂揮舞著,眼眶里布滿了驚恐的血絲,整個人徹底陷入了不可自拔的巨大凌亂之中:
「不……不不不!停!停一停!你們給我停一停啊!!」
伴隨著一聲近乎尖叫的崩潰吶喊,有咲終於再也無法在那塊格子布上多坐半秒鐘。
她整個人像是被彈簧猛地頂飛起來一樣,狼狽不堪、甚至是手忙腳亂地從野餐墊中央一躍而起。
動作太急、太慌,以至於她那雙包裹在厚實黑色連褲襪里的小腿肚,在站直的剎那還不受控制地微微晃動了一下,險些踩翻了自己放在腳邊的便當盒。
暗金色的高雙馬尾隨著她劇烈的動作在半空中狂亂地甩動著,幾縷碎發散亂地貼在她那張早已被冷汗與羞憤浸透的白皙臉頰上。
有咲站在那裡,雙手在空氣中狂躁、毫無章法地胡亂推搡、比劃著。
她一會兒把五指張開死死擋在自己胸前,一會兒又拼命抓著自己的制服領口,整張秀麗端莊的優等生面孔,在此刻扭曲成了一副混合著驚恐、絕望與恨鐵不成鋼的生動顏藝:
「你們……你們到底有沒有認真長腦子想過啊?!」
有咲的嗓音徹底破了音,尾音顫抖得像是一根被拉扯到極限隨時都會崩斷的琴弦:
「這是一件大事啊!關乎到我們整個人生、關乎到未來幾十年一輩子的超級大事啊!!根本就不是你們幾個昨晚隨便閉上眼睛做了個亂七八糟的怪夢、今天中午一拍腦袋就能草率定下來的東西好不好!!」
她急促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著。
看著站在面前一臉純真無邪、甚至還帶著幾分狂喜色彩的戶山香澄,又看了看旁邊雖然臉紅但眼神里竟然奇妙地開始浮現出動搖神色的沙綾與里美……
有咲只覺得一股寒意順著尾椎骨一路狂飆到了天靈蓋。
不行。
不能由著這群單細胞笨蛋繼續發瘋下去了!
必須用現實,把這群沈溺在黃色夢境里的傢伙給狠狠扇醒!!
憑借著她那顆常年穩居年級前列、讀過無數嚴肅文學與雜學書籍的聰明腦袋瓜,市谷有咲深深吸了一大口帶著青草腥味的熱氣,幾乎是想到甚麼就吼出甚麼,甚至連措辭都來不及在大腦里經過任何修飾,直接將一幕幕光怪陸離、卻又真實到令人窒息的未來圖景,一股腦兒地傾倒在了這片小小的樹蔭下——
「你們以為‘共享’是甚麼簡單的事情嗎?!啊?!」
有咲一把拽住自己的馬尾發梢,在大樹底下來回踱了兩步,雙手在空氣中虛空畫著一個逼仄的小方塊,繪聲繪色、咬牙切齒地咆哮道:
「難道我們以後從花咲川高中畢業長大了……要五個人一起擠在一間公寓里,和小雪同居嗎?!」
「想想看那個畫面啊!每天早上七點半,六個人搶同一個洗手台刷牙洗臉!為了今天早上到底該輪到誰去給他系領帶、誰給他做便當、誰能在他出門前親他一下……要在玄關裡搶得頭破血流嗎?!」
「晚上呢?!晚上要怎麼睡覺啊?!難道要買一張能把整個客廳塞滿的巨大榻榻米,五個人排成一排把他夾在正中間嗎?!翻個身都能壓到人好不好!!」
有咲越說語速越快,兩隻眼睛瞪得滾圓,額頭上甚至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急汗。
她自以為搬出了最令普通女高中生退避三捨的現實瑣碎,然而當她把視線掃向香澄時,卻發現對方的呼吸節奏根本沒有受到任何驚嚇。
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有咲心頭猛地一跳,只覺得這群人的神經粗壯程度簡直突破了人類極限。
一股被逼到懸崖邊緣的焦躁促使她的大腦開始超頻運轉,第二段更現實的話脫口而出:
「好……就算同居你們覺得無所謂!那結婚呢?!結婚怎麼辦啊?!」
有咲誇張地伸開雙臂,在自己身上比劃著裙擺蓬起的巨大弧度,甚至還滑稽地往旁邊挪了四小步,模擬出五個人並排站立的擁擠隊列:
「難道我們以後到了法定結婚年齡……要在同一家教堂、或者同一個神社里辦婚禮嗎?!」
「想象一下啊!婚禮進行曲一響,紅毯這一邊,並排站著五個穿著純白拖地大婚紗的成年女人!整整五個新娘啊!!然後紅毯的那一邊……那個身高只有一米四七、看起來像是個初中逃課出來的小傢伙,穿著一身可笑的小禮服,可憐兮兮、兩腿發軟地站在神父面前?!」
「神父到底要看著誰宣誓啊?!‘市谷有咲,你願意嫁給這個男人嗎?’、‘山吹沙綾,你願意嗎?’、‘牛込里美,你願意嗎?’……神父念完誓詞都要直接累到缺氧送去急救了好不好!!」
「台底下坐著的親戚長輩要怎麼看我們啊?!我奶奶要是坐在台下看到我跟四個隊友一起搶一個比我矮半個頭的小男生,絕對會當場把拐杖敲斷然後把我們全部轟出去的啊啊啊!!」
唾沫星子在陽光下飛濺。
有咲幾乎把自己這輩子能想象到的最社死、最荒謬的婚禮場景全部搬了出來。
她甚至腦補出了自己穿著蕾絲白紗,卻不得不和戶山香澄在神壇前為了誰先交換戒指而用高跟鞋互踩腳尖的地獄繪圖。
這種事情光是在腦子里過一遍,就足以讓任何一個要臉面的高中生羞憤自盡一萬次!
可這還沒完。
「還有孩子啊!生孩子的事情你們想過沒有啊!!」
有咲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髮,兩顆琥珀色的眼珠子幾乎要瞪裂開來,聲音尖銳得連樹梢上的鳥雀都被驚得撲稜稜飛走了兩只:
「難道我們以後……每一個人!都給同一個男人生孩子嗎?!」
「十個月!大家輪流大著肚子在家裡走來走去!然後生下來一整個足球隊那麼多的小鬼頭在榻榻米上滿地亂爬!!」
「然後呢?!那些小孩長得都跟他一模一樣,頂著一頭白頭髮和紅眼睛,成群結隊地在屋子里到處跑,管我們每一個人都叫媽媽?!‘這個媽媽我要吃麵包’、‘那個媽媽我要喝果汁’、‘雙馬尾的媽媽我要抱抱’……這根本就不是家庭,這完全就是一所沒有營業執照的野生托兒所啊!!」
「呼……呼……呼……」
一連串連珠炮般的瘋狂咆哮終於落下了帷幕。
市谷有咲整個人脫力般地佝僂著腰,兩只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冷汗順著她的鼻尖一滴滴砸在深褐色的泥土上。
胸腔里的小心臟砰砰狂跳,跳得她耳膜發脹、兩眼發黑。
說完了。
自己把所有可能發生的災難、把所有違背世俗倫理的尷尬、把所有現實生活的雞飛狗跳,全部毫無保留地撕開在陽光下了!
這下……總該清醒了吧?
這下哪怕是神經粗如電線桿的戶山香澄,也絕對該被嚇得哇哇大哭,然後縮回去老老實實做個普通的高中生了吧?!
有咲帶著最後一絲殘存的僥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緩緩抬起頭,朝著面前的戶山香澄看去——
然後。
市谷有咲整個人,徹徹底底、由內而外地,變成了石塊。
因為站在她對面的戶山香澄……
臉上的表情根本就不是被現實擊潰的恐懼。
那張圓潤可愛的小臉上,此刻正泛著一股濃稠得幾乎化不開的夢幻紅暈。
那雙深紫色的眼眸閃閃發亮,裡面盛滿了璀璨的粉紅色小星星,甚至連兩只手都不自覺地抬了起來,輕輕捧住了自己滾燙的臉頰。
香澄聽得如痴如醉。
香澄聽得神魂顛倒。
在有咲驚恐欲絕的注視下,這位Poppin'Party的發起人兼主唱,竟然發自肺腑地、長長地舒出了一口帶著甜蜜香氣的嘆息:
「好……好棒啊……!」
「……哈?!」
市谷有咲的下巴當場脫臼,整個人維持著撐著膝蓋的姿勢,完全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那多好啊!!」
香澄兩只小腳在草地上開心地輕輕跺著步,整個人像是一朵在微風中舒展開來的小花,渾身上下都在向外噴湧著幸福的粉紅泡泡:
「如果像有咲說的那樣……那我們Poppin'Party,不就一輩子、永遠永遠都不會解散了嗎?!」
「每天早上睜開眼睛,大家都在同一個屋檐下!一起吃早餐,一起背著琴去練習室,晚上還可以一起在那麼大的榻榻米上聊天聊到睡著……」
「而且!小雪也永遠都會陪在我們的身邊了啊!再也不用擔心他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受委屈,也不用擔心他突然被別的地方的小太妹或者壞女人給拐跑了!」
香澄一邊說著,一邊沈浸在某種天堂的妄想中,兩只手捧著臉頰輕輕揉搓著,發出了一陣傻乎乎、甜膩膩的痴笑聲:
「誒嘿嘿……和小雪的孩子啊……」
「那一定超級可愛的吧?白白軟軟的頭髮,像小兔子一樣的紅眼睛……不、不對不對!小雪那麼好看,我們的孩子,肯定比我們大家加起來都還要可愛一萬倍呢……!」
「管我們叫媽媽甚麼的……天哪,這簡直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事情了嘛!!」
香澄的大腦構造里,根本就沒有「修羅場」和「現實壓力」這兩個詞彙的容身之所。
市谷有咲費盡心機拼湊出來的殘酷地獄,在戶山香澄那毫無雜質的單細胞濾鏡過濾之後,竟然奇跡般地轉化成了一座充滿了愛與音樂、全員永不分離的終極烏托邦樂園!
「……」
市谷有咲雙眼發直,嘴唇劇烈地哆嗦著,整個人已經處於心肌梗塞的邊緣。
然而,更可怕的補刀,還在後頭。
一直安安靜靜盤腿坐在野餐墊上的花園多惠,在聽完了香澄的這番美好暢想之後,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她慢慢舉起一隻握著竹筷的手,那張精緻白皙的面孔上沒有任何起伏,用一種宛如在學術研討會上舉手發言般的嚴肅認真態度,平淡地插話道:
「嗯。那以後,我可以給小雪生小兔子。」
多惠放下了手,眼神里浮現出一種純粹的嚮往:
「生很多、很多的小兔子。放在院子里,和大久保它們一起跑來跑去。小雪很輕,小兔子也很輕,大家疊在一起睡覺的話,一定很暖和。」
「不是兔子啦多惠!」
沈浸在當媽媽幻想里的香澄立刻轉過頭去,雖然滿臉緋紅,但還是認真地糾正著自己吉他手的生物學常識:
「是孩子啦!人類和小雪在一起,生出來的是小寶寶,不是長耳朵的小兔子啦!」
「誒?不能生小兔子嗎?」多惠微微歪了歪頭,語氣里破天荒地帶上了一絲絲遺憾,「我還以為,只要在夢里交配得夠多,就能生出來呢。」
「交配這個詞也不要隨便在大白天掛在嘴邊啦!!」
旁邊的牛込里美快要被這一連串虎狼之詞給徹底蒸熟了。
她整個人已經完全從膝蓋上滑脫了下來,雙手死死抱著那個粉色的草莓便當盒,額頭幾乎貼在了自己的膝蓋骨上。
六個人……一起同居。
大家……還有小雪君。
早上要互相道早安,晚上要一起睡在同一張大墊子上……
而且剛才有咲描繪的那些畫面……甚麼五套內褲掛在一起、甚麼在玄關裡親親……
里美只覺得腦海裡嗡嗡作響,眼前全都是白花花的一片,整個人像是一隻被丟進了開水鍋里的大紅蝦,暈乎乎地冒著熱氣:
「唔……六、六個人……一起同居……」
里美把滾燙的臉頰貼在冰涼的便當盒塑料外殼上,喉嚨深處擠出了一聲細微至極的嗚咽:
「小雪君……還有大家……呼嗚嗚,這種事情……光是想一想就覺得……要死掉了啦……」
雖然羞恥得恨不得能把腦袋埋進地核里去。
可是在那片混沌發燙的心底深處……某種想要被那個可愛的白髮少年抱住、想要每天早上都能看到他睡臉的隱秘貪念,卻像是春雨後的雜草一樣,瘋狂地蔓延滋長了起來。
甚至連一向以常識人、大姐姐自居的山吹沙綾,在此刻也徹底失去了平時控場的能力。
沙綾兩只手緊緊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隔著單薄的水手服布料,胸腔里那顆失控狂跳的心臟,每一次搏動都帶著滾燙的溫度。
大腿內側那層早已經被浸透、濕冷黏膩的純棉內褲,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她昨夜那場荒淫荒謬的夢境真實到了何種程度。
看著眼前狂熱暢想的香澄,看著認真討論生兔子規格的多惠,還有旁邊害羞得快要融化掉的里美……
沙綾的眼角微微抽動了兩下,嘴角勾起了一抹勉強、虛弱、甚至帶著一絲自我放棄般自暴自棄的苦笑。
她有些失神地看著頭頂斑駁的樹蔭,喃喃自語地擠出了微弱的聲音:
「這……這樣的想法……大家……是不是稍微有點……太搖滾了啊……」
嘴上雖然在這麼吐槽著。
但在沙綾的心底,某種沈重壓抑了一整個上午的負罪感,卻伴隨著香澄的博愛與接納,悄然瓦解碎裂成了無數粉末。
如果……
如果香澄真的不介意的話……
如果大家真的可以……
那自己昨晚在夢里對他做出的那些下流舉動,是不是……就不是背叛朋友了呢?
……
野餐墊中央。
市谷有咲僵硬地站在那裡。
風把她那兩束暗金色的高雙馬尾吹得輕輕晃動。
她看著面前這一幅全員都在不同維度徹底淪陷、甚至開始認真構建起「五女共侍一夫」美好藍圖的荒謬景象。
一秒。
兩秒。
三秒。
所有的憤怒、所有的抓狂、所有的理智、以及十七年來接受的所有名門家教……
在這一瞬間,徹底化作了一片死灰般的虛無。
「……」
有咲緩緩低下了頭。
她沒有再咆哮,也沒有再比劃任何手勢。
只是面無表情、甚至動作有些機械地彎下腰,伸出顫抖的右手,一把抓起了放在腳邊草地上的那個早已吃得乾乾淨淨、擦得一塵不染的便當盒。
扣上蓋子。
塞進手提袋里。
拉鍊拉死。
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快得像是在逃離某種致命的生化病毒洩漏現場。
「……我。」
有咲的聲音冰冷,但尾音里那股劇烈的顫抖卻怎麼也掩蓋不住。
她猛地轉過身,背對著野餐墊上的其餘四個人,甚至連頭都不敢回一下,帶著一種被逼到崩潰邊緣的決絕與哭腔,從牙縫里惡狠狠地擠出了一句話:
「我、我吃完了!!」
「我不管你們了!!你們愛跟誰同居跟誰同居!愛生幾只兔子生幾只兔子!!」
「本小姐才不要陪你們在這裡集體發瘋發春啊啊啊啊啊——!!」
扔下這最後一串近乎破音的歇斯底里之後。
市谷有咲拎著便當手提包,踩著腳下鬆軟的泥土與落葉,整個人像是被火燒了屁股的野貓一樣,拔腿就跑!
「踏踏踏踏踏!!」
倉促凌亂的皮鞋踏步聲在安靜的中庭小徑上激烈地回蕩著。
陽光穿過林蔭道,將那個落荒而逃的纖細身影拉得老長。
有咲根本不敢停下腳步,甚至連路過巡視的教導主任都顧不上打招呼,像一陣狂暴的風一樣衝進了教學樓的玻璃大門,一路踩著樓梯的台階三步並作兩步地瘋狂向上狂奔!
風聲在耳邊呼呼作響。
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撞擊著肋骨,發出擂鼓般的沈悶回響。
這都甚麼樂隊夥伴啊?!
這都是一群甚麼腦子不正常的怪胎變態啊!!
哪有高中生五個人商量著要一起嫁給同一個初中男生的啊?!
那種事情……那種事情光是想一想,就覺得整個人都要從頭髮絲一直羞恥到腳趾甲蓋里去了好不好!!
可是……
為甚麼?
有咲一把推開高一B班後門,跌跌撞撞地撲倒在自己的課桌前,雙手撐著冰涼的桌面,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整個教室里空空蕩蕩,午休時間大部分同學都還在外面的食堂或者小賣部。
只有她一個人,在這間安靜的教室角落里,聽著自己那震耳欲聾、快要跳出喉嚨的心跳聲。
為甚麼……
腦海深處,不僅沒有把剛才那些荒謬的畫面徹底驅逐出去……
反而……反而在自己一路狂奔的時候,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浮現出自己穿著白色拖地婚紗的模樣?
甚至連那個一米四七的小傢伙可憐兮兮地站在自己身旁、仰著那張漂亮雌雄莫辨的蒼白小臉、怯生生喊自己「有咲」的畫面……
都在該死的大腦皮層深處,清晰得連他眼角的睫毛都在發顫!!
「但是……如果真的……真的是和小雪的話……」
「轟!!」
這個念頭剛在心底冒出半個尖角,市谷有咲整張臉瞬間爆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
她猛地抱住自己的腦袋,把整張臉狠狠埋進了臂彎和課桌之間,在無人的教室角落里,瘋狂地搖晃著腦袋,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了帶著濃濃羞憤與傲嬌的極力否認:
「不想不想不想!!」
「我才沒有想呢!!那種荒唐透頂的事情……本小姐絕對絕對絕對不要啊啊啊!!」
下午四點整。
花咲川女子學院高中部教學樓上空,回蕩起悠揚而舒緩的放學鈴聲。
初夏乾燥微熱的風穿過敞開的窗扉,將白色的窗簾卷得輕輕翻滾。
夕陽已經悄無聲息地傾斜下來,將原本灰白色的水泥走廊與整齊排列的水磨石地面,鍍上了一層濃重且溫暖的暗金光暈。
教室里四處充斥著少女們收拾書包的拉鍊聲、桌椅挪動摩擦地面的輕響,以及相約放學後去車站前買可麗餅、或是討論哪家連鎖快餐店出了新口味聖代的熱鬧交談。
今天原本是Poppin'Party預定好的休息日。
因為下周就是SPACE的閉店演出,也是大家第一次的正式演出,大家連續加練了好久,有咲前兩天便早早地在五人小群里發過日程通知,要求今天放學後全員各回各家、好好休息整理狀態,既不需要去流星堂的倉庫地下室報到,也不安排集體加練。
高一A班的後門旁。
山吹沙綾把最後幾本寫滿了密密麻麻筆記的現代文課本塞進深藍色的書包里,拉上拉鍊,抬手揉了揉有些發僵的後頸。
她的動作顯得有些漫不經心,甚至比平時慢了半拍。
「哈啊……」
沙綾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抬起手背貼在自己依然隱隱發燙的臉頰上。
光是回憶中午午餐會那些零碎的片段,她都覺得自己今天一下午的課簡直像是在水下憋氣一樣艱難。
不僅換了一次內褲,連上課被老師點名叫起來讀課文時,喉嚨里都帶著一絲做賊心虛的沙啞。
好在……終於放學了。
只要走出校門,回到瀰漫著麥香味和黃油香氣的麵包店,換上熟悉的圍裙,在烤箱的熱氣與弟弟妹妹吵鬧的呼喚聲中忙碌起來,這些荒唐荒誕的雜念大概就能慢慢被壓回心底最深處的角落里了吧。
「沙綾醬……」
一聲細若蚊蚋的呼喚,從旁邊輕輕傳來。
沙綾回過神,轉過頭看去。
牛込里美正把那個印著草莓圖案的便當袋抱在胸前,另一隻手緊緊抓著書包肩帶,有些怯生生地站在課桌過道旁。
里美整個人看起來蔫蔫的,額前細碎的齊劉海有些凌亂地搭在眉毛上方,那雙深褐色的大眼睛里滿是無精打採的疲憊與殘存的心虛。
她的耳朵尖依然透著一抹未完全褪盡的薄紅,兩條纖細的小腿在黑色過膝襪的包裹下,局促地向內微微扣著。
顯然,中午那場公開處刑對這位膽小的貝斯手造成的心理創傷,到現在都還沒能完全平復。
「里美,收拾好了嗎?」
沙綾露出了平日里招牌式的溫柔微笑,盡量讓自己的聲線聽起來和平常一樣可靠大方:
「今天難得沒有排練呢,等會兒要一起走到電車站嗎?我媽媽今天下午烤了新出爐的焦糖蘋果派,要不要順路帶兩塊回去當夜宵?」
「啊……嗯!蘋果派……好想吃……」
聽到熟悉的點心名字,里美緊繃的肩膀微微松懈了一點點,小聲應著,嘴角剛試圖彎起一個放鬆的弧度。
然而。
還沒等兩人邁出通往走廊的第一步。
「等——一——下——啦——!大!家!」
一道充滿活力、中氣十足,甚至連尾音都帶著某種上揚小跳躍的熟悉嗓音,猛地在教室後門口炸響開來!
「嘩啦!」
教室後門的移門被一把大力推開。
戶山香澄整個人像是一顆剛從發射架上彈射出來的彩色皮球一樣,直接從門外一躍而入,穩穩當當、毫無死角地橫在了沙綾與里美正前方的過道中央!
那頭標誌性的棕色短髮隨著她急剎車的動作在空氣中晃悠了兩下,頭頂兩簇自稱是星星形狀的貓耳發束,精神抖擻地竪立著,徬彿兩根剛剛充飽了電的高靈敏度天線。
而在香澄的身後半步遠的地方。
花園多惠雙手安安靜靜地提著自己的黑色提包,校服裙擺垂直下垂,及腰的黑色長直發順順當當貼在背脊兩側。
那張挑不出絲毫瑕疵的清冷俏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波瀾,就那麼自然而然地充當著香澄的「人形路障兼副手」,像一尊漂亮的古典門神一樣,默契地把過道另一側的逃跑路線堵了個嚴嚴實實。
「香……香澄醬?還有多惠醬?」
里美被這突如其來的攔路突襲嚇了一跳,整個人下意識地往後縮了半步,懷裡的草莓便當袋抱得更緊了:
「那、那個……怎麼了嗎?今天……今天不是有咲說過的休息日嗎?」
山吹沙綾也是心裡咯噔了一下,握著書包提手的手指微微收緊,有些勉強地眨了眨眼:
「香澄?難道是臨時決定要去CiRCLE或者SPACE看別人的演出嗎?可是我家裡今天……」
「才不是演出呢!」
香澄兩只手背在身後,微微前傾著上半身,把臉湊得極近。
夕陽斜照進她那雙深紫色的眼眸里,裡面正閃爍著純粹到近乎透明、毫無雜質的巨大好奇心,整張元氣滿滿的臉蛋上,甚至還掛著那種小孩子發現了新玩具時特有的得意與雀躍:
「好不容易熬到放學了呢!我從
第五節課開始就在數著秒針等下課了哦!」
香澄嘿嘿笑了一聲,甚至還非常自然、毫無包袱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嘴裡發出了傻乎乎的笑音:
「誒嘿嘿……中午的時候,全都在聽有咲在那裡大吼大叫,光顧著想小雪的事情了呢……結果!我還沒來得及好好聽過大家的夢呢!」
「……」
「…………」
死寂。
原本剛剛恢復了一絲生氣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像是被抽成了絕對真空。
牛込里美那張好不容易恢復了一點血色的小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淺淺的蒼白瞬間爆紅成了一顆熟透快要裂開的番茄!
沙綾搭在書包上的手指猛地一抽,整個人當場僵硬在原地,嘴唇半張著,喉嚨里徬彿卡了一整塊沒發酵好的生面團,連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聽……聽夢?!
甚麼夢?!
還能是甚麼夢啊!!
難道是想聽她們兩個是怎麼在腦子里把她的男朋友剝光了衣服、做那些下流不知廉恥的事情的細節嗎?!
哪有正牌女友在大白天放學後,帶著這麼一臉興奮純真的表情,主動堵著閨蜜要求「快把意淫我男朋友的春夢講給我聽聽」的啊!!
這是公開處刑吧?!
這絕對是某種新型的精神凌遲酷刑吧!!
「香、香澄醬……你在說甚麼呀……」
里美的聲音已經顫抖得不成樣子了,眼眶里甚至因為極度的羞窘而浮起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她有些驚恐地環顧了一圈四周。
雖然大部分同班同學都已經背著書包走出了後門,但前排依然有兩三個正在擦黑板和值日的女生,走廊上更是時不時有人結伴路過:
「這、這裡……這裡可是教室啊!會被人聽到的……絕對會被大家聽到的啦!!」
「對啊香澄!」
沙綾也終於從大腦死機的狀態中掙扎著搶救回了一絲理智,急忙上前小半步,試圖用大姐姐的口吻把這個危險至極的話題強行壓下去:
「那種……那種亂七八糟的夢境,本來就只是隨隨便便的大腦神經元放電而已!根本就沒有任何討論的必要啦!而且大家都要回家了,我也得趕回去看店……」
「不行不行!」
香澄根本不吃這一套。
這位Poppin'Party的發起人,在某些認定的事情上所展現出來的蠻橫與執拗,從來都是全團最讓人頭疼的存在。
她一把抓住了里美纖細的手腕,另一隻手自然地勾住了沙綾的書包帶子,甚至連身旁的多惠也順勢往前邁了一步,用身體輕輕擋住了沙綾想要往後門撤退的角度。
「怎麼會沒有必要呢!那可是大家的星之鼓動啊!」
香澄理直氣壯地眨巴著大眼睛,頭頂的發束歡快地晃了晃:
「沒事啦!教室里人多的話,來,我帶大家去一個絕對安靜、絕對沒有人會來打擾的地方!」
「誒?!等、等一下!香澄醬!放開我啦……嗚嗚嗚……」
「香澄!書包要被扯壞了啦!等一下!」
根本容不得沙綾和里美做出任何有效的反抗。
在香澄那驚人的單細胞怪力、以及多惠平靜順從的「包抄押送」之下,兩名滿臉通紅、心虛得要死的少女,就這麼半推半就、狼狽不堪地被一路拖出了高一A班的後門。
穿過主教學樓連接中庭的連廊。
穿過鋪滿了枯黃落葉與斑駁磚石的偏僻林蔭道。
最終,四人的腳步停在了一棟散髮著陳舊木頭氣味與歲月痕跡的二層老建築前——花咲川的舊校舍。
這裡平時幾乎沒有人會過來,除了偶爾堆放一些廢棄的課桌椅和社團雜物之外,整棟樓在黃昏的余暉中顯得格外空曠而寂靜。
香澄輕車熟路地拉著三人踩著吱呀作響的木制樓梯走上二樓。
正是今天中午,若宮伊芙把她強行拽過來進行「純愛結盟密談」的那間廢棄空教室。
「咔噠。」
教室那扇有些褪色的木移門被香澄反手關上。
門鎖輕輕落下,將外界走廊上偶爾傳來的微風聲與夏蟬的鳴叫聲徹底隔絕在門外。
教室里的空氣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粉筆灰味與乾燥木料的沈靜氣息。
斜陽透過那幾扇擦得並不算乾淨的格子玻璃窗橫照進來,將無數細小的微塵在光柱中照得清清楚楚,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道長長的暗紅色陰影。
香澄松開了手。
她拍了拍手掌上的灰塵,像是一個終於把珍貴獵物趕進洞穴里的小獵人一樣,滿臉都是大功告成的快活。
緊接著。
在沙綾和里美驚疑不定的注視下,香澄非常自覺地走到講台正下方第一排正中央的課桌前,拉開那張老舊的木椅子,大喇喇地坐了下來。
兩只手肘規規矩矩地支在桌面上,兩只手掌托著自己泛紅的腮幫子。
多惠則是抱著吉他包和書包,像往常一樣慢吞吞地走到香澄身側靠窗的位置站定,甚至還微微歪了歪頭,神情專注且平淡地將視線投向了前方。
至於被強行帶過來的山吹沙綾和牛込里美……
由於教室里其他位置的課桌全都被雜亂地推到了後半截堆疊在一起,整間教室唯一算得上平整空曠的地方,就只有黑板前方那方窄窄的高出地面的木制講台。
兩人就這麼半推半就地被擠到了講台的邊緣。
背靠著寫滿了早已擦拭乾淨的白色粉筆痕跡的巨大黑板,正對著下方第一排端坐著的兩位同伴。
夕陽毫無遮攔地打在講台上。
將沙綾與里美那兩張早已紅得熟透的面孔,照得清清楚楚、無所遁形。
講台下。
坐在第一排的戶山香澄兩只深紫色的眼睛里閃爍著無比純粹的光芒,像是一個坐在台下乖乖等待聽睡前故事的小女孩一樣,甚至興奮地在課桌底下輕輕蹬了兩下小皮鞋:
「好啦!這裡絕對沒有其他人了哦!」
香澄的聲音清脆響亮,在空曠無人的廢棄教室里蕩開了一圈小小的回音:
「快講快講!我想聽!」
「……」
講台上。
山吹沙綾死死抓著自己的書包帶子,指節用力到發白。
她機械性地轉動了一下因為極度羞恥而僵硬酸痛的脖頸。
視線緩緩移向了身邊同樣整個人縮成一團、把草莓便當盒死死抵在胸口的牛込里美。
里美也正頂著一雙水汽氤氳、寫滿了絕望與茫然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看向了自家的鼓手大姐姐。
兩名少女的視線,在黃昏荒誕的金色光芒中,狠狠撞在了一起。
空氣安靜得可怕。
……這到底,是要乾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