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傳:成家雪姬.......我的名字是,成家雪姬(下)
他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能真正地站在這些「背景板」之中,用自己的皮膚去感受這裡的溫度,用自己的耳朵去聽這裡的喧囂。
一種難以抑制的興奮感,就像是碳酸飲料里不斷上湧的氣泡,在成家雪姬的胸腔里劇烈地翻騰起來。
他像是一隻剛剛被剪斷了腳上的鎖鏈、跌跌撞撞地飛出籠子的白色幼鳥,對這個世界充滿了毫無防備的好奇。
他繼續往前走著。
因為在飛機上連續坐了十幾個小時,跨越了漫長的時區,時差的顛倒加上長途旅行的勞頓,讓他的腦袋其實一直處於一種隱隱發沈、暈乎乎的狀態。
他那原本就比同齡人虛弱許多的身體,此刻就像是一根繃得緊緊的弦,全靠著精神上的極度亢奮在強行支撐著。
但他根本顧不上這些。
他的腳步變得越來越輕快,甚至顯得有些凌亂。
他一邊走,一邊不斷地轉動著腦袋,看著左邊的居酒屋招牌,又立刻被右邊花店門口擺放的盆栽吸引。
他甚至在寬敞的人行道上,不由自主地轉了幾個小半圈,試圖將前後左右360度的街景一次性全部收入眼底。
雪白的長髮隨著他近乎轉圈的動作在空氣中划出輕盈的弧線,那件白色的防曬連帽衫在傍晚的微風中輕輕鼓起。
他的視野開始因為這種頻繁的轉動和身體的疲憊而出現了一絲重影。
那些發光的招牌、行人的面孔、路燈的輪廓,在他的眼中漸漸融化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塊。
但他沒有停下來。他太想看清這一切了。
......
在同一條街道的另一端,距離成家雪姬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十五歲的白鷺千聖正踩著略顯沈重的步伐,朝著公寓的方向走去。
高一的課業和作為職業演員、童星的工作,將她的日程表塞得滿滿當當。
今天一整天,她都在一個封閉的攝影棚里,對著鏡頭維持著那種完美無瑕、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甜美微笑。
直到導演喊了最後一聲「卡」,她才感覺自己臉部的肌肉終於得到了短暫的赦免。
為了避免在回家的路上被粉絲認出來,引發不必要的騷亂,她在保姆車上就提前做好了喬裝。
她將那頭標誌性的淺金色長髮盤了起來,藏進了一頂黑色的寬檐漁夫帽里。
帽檐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她大半個額頭。
臉上戴著一個黑色的無紡布口罩,將她精緻的下半張臉捂得嚴嚴實實。
身上也換下了一看就是藝人穿的華麗服裝,套了一件寬松的米色風衣,試圖讓自己徹底融入這傍晚的下班人流中。
口罩里的空氣有些悶熱,呼吸間帶著一絲水汽。
千聖走在人行道上,感受著雙腿因為長時間站立而傳來的酸痛感。
「哎,大明星總會有太出名的苦惱的......」
她在心裡默默地嘆了一口氣。
這句帶著幾分自我調侃、又藏著幾分真實疲憊的感嘆,是她在這個年紀,面對這種必須時刻偽裝自己的生活時,唯一能做出的情緒宣洩。
她習慣了在鏡頭前做一個完美的笑面偶,但在私下裡,她也會感到厭倦。
她甚至有些羨慕那些可以不用戴著口罩、不用壓低帽檐,肆無忌憚地在街上大聲說笑的普通高中生。
千聖從風衣的口袋里摸出了手機。
她低下頭,拇指在屏幕上滑動著。
屏幕熒亮的光芒映照在她那雙紫色的眼瞳里。
她正在查看經紀人剛剛發來的、關於明天上午一個新劇本圍讀會的行程安排。
密密麻麻的文字佔據了她的視線。加上寬檐帽的遮擋,她的余光範圍被大幅度壓縮,幾乎完全集中在了手裡的那塊發光屏幕上。
她就那樣低著頭,一邊刷著手機,一邊按照熟悉的路線往前走著。
就在這個時候,意外發生了。
一個因為興奮而邊走邊轉圈、腦袋暈乎乎的、完全沒有看路的白髮少年。
一個因為疲憊而低頭看手機、視線受阻、沈浸在行程表裡的喬裝少女。
兩條原本平行的軌跡,在傍晚的東京街頭,毫無預兆地交匯在了一起。
當千聖從手機屏幕上抬起一點視線,試圖確認一下前面的路況時,已經來不及了。
一個白色的、輕飄飄的身影,就像是憑空出現一樣,直接撞進了她的視野里。
「砰。」
一聲極輕的悶響。
千聖感覺到自己的左側肩膀撞到了一個甚麼東西。
那東西出乎意料的柔軟和輕盈,並沒有帶來多大的衝擊力,但那種突然的阻力還是打破了她的平衡。
「啊!」
千聖本能地驚呼出聲。
與此同時,一個清脆的、帶著明顯受驚和慌亂的聲音,在距離她極近的地方響了起來。
「啊啊啊——」
那聲音聽起來非常年輕,甚至帶著一種雌雄莫辨的稚嫩感。
物理的慣性讓千聖的身體猛地向後倒退了一步。
她打了一個踉蹌,腳下的高跟短靴在柏油路面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她慌亂地揮動了一下手臂,試圖穩住身形,手裡的手機在半空中拋出了一個危險的弧度,險些直接砸向地面。
好在她有著常年練習形體所培養出的核心力量,在向後退了半步後,千聖迅速穩住了重心,一把抓緊了差點滑落的手機。
她皺起眉頭。
雖然戴著口罩,但她依然能感覺到自己臉上的表情瞬間緊繃了起來。
作為公眾人物,在街上和人發生碰撞是一件非常麻煩的事情。
她本能地想要立刻彎下腰,用最得體、最挑不出毛病的語氣向對方道歉,以免引起周圍人的注意,或者被對方認出來。
千聖迅速調整好呼吸,將手機攥在手裡,轉過頭,視線向下掃去,準備開口。
然而,當她看清地上的畫面時,所有準備好的道歉台詞,瞬間卡在了喉嚨里。
她那雙紫色的眼瞳在鏡片後猛地睜大,眼神從輕微的驚嚇和惱怒,瞬間轉變成了一種錯愕。
柏油路面上,靜靜地躺著一個人。
剛才那一下碰撞,對於千聖來說只是一個踉蹌,但對於那個身高只有一百四十七釐米、因為長時間飛行而極度疲憊、又在轉圈中徹底喪失了平衡感的成家雪姬來說,卻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在撞擊發生的那一瞬間,成家雪姬原本就暈眩的大腦徹底當機了。
他那具缺乏肌肉支撐的脆弱身體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像是一片被抽乾了水分的落葉,毫無反抗之力地跌向了地面。
此刻,他就那樣毫無聲息地倒在那裡。
那件白色的防曬連帽衫在地上鋪展開來。
一頭雪白、柔順、沒有任何雜色的長髮,如同上好的絲綢一般,散落在灰黑色的路面上,形成了一種強烈的視覺衝擊。
千聖呆呆地看著那張臉。
那是一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龐,五官精緻得不似真人。
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一道脆弱的陰影,挺直的鼻梁,微薄的嘴唇。
那張臉小巧而完美,帶著一種跨越了性別界限的、驚心動魄的漂亮。
簡直就像是一個像洋娃娃一樣精緻的小女孩。
他太小了。蜷縮在地上的一小團,看起來頂多只有十二歲的樣子。
千聖的心臟猛地收緊了。
她撞倒了一個孩子?而且這個孩子直接暈過去了?!
一向以冷靜和完美著稱的白鷺千聖,在這一刻徹底慌了神。
她迅速將手機塞進風衣的口袋里,顧不上周圍是否有人在看,直接雙膝一彎,在成家雪姬的身邊蹲了下來。
她伸出一隻手,隔著風衣的袖子,想要觸碰對方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頓住了,似乎害怕自己會弄碎這件精美的瓷器。她的手指微微顫抖著。
千聖看著那張毫無血色的臉,聲音透過黑色的口罩傳出來,從最初的疑惑、不確定,迅速演變成了無法掩飾的焦急和慌亂。
「你....你好?你好???」
...... .......
意識的回歸,並不是一個瞬間完成的過程,而是一場在無邊無際的泥沼中,緩慢而艱難的跋涉。
最初,只有一片深沈的、死寂的黑暗。
沒有光線,沒有聲音,沒有重力,甚至連「自我」的邊界都不復存在。
成家雪姬感覺自己就像是一粒懸浮在真空中的塵埃,失去了所有的坐標和參照物。
然後,觸覺最先蘇醒了。
他感覺到自己的背部貼著某種柔軟而富有彈性的東西。
身下的織物有著一種細膩的絨面觸感,透過他身上那件單薄的白色防曬連帽衫,傳遞來一種陌生的、屬於室內的溫熱。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極淡的香氣。不是歐洲常見的濃烈香水味,而是一種混合著某種花香調的衣物柔順劑的味道,乾淨,清爽,卻完全陌生。
隨著嗅覺和觸覺的建立,那些被撞擊震碎的記憶片段,開始不受控制地在他的腦海深處閃爍、碰撞。
所有的畫面都失去了邏輯的連線,像是一堆被打亂的拼圖,尖銳地刺痛著他那原本就因為時差和長途旅行而脆弱不堪的神經。
「好黑......」
成家雪姬在心裡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呢喃。
「我在哪兒....」
那種失去掌控的恐慌感開始像藤蔓一樣順著他的脊椎往上攀爬。
他試圖在這些混亂的碎片中抓住一根主線,試圖找回那個將這些碎片串聯起來的「核心」。
「我是誰.......」
他在那片混沌的黑暗中拼命地搜尋著。路德維希?不,那個名字已經被留在了歐洲,自己已經登上了通向遠方的飛機。
那個名字已經不在了。
「我是,我是成家雪姬......」
當這個名字在腦海中浮現的瞬間,就像是在黑暗的汪洋中亮起了一座微弱的燈塔。
他死死地抓住這個名字,用它來抵御那種即將被虛無吞噬的恐懼。
就在他反復在心裡確認著這個新身份的時候,一個聲音,突然穿透了那層厚厚的、包裹著他意識的無形屏障,落入了他的聽覺神經。
「你好?你好?」
那是一個女孩子的聲音。
清脆,悅耳,但此刻卻繃得緊緊的,尾音里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焦急和顫抖。
那聲音離他極近,近到他甚至能感覺到伴隨著話語吐出的微弱氣流,輕輕拂過了他臉頰上的細小絨毛。
這句呼喚,成為了喚醒他身體機能的最後一把鑰匙。
成家雪姬那長長的、如同初雪般潔白的睫毛,在空氣中微弱地顫動了一下。
隨後,那兩片徬彿由最薄的白玉雕琢而成的眼瞼,開始緩慢地、吃力地向上掀開。
光線。
對於一個剛剛從深沈昏迷中蘇醒的人來說,即便是室內柔和的燈光,也顯得過於刺眼。
成家雪姬的視網膜在接觸到光線的瞬間,產生了一陣強烈的刺痛。
他本能地將剛剛睜開一條縫隙的眼睛再次閉緊,眉頭微微蹙起。
他花了幾秒鐘的時間,讓瞳孔適應了這種亮度的變化,然後才再次、更加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緋紅色的眼瞳里,蒙著一層因為生理性刺激而泛起的水光,顯得迷茫而空洞。
視線最初是模糊的,只能看到一片柔和的米白色天花板,以及一盞散髮著暖黃色光芒的吸頂燈。
接著,一個輪廓闖入了他的視野。
那個輪廓隨著他視線的逐漸聚焦,一點一點地清晰起來,最終定格成了一張近在咫尺的臉龐。
那是一個少女。
她已經摘掉了之前在街上用來喬裝的黑色寬檐帽和無紡布口罩。
一頭淺金色的長髮失去了帽子的束縛,柔順地垂落在肩膀上,有幾縷發絲因為她前傾的姿勢,幾乎要觸碰到成家雪姬的鼻尖。
少女的五官非常精緻,是那種即使在最挑剔的鏡頭前也找不出瑕疵的漂亮。但此刻,那張臉上卻沒有任何屬於「大明星」的從容和優雅。
她那雙紫色的眼瞳里,寫滿了毫不掩飾的焦急、慌亂,以及一絲深深的恐懼。她緊緊地咬著下唇,眉頭緊鎖,正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看。
成家雪姬迷迷糊糊地看著面前這個完全陌生的少女。
他的大腦還在緩慢地重啓中,語言中樞比思維更早一步做出了反應。
他微微張開那兩片因為缺水而略顯蒼白的嘴唇,喉嚨里發出了一聲微弱的、沙啞而清脆的單音節。
「你好.......」
這簡單的兩個字,就像是一句擁有著神奇魔力的咒語。
在聽到成家雪姬出聲的那一瞬間,白鷺千聖感覺自己那顆一直懸在嗓子眼、幾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臟,終於重重地落回了原處。
她的視線依然死死地黏在成家雪姬的臉上。
在將這個暈倒的人從街上慌亂地帶回自己家後,千聖才終於有機會在明亮的燈光下,仔細地端詳對方的模樣。
這是一個長得過於不可思議的孩子。
那一頭純白無暇的長髮,那雙如同紅寶石般剔透的眼睛,還有那蒼白得幾乎能看到皮下青色血管的細膩皮膚。
他的五官輪廓深邃而精緻,帶著明顯的歐洲人特徵,簡直就像是一個被精心打造出來的混血洋娃娃。
更重要的是他的體型。
躺在她那張寬大的床上,他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
那一百四十七釐米的身高,那纖細得徬彿一折就斷的手腕和腳踝,無一不在向千聖宣告著一個事實——這就是一個頂多只有十二歲左右的小孩子。
自己竟然在街上,把一個這麼脆弱的小孩子撞得當場昏迷了過去。
在過去的這十幾分鐘里,千聖的大腦里閃過了無數種可怕的後果。
從「故意傷害」到「星途盡毀」,從明天八卦小報的頭條標題到可能面臨的法律責任。
作為一個十五歲、正處於事業上升期的職業童星,她當時因為恐慌和對醜聞的畏懼,做出了一個冒險的決定——她沒有撥打急救電話,而是憑借著自己平時鍛鍊出的體能,半抱半拖地將這個輕得驚人的孩子帶回了自己的住處。
如果在她的床上,這個孩子真的出了甚麼無法輓回的意外……
千聖不敢再往下想了。
而現在,他醒了。他還能說話。
千聖長長地、重重地松了一口氣。
她那原本因為緊張而聳起的肩膀,在這一刻徹底垮了下來。
她有些脫力地向後跌坐在床前的椅子上,抬起一隻手,用力地拍了拍自己那件淺紫色針織衫包裹下的胸口,試圖撫平那裡依然殘留的劇烈心悸。
還好還好。
千聖在心裡近乎虛脫地默念著。
她都以為自己弄出甚麼大事了,以為自己那原本應該完美無瑕的人生軌跡,就要因為一個邊走邊轉圈的白髮小孩而徹底偏航了。
她暗自發誓,以後走路絕對、絕對不看手機了。
在經歷了短暫的情緒宣洩後,千聖迅速調整了一下自己的狀態。
雖然對方只是個孩子,但她依然習慣性地想要用那種完美、得體的方式來處理眼前的局面。
她重新直起上半身,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溫柔、充滿歉意,同時又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抱歉,」千聖看著成家雪姬那雙依然有些空洞的緋紅色眼睛,輕聲問道,「我在路上撞到你了?」
成家雪姬聽著這句話。
他的大腦在捕捉到「路」和「撞到」這兩個詞的時候,明顯地卡頓了一下。
「路,」成家雪姬的眼神變得更加迷茫了,他微微偏過頭,視線越過千聖的肩膀,看了一眼這間裝修雅致、完全陌生的客廳,然後用那種帶著濃重鼻音的虛弱嗓音問道,「這裡是哪兒?」
他愣住了。
伴隨著那陣輕微腦震蕩帶來的眩暈感,成家雪姬發現,自己的腦袋里像是有甚麼東西斷片了。
記憶的鏈條在某個節點被硬生生地扯斷了。
他記得自己乘坐了十幾個小時的飛機,記得自己在機場外試探性地感受了陽光的溫度。
可是,然後呢?
然後發生了甚麼?
自己是怎麼從機場,突然來到了這個完全陌生的地方,躺在了一張陌生的床上?
他拼命地在腦海中搜尋著,試圖把那段缺失的記憶找補回來。
但是,越是努力回想,大腦深處就越是傳來一陣針扎般的刺痛。
那些關於傍晚的街道、關於閃爍的自動販賣機、關於那種邊走邊轉圈的亢奮,全都變成了一些支離破碎的概念,像是一團亂麻,根本無法理清。
「自己,自己是在東京嗎?」
成家雪姬在心裡不安地問著自己。
那個名為「成家雪姬」的身份,那個逃離了家族的計劃,到底是真實發生的,還是只是他在床上做的一場荒誕的夢?
「自己離家出走成功了嗎?」
他看著眼前這個完全陌生的金髮少女,一種強烈的失真感讓他那雙緋紅色的眼瞳里泛起了一絲細碎的恐慌。
千聖看著床上那個小男孩臉上越來越迷茫、甚至透出一絲無助的神情,心裡的內疚感更重了。
但同時,她也產生了一種理所當然的誤解。
對方既然問這裡是哪兒,那顯然是因為撞擊導致了短暫的意識混亂,還沒有認出自己是誰。
在千聖的認知里,作為從小就活躍在電視屏幕上的知名童星,作為一個即便喬裝打扮走在街上也要時刻提防被認出來的大明星,這張臉,在東京,甚至在整個日本,應該都具有相當高的辨識度。
即便對方看起來像個混血兒,但只要是在日本生活的孩子,多半也是看過她演的電視劇或者拍的廣告的。
於是,千聖帶著一種想要安撫對方情緒,同時又潛意識里覺得自己這張臉足夠說明一切的心理,順口回答並反問了一句。
「這裡是,這裡是我家......」千聖微微前傾著身子,紫色的眼瞳注視著成家雪姬,「你不認識我嗎?」
這句話里並沒有傲慢,只是一種屬於十五歲少女明星的、基於日常經驗的自然反應。
她以為只要點破這一層,對方就會立刻發出「啊,你是那個電視里的……」之類的驚呼,然後氣氛就會從「肇事現場」變成「粉絲偶遇」,這件事情也就更好處理了。
然而,事情的發展,卻完全偏離了千聖的預設軌道。
成家雪姬聽到這句話,慢慢地將視線重新聚焦在千聖的臉上。
他非常認真、非常仔細地端詳著面前這張精緻的臉龐。淺金色的頭髮,紫色的眼睛,白皙的皮膚。
這是一張很好看的臉。
但是,在成家雪姬那常年與外界隔絕、除了古典樂譜和醫學報告之外幾乎沒有任何娛樂信息的記憶庫里,這張臉,就只是一張完全空白的、沒有任何標籤的「人類面孔」。
他根本不知道甚麼是電視明星,甚麼是偶像,更不可能認識眼前這個十五歲的少女。
成家雪姬眨了眨那雙緋紅色的眼睛。那長長的睫毛在空氣中划過,帶起一絲脆弱的弧度。
「請問您是......?」
這五個字,就像是一盆溫水,不輕不重地潑在了千聖那原本已經準備好接受驚呼的自尊心上。
千聖的身體微微僵硬了一下。
那雙紫色的眼瞳里閃過一絲明顯的錯愕,隨後,一股不受控制的燥熱感,迅速從她的脖頸攀爬上了她的臉頰。
她意識到,自己有點自作多情了。
對方根本就不認識她。她那點屬於大明星的潛意識驕傲,在這個長得像精靈一樣、眼神清澈見底的外國小孩面前,變成了一個尷尬的笑話。
千聖迅速地將交疊在膝蓋上的雙手收了回來,有些局促地揪住了自己針織衫的下擺。她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咳咳……」
她用兩聲乾澀的咳嗽來掩飾自己的尷尬,同時猛地偏過了腦袋,將視線從成家雪姬那張純真無辜的臉上移開,假裝去看客廳角落里的那盆綠植。
「啊,不認識也沒關係,我只是……」千聖試圖用語言來化解這讓人腳趾摳地的氣氛,想要解釋自己只是一個路人,只是不小心撞到了他。
但是,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成家雪姬接下來的一句話,徹底釘死在了原地。
床上,成家雪姬看著那個偏過頭去、似乎有些局促的少女。
他那因為腦震蕩而運轉緩慢、邏輯斷層的大腦,開始進行一種詭異、卻又在他看來順理成章的推演。
他記得自己是離家出走的。
他記得是姐姐一手包辦了他在日本的一切。
那個銀座的公寓,那些詳細到令人發指的生存手冊,那些關於用火、用電、甚至遇到女孩子的變態叮囑。
姐姐那麼不放心他,那麼害怕他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裡出意外。
那麼,以姐姐那種周密的性格,她怎麼可能真的放任他一個人,在沒有任何監管的情況下,在這個龐大的城市裡生活?
他現在莫名其妙地出現在了一個陌生的家裡。
面前這個少女,雖然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的樣子,但在這個世界上,十五六歲已經具備了基本的行為能力。
在這個斷片的記憶迷宮里,成家雪姬那殘存的邏輯,為眼前的狀況找到了一個完美的、自圓其說的解釋。
他看著千聖那微微泛紅的側臉,用那種認真、帶著一絲恍然大悟,甚至還隱隱透著一種對「安排」的依賴和乖順的清脆嗓音,問出了那句驚世駭俗的話。
「您是.......我的監護人嗎?」
「監護人」。
當這三個字從床上那個看起來只有十二歲、長著一頭雪白長髮的小男孩嘴裡,用那種理所當然、甚至帶著一絲純真與依賴的語氣吐出來的時候,整間原本還算安靜的臥室,徬彿在這一瞬間被抽乾了所有的空氣。
白鷺千聖徹底愣住了。
她那雙原本因為局促而偏向一旁的紫色眼瞳,猛地轉了回來,死死地盯在成家雪姬的臉上。
瞳孔深處,那些屬於十五歲少女的、尚未完全被職業面具掩蓋的真實情緒,正以一種不可置信的姿態劇烈地震蕩著。
監護人?
這個荒謬到極點的詞彙,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千聖那一直試圖維持理智和體面的神經上。
「開甚麼玩笑!她才十五!要是被人知道她給一個小孩子當監護人......太詭異了啊!」
千聖在心裡近乎歇斯底里地尖叫著。
她才十五歲!
她自己都還是一個需要法定監護人簽字才能接通告、未成年的高中一年級學生!
她每天要在學校里應付繁重的課業,要在片場里對著鏡頭展現出無懈可擊的甜美微笑,要在各種複雜的社交場合里小心翼翼地維持著自己作為童星的完美人設。
她的生活已經足夠讓人疲憊和緊繃了。
如果,如果在她這原本就如履薄冰的日常里,突然憑空多出來一個十二歲的、連話都說不清楚的小男孩,並且自己還成了他的「監護人」……
這種事情一旦被那些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一樣的八卦小報記者拍到,或者被片場的那些競爭對手知道。
《震驚!十五歲清純女星白鷺千聖竟秘密撫養外籍男童!》
《童星人設崩塌?白鷺千聖公寓驚現十二歲神秘男孩!》
各種驚悚、荒誕、足以瞬間摧毀她整個演藝生涯的虛假頭條標題,像幻燈片一樣在千聖的腦海裡瘋狂地閃爍著。
那種對於未知醜聞的恐懼,以及對這種完全超出常理狀況的荒謬感,瞬間擊穿了她所有的偽裝。
千聖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那原本因為尷尬而揪著針織衫下擺的雙手,觸電般地松開了。
緊接著,她像是為了撇清某種可怕的關係一樣,連忙在胸前用力地、快速地擺手搖頭。
不僅如此,由於情緒的過度激動,千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做出了反應。她一下子從那張放在床前的椅子上站了起來。
因為起身的動作太猛,椅子的木質腿在地板上划出了一道短促而刺耳的摩擦聲。
千聖居高臨下地看著床上的成家雪姬,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紫色的眼瞳里滿是慌張和急切。她甚至顧不上控制自己的音量,脫口而出地反駁道:
「我不是!你別亂說!」
她的聲音里帶著明顯的顫音,那是一種在荒謬的指控下產生的、屬於十五歲少女最真實的本能反應。
這句話喊出來之後,臥室里再次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千聖站在那裡,雙手還保持著微微抬起、想要拒絕的姿勢。
她的胸口因為剛才的急切反駁而快速地起伏著,呼吸聲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慢慢地,那股直衝頭頂的驚恐和荒謬感,開始一點一點地退潮。
理智重新回到了她的大腦。
千聖低下頭。
她的視線落在了那張寬大的雙人床上。
成家雪姬依然保持著那個微微蜷縮的姿勢躺在那裡。他那一百四十七釐米的幼小體型,在寬大的被褥襯托下,顯得更加單薄和脆弱。
那一頭純白無暇的長髮散亂在枕頭上,那張蒼白得幾乎透明的臉上,沒有因為她剛才那聲有些尖銳的反駁而露出任何驚恐或者憤怒的表情,依然只是帶著那種因為腦震蕩而產生的、深沈的迷茫和無辜。
那雙緋紅色的眼瞳,就像是兩顆清澈見底的紅寶石,安靜地、沒有任何攻擊性地看著她。
千聖看著這張臉。
看著這個剛才在街上被自己結結實實撞倒、甚至直接昏迷過去的脆弱孩子。
那股原本已經湧到了嘴邊的、想要更加嚴厲地撇清關係、甚至想要直接讓他閉嘴的重話,在喉嚨里打了個轉,最終還是被她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她怎麼能對一個看起來隨時都會碎掉、並且腦子明顯因為撞擊而不太清醒的小孩子發脾氣呢?
這不符合她一直以來對自己的要求,也不符合她作為一個「大人」在這個時候應該展現出的從容。
千聖強迫自己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順著鼻腔進入肺部,讓那顆狂跳的心臟稍微平緩了一些。然後,她緩緩地將那口氣呼了出來。
當她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那雙紫色的眼瞳里的慌亂已經被強行壓了下去。
她放鬆了緊繃的肩膀,微微彎下腰,試圖讓自己的視線與床上的成家雪姬保持在一個相對平等的角度。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恢復到那種稍微柔和、甚至帶著一點無奈和長輩般擔憂的語調。
「小傢伙,真摔傻了啊,你爸爸媽媽呢?有他們的聯繫方式嗎?」
聽到「爸爸媽媽」這兩個詞,成家雪姬那雙一直盯著千聖的緋紅色眼瞳,微弱地閃動了一下。
他的大腦雖然因為撞擊而陷入了斷片和邏輯混亂的狀態,但某些深植於骨髓里的潛意識和情感反射,卻依然存在。
在聽到這個稱呼的瞬間,他的腦海裡並沒有浮現出父母那模糊的面容,而是湧起了一股如同潮水般深沈的、無法抑制的疲憊和抗拒。
「父親母親?」
成家雪姬在心裡默默地重復著這兩個詞。
一種熟悉的、帶著淡淡苦澀的虛無感,瞬間包裹了他的心臟。
「不.......不想聯繫......」
他在心底深處做出了最本能的回答。
那些關於父母的記憶,總是伴隨著無休止的會議、匆忙的背影、以及那種隔著厚厚玻璃罩般的、小心翼翼的憐憫。
他們為了他那個無法治癒的病,耗費了無數的金錢,也一定耗盡了他們作為父母的耐心......
在他病情好轉之後,他們甚至連家都很少回了。
他太清楚了。他一直都很清楚。
「他們身邊沒有自己,一定過的更好吧,不需要操心一個病懨懨的兒子......」
這種深深的自我厭棄,就像是附骨之疽,即使他逃離了歐洲,也依然深深地烙印在他的靈魂里。
他不想去打擾他們。
他也不想讓任何人通過他,去聯繫到他們。
他好不容易才通過離家出走,獲得了一點點屬於自己的、呼吸的自由。
他絕對不要再回到那種被當成易碎花瓶、被所有人憐憫和擔心的生活里去。
哪怕他現在腦袋里一團漿糊,哪怕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躺在這個陌生的房間里,但他那殘存的、固執的潛意識,依然在保護著他這唯一的底線。
成家雪姬慢慢地、慢慢地低下了頭。
那原本就蒼白纖細的脖頸,因為這個動作而顯出一種脆弱的弧度。
他垂下那兩片如同白玉般的眼瞼,長長的白色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下了一道黯淡的陰影,遮住了瞳孔里那些複雜的情緒。
當他再次開口的時候,那原本清脆的聲音,變得更加輕微了。輕得就像是一陣即將消散在空氣里的微風,帶著一種不願多說的含糊和逃避。
「沒有......我的父母,姑且算是不在吧。」
成家雪姬的本意,只是想用一種含糊其辭的方式,切斷眼前這個「監護人」想要聯繫他父母的念頭。
他想表達的是「不要找他們」,或者是「他們不在我身邊」。
然而,這句因為腦震蕩而組織得糟糕、且充滿了歧義的話,落入站在床邊的白鷺千聖的耳朵里,卻瞬間引發了一場可怕的認知地震。
「沒有」、「姑且算是不在吧」。
這兩個詞組,在千聖的腦海裡迅速地拼湊、發酵,最終得出了一個讓她毛骨悚然的結論。
千聖那雙剛剛恢復了一點平靜的紫色眼瞳,再次猛地睜大了。
「這孩子的父母不要他了?!這犯法了吧?!」
千聖在心裡震驚地吶喊著。
她的呼吸再次變得急促起來。
在她的認知里,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二歲、長得像個精緻洋娃娃一樣的外國小孩,獨自一人出現在東京的街頭,被撞暈了醒來之後,竟然用一種如此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麻木的語氣說,他的父母「姑且算是不在吧」。
這不是被遺棄了是甚麼?!
這不僅是道德上的悲劇,這在日本可是實打實的遺棄罪啊!
千聖感覺自己的手心開始冒出冷汗。
她原本以為自己只是撞暈了一個不小心走失的小孩,只要聯繫上他的父母,賠禮道歉,這件事就能圓滿解決。
但現在,事情的性質完全變了。
如果這個孩子真的是被遺棄的,如果他真的是一個無家可歸的黑戶,那她把他帶回自己家裡,豈不是捲入了一場麻煩的社會事件甚至刑事案件之中?
千聖的腦子里亂成了一鍋粥。但看著床上那個低著頭、顯得無比落寞和可憐的小男孩,她那份屬於少女的同情心,又不可避免地泛濫了起來。
一定是自己剛才的話觸及了這孩子的傷心事。
千聖有些慌亂地再次彎下腰,語氣中充滿了無法掩飾的歉意和小心翼翼,試圖趕緊轉移這個沈重的話題。
「啊,抱歉抱歉......我說錯話了,那個,你家在哪裡呀。」
千聖迫切地想要從這個孩子嘴裡得到一個具體的地址。
只要有一個地址,哪怕是福利院,哪怕是某個親戚家,只要能把他安全地送回去,她就能從這個可怕的漩渦里脫身。
「家」。
這個詞,順著千聖的聲音,傳入了成家雪姬的耳朵。
成家雪姬保持著低頭的姿勢,微微愣了一下。
他那因為腦震蕩而變得遲鈍的大腦,就像是一台生了鏽的齒輪機器,在聽到這個指令後,開始發出艱難而乾澀的摩擦聲,試圖在那些斷片的記憶里尋找答案。
「家」。
他在歐洲的那個家,已經不需要了。
那麼,他現在的家在哪裡?
成家雪姬閉上眼睛,忍受著太陽穴附近傳來的那一陣陣尖銳的抽痛,拼命地在腦海裡轉了一圈。
沒有印象。
完全沒有印象。
那段失去的記憶,就像是被人用橡皮擦在腦海裡生硬地擦去了一塊,只留下了一片空白的盲區。他怎麼也想不起來,自己到底住在哪裡。
但是,在那些支離破碎的潛意識碎片中,有一句話,像是刻在骨頭裡一樣,依然頑強地保留著。
「姐姐說過,自己的家在公寓......」
這是他在離家出走前,瑪格麗特無數次在他耳邊反復叮囑的話語。那是姐姐為他安排的、唯一的避風港。
公寓。他的家在公寓。
成家雪姬慢慢地抬起頭,那雙緋紅色的眼瞳里帶著一絲因為痛苦回憶而泛起的水汽。
他轉動著眼球,視線掃過這間寬敞明亮的臥室。
他看到了那張柔軟的大床,看到了床頭櫃上精緻的台燈,看到了鋪著木地板的地面,以及遠處那扇通向客廳的、半開著的房門。
這裡,不就是公寓嗎?
那個受損的、嚴重缺乏現實邏輯支撐的大腦,在捕捉到這個唯一的線索後,進行了一次在他看來無比完美、無懈可擊的推導。
姐姐說他的家在公寓。
他現在身處一個公寓里。
面前站著一個他認為是姐姐安排的「監護人」。
那麼,結論顯而易見。
成家雪姬看著站在床邊、滿臉期待地等待著一個地址的白鷺千聖。
他那張蒼白精緻的臉上,沒有絲毫撒謊的慌亂,也沒有任何想要耍無賴的狡黠。
他只是用那種清脆、無辜、甚至理所當然到讓人無法反駁的語氣,給出了那個在他殘破邏輯里唯一正確的答案。
「這裡,」成家雪姬微微張開嘴唇,聲音在安靜的臥室里清晰地回蕩著,「我的家在這裡,姐姐.......」
最後那一聲「姐姐」,他喊得極輕。
那或許是對著面前這個十五歲少女的一聲禮貌的稱呼,又或許,只是他在這種潛意識的依賴中,喃喃自語地呼喚著那個為他安排好一切的親姐姐。
但這已經不重要了。
因為前面的那半句話,已經擁有了足夠毀滅一切的殺傷力。
視線聚焦在千聖的臉上。
在聽到「我的家在這裡」這幾個字的瞬間,千聖臉上的表情,就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的電影畫面,徹底定格了。
她那雙原本充滿了歉意和擔憂的紫色眼瞳,此刻因為震驚而瞪得滾圓。
她那為了安撫小孩子而努力擠出來的、溫柔的微笑,就那樣僵在了臉上。
緊接著,千聖感覺到自己的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起來。
那是她那常年對著鏡子練習出來的、完美無瑕的面具,在面對這種突破了人類想象力極限的荒謬回答時,發出的即將碎裂的悲鳴。
這裡?
她的家?!
這個在街上被她撞暈、自稱父母不在了的小男孩,竟然用一種天真無邪的表情,指著她一家人住著的房子,說這裡是他的家?!
「這小洋人是賴上我了嗎?!」
她站在床邊,感覺自己就像是站在一個荒誕不經的舞台劇中央,而對面的小演員完全不按劇本來,甚至還在瘋狂地給自己加戲。
千聖深深地、用力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順著鼻腔進入,帶著一絲屬於十五歲少女的微弱顫抖。
她努力將那股幾乎要噴湧而出的、混合著驚恐和荒謬的怒火強壓下去。
她不斷地在心裡告訴自己:對方是個孩子,對方剛被自己撞暈了,對方腦子現在不清醒。
她努力維持著最後的一絲鎮定,試圖用最簡單、最直白的語言,打破成家雪姬那套完全扭曲的邏輯。
「小傢伙,」千聖的聲音雖然有些發緊,但依然盡量保持著平穩,她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指了指地板,又指了指四周的牆壁,「這裡是我家......」
這句話,千聖說得非常慢,幾乎是一字一頓,試圖讓每一個音節都能準確無誤地敲進成家雪姬那個似乎已經宕機的大腦里。
成家雪姬半靠在柔軟的枕頭上,那雙緋紅色的眼瞳安靜地看著千聖的動作。
他的大腦在接收到「這裡是我家」這幾個字後,再次開始了那種乾澀而艱難的運轉。
「她家?」
成家雪姬在心裡默默地重復了一遍。
在他的認知體系里,這套邏輯依然沒有被打破。
姐姐安排了他在東京的住處,安排了一個人來照顧他。
那麼,這個負責照顧他的人,住在這個「家」里,把這裡稱為「她家」,不是非常合情合理的事情嗎?
這就好像在慕尼黑的別墅里,管家也會把那棟房子當成自己的領地來管理一樣。
他的思維完全沈浸在對姐姐那種保護的絕對信任中。他覺得眼前這個少女只是在向他重申她在這個「家」里的管理權。
於是,成家雪姬那張蒼白而精緻的臉上,沒有出現千聖預期的那種「恍然大悟」或者「驚慌失措」的表情。
相反,他非常認真地、甚至帶著一絲乖順地看著千聖。
「是嗎,」成家雪姬微微張開那略顯乾燥的嘴唇,用那種清脆、平靜,且充滿確信的語調回答道,「那也是我的家,姐姐你就是我的監護人,嗯嗯。」
在說完這句話後,為了表達自己對這套邏輯的絕對認同,他還非常用力地、上下點著那顆有著雪白長髮的腦袋,「嗯嗯」了兩聲。
那兩聲「嗯嗯」,輕快,自然,充滿了對未來同居生活的理所當然。
「.......」
千聖徹底失去了語言能力。
她站在那裡,紫色的眼瞳呆滯地看著在床上點頭的成家雪姬。
那兩聲「嗯嗯」就像是兩把無形的小錘子,把她剛剛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理智防線,敲得粉碎。
她感覺自己的血壓正在以一種可怕的速度飆升。
千聖抬起一隻手,有些脫力地扶住了自己的額頭。她的手指插進淺金色的發絲里,用力地按揉著因為極度無語而開始隱隱作痛的太陽穴。
她被這個小洋人的話,氣笑了。
那是一聲短促的、從鼻腔里哼出來的氣聲,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奈和崩潰。
她實在無法理解,這個長得像天使一樣的小孩,腦袋里的構造到底是甚麼樣的。
她不能再順著對方的邏輯走了。她必須建立絕對的邊界。
「我.......」千聖放下揉著太陽穴的手,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猛地挺直了脊背。
她收起了之前那種試圖安撫小孩的溫柔語氣,轉而換上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甚至帶著一絲冷硬的口吻。
那是她在片場面對不講理的劇務,或者在公司面對難纏的經紀人時,才會拿出來的、屬於「白鷺千聖」的防禦姿態。
「哎,你聽好了小傢伙,」千聖看著成家雪姬的眼睛,語氣中不帶任何商量的餘地,「我的名字是白鷺千聖,這裡是我和我的妹妹、爸爸、媽媽的家,不是你的。」
她把「白鷺千聖」這四個字咬得極重。
成家雪姬聽著這番嚴肅的宣告。
「不對不對,就是我的......」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本能地搖了搖頭,小聲地反駁著。
在那個被腦震蕩攪得一團糟的潛意識里,瑪格麗特的安排是絕對的。
姐姐說他有家,那他就有家。
姐姐說他在公寓,那他就在公寓。
他不允許任何人剝奪他這好不容易才獲得的、屬於自己的「巢穴」。
但是,當他反駁完之後,他的大腦終於捕捉到了千聖話語里的一些新信息。
「白鷺千聖」。
這是一個名字。一個非常具體的、屬於人類的名字。
「妹妹、爸爸、媽媽」。
這個少女,有自己的家庭。她並不是一個專門被雇傭來照顧他的、像管家一樣的孤立存在。
成家雪姬那雙緋紅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他看著千聖那張嚴肅而有些生氣的臉。
如果她不是姐姐雇傭來的監護人,如果她有自己的家庭,那她為甚麼會在這裡?為甚麼自己會出現在這裡?
成家雪姬開始順著這個新的線索,在自己那匱乏得可憐的社會常識庫里,進行著艱難的檢索。
既然不是長輩,不是監護人,那她剛才那種嚴肅宣告自己名字的姿態,那種試圖與他劃清界限卻又實實在在地站在他床邊的行為,意味著甚麼?
他們現在的關係,應該是一種平輩的、對等的關係。
那麼,一個十四歲的男孩,在一個陌生的房間里醒來,睡在一個十五歲少女的床上。
在沒有任何血緣關係、也不是雇傭關係的情況下,甚麼樣的人,會允許另一個人睡在自己的床上?
在路德維希·馮·維特爾斯巴赫的人生中,他看過的書大多是古典文學、樂理知識和醫學報告。
他對於現代社會的男女交往、對於陌生人之間的界限,幾乎沒有任何概念。
在他的認知里,能夠共享一張床的平輩男女,就只有一種關係了。
一種合法且理所當然的關係。
成家雪姬那原本緊緊蹙著的眉頭,慢慢地舒展開來。
他覺得自己終於找到了那個能夠完美解釋眼前這一切的答案。
他那張蒼白的臉上,重新恢復了那種平靜,甚至帶上了一絲因為解開謎題而產生的輕鬆。
他看著站在床邊、依然保持著嚴肅防禦姿態的白鷺千聖。
「您是我的妻子嗎?」
這句話,成家雪姬問得自然,流暢。
沒有絲毫的羞澀,沒有絲毫的遲疑。那清脆的嗓音在安靜的臥室里響起,就像是在問「今天的天氣好嗎」一樣平常。
千聖剛剛建立起來的那堵堅不可摧的防禦牆,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徬彿被一顆從天而降的隕石直接命中,瞬間化為了齏粉。
她的瞳孔在紫色的虹膜里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甚麼?」
千聖的大腦在這一刻徹底停止了運轉。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過度勞累而產生了幻聽。
妻子?
這個詞彙,對於一個十五歲、連戀愛都沒有談過、每天都在為了星途而拼命的高中女生來說,簡直就像是來自外太空的語言一樣陌生和驚悚。
成家雪姬看著千聖那呆滯的表情,以為對方沒有聽清自己剛才的話。
為了表達自己的禮貌,也為了顯示自己已經記住了對方剛才鄭重宣告的名字,成家雪姬微微調整了一下靠在枕頭上的姿勢,讓自己顯得更加端正一些。
他那雙清澈的、如同紅寶石般的眼睛,直直地注視著千聖。
然後,他用一種更加清晰、更加認真,甚至帶上了一絲歐洲貴族般刻板禮儀的語調,將那個問題重新問了一遍。
「請問您,白鷺千聖小姐,您是我的妻子嗎?」
安靜。
死一般的安靜。
臥室里只剩下空調出風口傳來的微弱氣流聲。
千聖呆呆地站在原地。
「妻子」。
這個詞第二次、清晰無誤地鑽進了她的耳朵里,帶著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荒謬感,在她的神經上瘋狂地跳舞。
她看著床上那個一本正經、甚至還用上了敬語的小孩。
一種前所未有的荒唐感,讓千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在成家雪姬的臉上、身上重新掃視了一遍。
純白的長髮,精緻到雌雄莫辨的五官,蒼白透明的皮膚,還有那一百四十七釐米的嬌小體型。
從她在街上撞倒他的那一刻起,千聖的潛意識里就一直把他當成了一個長得過分漂亮的小女孩。
可是現在,這個「洋娃娃」不僅邏輯錯亂,而且還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問她是不是他的妻子。
「妻子」這個詞,在日語的語境里,是由男性向女性發出的。
千聖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成家雪姬那張漂亮的臉上。
她看著他那微微凸起的、雖然不明顯但確實存在的喉結輪廓;看著他那件單薄的白色連帽衫下,平坦得沒有任何起伏的胸膛;看著他那雖然纖細,但骨骼線條依然帶有一絲屬於男性特質的肩膀。
那些之前被她因為恐慌和對方過於精緻的外貌而忽略掉的細節,此刻在「妻子」這個詞的催化下,如同潮水般湧入了她的腦海。
千聖的呼吸,在這一瞬間徹底停滯了。
「你.......不對,」千聖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她的手指甚至不由自主地指向了床上的成家雪姬,「你是男的嗎?」
面對千聖這句充滿驚恐的質問,成家雪姬顯得有些茫然。
他那雙緋紅色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疑惑,微微歪了歪腦袋。
「?」
他不懂,這有甚麼好疑問的。
他當然是男性,這難道不是一眼就能看出來的事情嗎?
他只是順著邏輯推導出了他們可能的關係,為甚麼面前這位「妻子」要問出這種顯而易見的問題?
看著成家雪姬那副理所當然、甚至還帶著一點無辜的疑惑表情,千聖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發生一場毀天滅地的大地震。
她忽然發現了一個嚴重、嚴重到足以讓她萬劫不復的問題。
她,白鷺千聖,一個十五歲的、正在上升期的知名女演員、偶像。
在下班的路上,把一個暈倒的、來歷不明的男孩子,撿回了自己家。
不僅撿回了家,還把他放在了自己平時睡覺的、充滿了私密氣息的床上!
孤男寡女。
共處一室。
雖然對方看起來只有十二歲,雖然對方的身高只有一百四十七釐米,但那依然是一個確確實實的、生理意義上的男性!
這要是被傳出去……
這要是被狗仔隊拍到他從自己的公寓里走出去……
這要是被那些喜歡捕風捉影的八卦雜誌知道……
《清純偶像的秘密同居生活?》
《白鷺千聖與神秘異性共處一室!》
那些不堪入目的標題,那些足以瞬間摧毀她所有努力、摧毀她整個演藝生涯的流言蜚語,像是一場可怕的黑色風暴,在千聖的腦海裡瘋狂地肆虐著。
千聖感覺眼前一黑,雙腿一軟,幾乎要跌坐在地上。
她不是完蛋了嗎?!
那雙緋紅色的眼瞳依然安靜地注視著她。
成家雪姬沒有得到回應,他那因為腦震蕩而變得單線且固執的大腦,認為自己必須得到一個明確的答案。
他微微歪了歪那顆有著雪白長髮的腦袋,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方投下了一層淡淡的陰影。
然後,他用那種理所當然、甚至帶著點天真固執的清脆語調,將那個足以讓千聖萬劫不復的問題,又重復了一遍。
「白鷺千聖小姐,您是我的妻子嗎?」
這句話就像是一根尖銳的鋼針,狠狠地扎進了白鷺千聖那本就緊繃到了極點的神經里。
「嗡——」
千聖感覺自己的耳膜發出了一聲尖銳的轟鳴。
她那雙紫色的眼瞳里,倒映著床上那個一本正經的小男孩,恐慌感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瞬間淹沒了她所有的理智。
不能再讓他問下去了!
千聖猛地抬起雙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她那原本梳理得整整齊齊的淺金色長髮,因為這個劇烈的動作而散落下來,幾縷發絲貼在她因為極度緊張而滲出冷汗的臉頰上。
她的十根手指深深地插進發絲里,煩躁地、甚至有些粗暴地抓扯著自己的頭髮。
她快要被逼瘋了。
如果這個腦子摔壞了的小洋人,因為得不到答案而開始大喊大叫怎麼辦?
如果他那清脆的嗓音穿透這扇薄薄的臥室門,被回家的爸爸媽媽或者妹妹聽到怎麼辦?
她甚至能想象出妹妹推開門,看到她房間里藏著一個男孩子時,那種好奇而又大呼小叫的場面。
那絕對是一場災難。
必須穩住他。無論用甚麼方法,必須讓他先閉嘴。
千聖用力地咬緊了下唇,直到嘗到了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她放下雙手,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她看著成家雪姬那雙依然在等待答案的純潔眼眸,終於徹底放棄了抵抗。
理智、底線、常識,在這一刻統統被她拋到了腦後。
「是是是!」
千聖壓低了聲音,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語氣里充滿了破罐子破摔的絕望和崩潰,「我是,我是行了吧!你先閉嘴!」
聽到這個肯定的答復,成家雪姬那微微蹙起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
他那因為疲憊和頭痛而緊繃的身體,似乎也隨著這個「合法關係」的確立而放鬆了下來。
他順從地閉上了嘴巴,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只是乖乖地往被窩里縮了縮。
千聖看著他閉上眼睛,感覺自己就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漫長而慘烈的戰爭,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夜,漸漸深了。
千聖臥室里的吸頂燈已經被關掉,只留下一盞散髮著微弱暖光的床頭燈。
成家雪姬睡在千聖那張柔軟的雙人床上。
因為嚴重的腦震蕩和長途飛行的極度疲勞,他在得到那個荒謬的確認後,很快就陷入了沈睡。
他的呼吸非常輕,輕得幾乎聽不見,那一頭雪白的長髮在枕頭上鋪散開來,在昏暗的光線下散髮著一種脆弱的美感。
而千聖,卻蜷縮在床邊的地毯上,身上裹著一條薄薄的毯子,睜著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紫色眼瞳,死死地盯著天花板。
這是一場心驚膽戰的藏匿。
她就像是一個做賊心虛的罪犯,將自己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聽覺上。
走廊里偶爾傳來老舊木地板收縮的細微「嘎吱」聲,都會讓她渾身一激靈。
外面的風吹過窗戶縫隙發出的輕微呼嘯聲,都會被她的大腦放大成有人靠近臥室的腳步聲。
她不敢翻身,不敢深呼吸,甚至不敢去上廁所。
她竪起耳朵,捕捉著門外任何一絲屬於家人的動靜。
她的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著,「撲通、撲通」,每一次跳動都像是在敲擊著一面破舊的鼓,震得她耳膜發麻。
她一夜未眠。
每當她把視線轉向床上那個熟睡的男孩時,她的腦子里就會像一鍋沸騰的開水一樣,翻滾著無數個可怕的念頭。
第二天該怎麼辦?
這個把自己當成「妻子」、連自己家在哪裡都想不起來的「大麻煩」,到底該怎麼處理?她絕對不能讓家人發現他,絕對不能讓這件事曝光。
時間在這種煎熬中,一分一秒地緩慢流逝。
當窗簾縫隙里透進第一縷灰藍色的晨光時,千聖感覺自己的眼睛乾澀得發痛。
她從地毯上坐起來,揉了揉僵硬的脖頸。
她必須採取行動了。
清晨六點半,千聖輕手輕腳地拿起了放在書桌上的手機。
她躲進臥室附帶的獨立衛生間里,關緊了門,壓低聲音,先是給學校的班主任打了一個電話,藉口自己身體不舒服,請了一天的假。
接著,她又撥通了事務所經紀人的電話,用同樣完美的藉口推掉了今天上午的劇本圍讀會。
掛斷電話後,千聖看著洗手台鏡子里的自己。
那張原本精緻完美的臉上,此刻寫滿了憔悴和陰鬱。眼下的烏青清晰可見。
她的大腦在進行著激烈的掙扎。
報警嗎?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她狠狠地掐斷了。
如果他真的像他自己說的那樣,沒有父母,那警察一定會把他送進福利院。
而在那之前,警察必然會進行詳細的調查。
她昨天傍晚在街上撞暈他、並且沒有叫救護車而是私自把他帶回家的監控錄像,一定會被翻出來。
一旦牽扯到警察,這件事情就不可能瞞得住。那些像鬣狗一樣的八卦記者,一定會把這件事無限放大。
那趕出去呢?
千聖的手指緊緊地摳住了大理石洗手台的邊緣。
不行。
這個小洋人現在腦子不清醒,萬一他一個人跑到街上,遇到認識她的人,或者被記者拍到,然後他用那種天真無邪的語氣到處亂說自己是他的「妻子」……
或者,萬一他因為腦震蕩在街上出了甚麼意外,被送進醫院,最後查出來是因為被她撞了才導致失憶和後遺症,跑來訛她怎麼辦?
任何一種可能性,都足以毀了她十五歲的人生。
千聖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作為一個從小在複雜的演藝圈里摸爬滾打的童星,她比同齡人更早地學會了權衡利弊,學會了如何用最現實的手段來保護自己。
為了補償自己撞失憶他的過錯,但更是為了切斷一切可能毀掉她的隱患,為了「確認他不會突然訛自己」。
她決定破財消災。
她要把他秘密安置在外面。
找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找一個不需要身份登記的住處,把他藏起來,直到他恢復記憶,或者直到她想到更好的解決辦法。
幾個小時後。
在距離千聖家不算太遠,但環境卻天差地別的一處相對偏僻的老舊居民區里。
千聖戴著一頂黑色的鴨舌帽,臉上捂著一個大大的白色口罩,身上穿著一件毫不起眼的灰色運動外套。
她走在前面,手裡捏著一串剛剛從一個看起來很不靠譜的房屋中介那裡拿到的鑰匙。
成家雪姬跟在她身後。
千聖為了防止他那頭標誌性的白髮引起注意,用一件過於寬大的黑色連帽衛衣把他整個兒裹了起來,巨大的兜帽幾乎遮住了他大半張臉。
他的腳步有些虛浮,只能緊緊地跟在千聖的身後。
千聖在一棟外牆已經斑駁剝落的兩層老舊公寓樓前停下了腳步。
她踩著發出嘎吱聲響的鐵質樓梯,來到了二樓盡頭的一個房間門前。
鑰匙插入生鏽的鎖孔,轉動了好幾下,才伴隨著一聲刺耳的摩擦聲,推開了那扇單薄的木門。
一股混合著陳舊灰塵和輕微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千聖走進去,拉開了窗簾。
即便是白天,房間里的光線依然顯得有些昏暗。
這是一個非常偏小的單間。
一張掉漆的單人床靠在牆邊,旁邊是一個小小的、油膩膩的簡易流理台,角落里是一個狹窄得只能容納一個人的洗手間。
牆紙有些發黃,甚至在牆角處還有一些水漬留下的霉斑。
這房子偏小,也有些破舊。
但這已經是千聖動用自己私下攢的零花錢和背著父母存下的一點點片酬,在不需要提供繁瑣身份證明的前提下,能做到的極限了。
千聖轉過頭,看著跟進來的成家雪姬。
她本以為,這個長得相當精緻的孩子,看到這種破舊的環境,至少會露出嫌棄或者抗拒的表情。
但是,成家雪姬並沒有。
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那雙藏在黑色兜帽下的緋紅色眼瞳,平靜地環顧了一圈這個逼仄的房間。
因為失憶,他失去了對物質條件的判斷標準;因為毫無常識,他根本不知道這種環境在東京意味著甚麼。
在他的潛意識里,只要是「妻子」安排的地方,那就是安全的。
他甚至乖順地走到那張掉漆的單人床邊,慢慢地坐了下來。
看著他那沒有任何抱怨、順從而乖巧的姿態,千聖的心裡,突然湧起了一絲極淡的愧疚。
她把一個原本乾乾淨淨的孩子撞失憶了,現在卻為了自保,把他塞進了這樣一個發霉的破屋子里。
但這種愧疚感僅僅存在了一秒鐘,就被那種終於卸下了一顆定時炸彈的鬆弛感給徹底掩蓋了。
她松了一口氣。
現在,只剩下最後一個問題了。
關係。
千聖站在距離成家雪姬兩步遠的地方,雙手插在運動外套的口袋里,眉頭微微蹙起。
她必須給雪姬一個解釋,來合理化她為甚麼要出錢租房子安置他。
如果她不把話說明白,這個固執的小孩肯定還會堅持那套「妻子」的荒謬理論。
千聖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自己出錢租了房子,把一個小男孩安置在裡面,還要負責他接下來的生活開銷……
千聖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這不管怎麼看,說到最後,不就是女明星包養小男孩嗎?!
「包養」。
這個詞剛在腦海裡浮現,千聖就感到一陣惡寒。
不行。絕對不行。
她才十五歲!
她走的是清純偶像的路線!
「包養小男孩」這種聽起來充滿了墮落和禁忌色彩的詞彙,簡直是對她人格的侮辱。她絕對不能接受這種設定。
她必須換一個說法。一個聽起來稍微能夠讓人接受,又能解釋得通目前這種金錢與人身依附關係的詞彙。
千聖的目光在房間里游移著,大腦瘋狂地搜索著現代社會里各種奇奇怪怪的名詞。
突然,她的腦海裡靈光一閃。
租借。
對,現在不是有很多那種租借服務嗎?租借朋友,租借家人……
「租借男友」。
千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詞。
雖然聽起來依然有些奇怪,但至少比「包養」或者「妻子」要好得多。
租借,意味著這只是一場交易,意味著期限,意味著她掌握著隨時終止關係的絕對主動權。
千聖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讓那張藏在口罩下的臉顯得嚴肅而認真。
「聽好了,小傢伙。」千聖看著坐在床邊的成家雪姬,用那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
成家雪姬抬起頭,緋紅色的眼睛安靜地注視著她。
「我不是你的妻子。」千聖一字一頓地說道,直接切斷了他最後的幻想,「我出錢給你租這個房子,是因為……」
千聖停頓了一下,強行咽下了那絲彆扭感,把那個剛剛編造出來的荒誕定義拋了出來。
「是因為,你是我租來的。你現在的身份,是我的‘租借男友’。」
成家雪姬聽著這幾個陌生的音節。
「租借男友?」
他那受損的大腦無法理解這個詞背後的複雜社會含義。但他能聽懂「租借」代表著某種契約,而「男友」則代表著一種親密的關係。
既然她不是妻子,而是用某種契約確立了他們之間的關係,並且給他提供了一個「家」。
這在成家雪姬那殘破的邏輯里,竟然奇妙地閉環了。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追問。
他只是坐在那張破舊的單人床上,那件寬大的黑色衛衣讓他顯得更加瘦小。他看著千聖,然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千聖小姐。」
就這樣。
離家出走、跨越了大半個地球來到日本,卻在抵達的第一天傍晚就被白鷺千聖撞得腦震蕩失憶的成家雪姬,帶著滿腦子扭曲和錯誤的認知,在這個散髮著霉味、光線昏暗的破舊小屋裡,正式成為了十五歲大明星白鷺千聖的「租借男友」。
...... ......
2018年四月,東京的春天。
高中開學後的第二周,空氣里還殘留著些許微涼的寒意,但街道兩旁的櫻花已經迎來了最為絢爛的花期。
細碎的花瓣被微風捲起,打著旋兒飄落在柏油馬路上。
成家雪姬走在回那棟破舊小屋的路上,腳步比平時顯得更加匆忙。
他身上穿著一套嶄新的、深色的初中男生制服。
雖然已經順利升入了初中三年級,但他的身體就像是被時間徹底遺忘了一樣,依然固執地定格在了一百四十七釐米的幼小狀態。
那套哪怕是最小尺碼的制服,穿在他那纖細單薄的身體上,依然顯得有些寬大,隨著他急促的步伐在風中微微擺動。
白色的長髮被他用一根黑色的發圈簡單地束在腦後,幾縷散落的碎發隨著步伐掃過他蒼白精緻的臉頰。
他單肩背著黑色的學生書包,皮質的肩帶在他的鎖骨處勒出一道淺淺的凹痕。
他走得很快,那雙緋紅色的眼瞳里閃爍著一種難以掩飾的期待與雀躍。
距離那場荒誕的相遇,距離他被冠以「租借男友」這個可笑的頭銜,已經整整過去了一年。
在這一年的時間里,這條從車站通往那處偏僻、破舊居民區的老路,他已經走過了無數遍。
路邊哪一塊地磚有些鬆動,哪一戶人家的院牆上爬滿了常春藤,他都閉著眼睛能數得出來。
一年的光陰,就像是一把緩慢而溫柔的刻刀,將他們之間那種原本建立在恐慌、掩飾和金錢交易上的扭曲關係,一點一點地雕琢成了另一種模樣。
愛情。
這個在他們這種荒謬的開局里,本該是最不可能出現的、最奢侈的東西,竟然真的在這間發霉的、逼仄的破舊小屋裡,在這兩個背負著各自秘密的少年少女之間,奇跡般地生根發芽,並迸發出了絢爛的色彩。
成家雪姬在路過一個拐角時,微微喘了口氣,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過去這一年里的點點滴滴。
那些記憶,是如此的鮮活而帶著溫度。
他記起了那些無數個千聖結束了通告、疲憊不堪地溜進這個破舊房間的夜晚。
那個在電視屏幕上永遠保持著完美微笑、永遠無懈可擊的大明星白鷺千聖,會脫下那些昂貴的外套,換上洗得發白的舊T恤,毫無防備地縮在那個只能勉強擠下兩個人的單人床上。
他們會並肩靠在床頭,蓋著同一床薄被。
千聖會把頭輕輕地靠在他的肩膀上,淺金色的發絲蹭著他的脖頸,帶來一陣陣微癢的觸感。
他們會用那台屏幕有些發暗的舊筆記本電腦,一起欣賞千聖新演的電視劇。
每當屏幕上的千聖說出那些略顯做作的台詞時,身邊的千聖就會羞恥地把臉埋進他的懷裡,發出悶悶的抱怨聲,而他則會溫柔地拍著她的後背,用那清脆的嗓音認真地誇贊她的演技。
那個時候,房間里總是瀰漫著千聖身上那種高級香水的余味,混合著小屋本身特有的陳舊氣息,形成了一種只屬於他們的、無可替代的安全感。
他還記起了那些深夜的公園。
為了避開無孔不入的狗仔隊,他們只能在午夜時分,當整座城市都陷入沈睡後,才敢一起出門。
千聖會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牽著她那只名叫leo的小狗。
在昏黃的路燈下,在空無一人的林蔭道上,千聖會悄悄地把手塞進他的掌心裡。
她的手總是有些涼,而他的手卻因為剛從家裡出來而帶著溫熱。
他們十指緊扣,聽著leo在草叢里撲騰的細碎聲響,聽著彼此輕微的呼吸聲。
千聖會向他傾訴片場里的那些勾心鬥角,傾訴事務所的嚴苛要求,而他,就只是安靜地聽著,用自己那雖然殘缺但卻無比純粹的世界觀,給予她最毫無保留的偏愛和支撐。
成家雪姬的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溫柔的弧度。
隨著時間的推移,他那因為嚴重腦震蕩而受損的大腦,也在緩慢地進行著自我修復。
在某個午後的陽光里,在某個從夢中驚醒的瞬間,他開始慢慢地、斷斷續續地回憶起了一些東西。
他想起了自己其實在東京是有一個房子的。
那是位於銀座的一處高檔公寓。
記憶的碎片里,有寬大明亮的落地窗,有踩上去如同雲朵般柔軟的羊毛地毯,有恆溫的中央空調,有完善到令人發指的獨居生存設備。
那裡的條件,比他現在居住的這個牆皮剝落的破舊小屋,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倍。
他也想起了,自己原本並不屬於這裡,他是跨越了大半個地球逃離到這座城市的。
可是,當這些記憶恢復的時候,他並沒有產生任何想要搬回那個豪華公寓的念頭。
他不想離開。
他不想離開這個破舊的房間,更不想離開白鷺千聖。
那個銀座的公寓再好,也只是一個空蕩蕩的、冰冷的物理空間。
而這個散髮著霉味的小屋,卻因為有了千聖的體溫,有了千聖的眼淚和笑容,變成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巢穴」。
他怎麼可能捨得拋下他的「妻子」呢。
只是,在這逐漸恢復的記憶拼圖里,依然有那麼幾塊關鍵的碎片,固執地隱藏在迷霧深處,怎麼也看不清晰。
他的腦海裡,總是有那麼幾個模糊的過去的身影在閃爍。
他能感覺到那些身影對他來說非常重要,他能感覺到一種深深的羈絆。
但是,每當他試圖去辨認那些面孔時,大腦深處就會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所有的畫面都會糊成一團。
他只能隱約地記得,那是一個、或者幾個有著金色頭髮的身影。
有著柔軟的觸感,有著帶著香氣的擁抱。
「或許,就是千聖吧。」
成家雪姬在心裡這樣默默地對自己說。
他將那些無法解釋的金色身影,理所當然地、充滿依賴地投射到了同樣擁有一頭淺金色長髮的白鷺千聖身上。
他固執地認為,自己所有的情感歸宿,從始至終,就只有千聖一個人。
一陣略帶涼意的春風吹過,將成家雪姬從紛亂的思緒中拉了回來。
他加快了腳步,書包在背上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今天是千聖小姐的大日子。
她所在的事務所,為她和另外幾個女孩子組成了一支全新的偶像樂隊。今天是這支樂隊的首次公開演出。
「好像是叫.....Pastel?Pattern來著?」
成家雪姬在腦海裡努力搜尋著那個有些拗口的英文單詞。
他對於現代流行文化依然缺乏足夠的敏感度,只隱約記得千聖在疲憊的深夜裡,靠在他懷裡反復念叨過這個名字。
他必須快點趕回去,換掉這身顯眼的校服,然後前往演出的會場去支持她。
踩著那段熟悉的、發出嘎吱聲響的鐵質樓梯,成家雪姬來到了二樓盡頭的房間門前。
他從制服口袋里掏出那把已經有些磨損的黃銅鑰匙,熟練地插進鎖孔,輕輕一轉。
伴隨著一聲老舊木門特有的沈悶摩擦聲,門被推開了。
房間里依然有些昏暗,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灰塵顆粒。
但就在他剛剛邁步走進房間,還沒來得及把門關上的那一刻,一陣清脆而歡快的電子鈴聲,突然在安靜的房間里突兀地響了起來。
成家雪姬愣了一下,隨後迅速將書包放在玄關的鞋櫃上,伸手探進褲子的口袋。
他掏出了一個嶄新的、帶著粉色外殼的智能手機。
這是千聖用她的片酬特意給他買的。為了方便聯繫,也為了能夠隨時確認他的安全。
屏幕上閃爍著「千聖」的名字,伴隨著有節奏的震動,傳遞到他的掌心。
成家雪姬那雙緋紅色的眼瞳里立刻浮現出柔軟的笑意。他用纖細的手指在屏幕上輕輕滑動,接通了電話,然後將手機貼到了耳邊。
「千聖,下午好~」
他的聲音清脆,乾淨,帶著一種只有在面對千聖時才會展露出來的、毫無防備的歡快和依賴,「我馬上出發哦~」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陣細微的電流聲,以及背景里隱隱約約的、屬於後台化妝間的嘈雜聲響——有人在走動,有吹風機運作的嗡嗡聲,還有工作人員壓低聲音的交談。
但在這些嘈雜的背景音之上,千聖的呼吸聲卻顯得格外清晰。
「嗯哼,小雪......」
千聖的聲音順著電波傳了過來。
那聲音與她在電視上那種清脆甜美的聲線完全不同,也與她平時在學校里那種得體從容的語氣大相徑庭。
此刻的千聖,聲音被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濃濃的鼻音,語氣中充滿了一種只有在成家雪姬面前才會流露出來的、毫無保留的黏膩和脆弱。
就像是一個在外面披荊斬棘了一整天的小孩,終於找到了可以讓她卸下所有偽裝的避風港。
「我想你......」
千聖在電話那頭輕聲呢喃著,那聲音軟綿綿的,像是一把帶著鈎子的小刷子,輕輕地撓著成家雪姬的耳膜。
聽到這句話,成家雪姬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泡在了一罐溫熱的蜂蜜里,酸脹而又甜蜜。他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嘴角的弧度變得更深了。
但緊接著,千聖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帶著深深無奈和疲憊的嘆息。
「哎......」
千聖在電話那頭的呼吸變得有些沈重,「事務所安排的假唱,希望一切沒有意外吧。」
這句話一出來,電話這頭的成家雪姬,臉上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下。
「假唱」。
這兩個字,就像是一滴冰冷的墨水,突然滴入了他原本溫熱的心房裡。
成家雪姬微微蹙起了眉頭。
他那雙緋紅色的眼瞳里,閃過一絲本能的排斥。
他不知道為甚麼,自己會對「假唱」這種行為產生如此強烈的、近乎生理性的反感。他失去了那些關於純粹音符和嚴苛訓練的過往。
但是,那種刻在骨子裡的、對音樂的絕對敬畏,那種屬於天才的音樂本能,卻並沒有隨著記憶的缺失而消亡。
在他的潛意識深處,音樂是神聖的,是用來溝通靈魂的,是容不得半點虛假和敷衍的。
這種不尊重音樂的事情,讓他感到格外的不舒服。他的胸口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樣,有些發悶。
但他並沒有把這種不舒服的情緒表達出來。
他能聽出千聖語氣里的那種無奈和無力。他知道,千聖也並不想這麼做,她只是被事務所的規則裹挾著,被迫戴上面具去完成一場虛假的表演。
他怎麼忍心在這個時候,去增加她的心理負擔呢。
成家雪姬深吸了一口氣,將胸口那股莫名其妙的憋悶感強行壓了下去。
他放柔了聲音,用一種堅定而充滿安撫意味的語調,對著手機麥克風說道:
「沒事的,我相信你。」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卻有著一種能夠穿透所有嘈雜和不安的力量。
電話那頭,後台化妝間里的白鷺千聖,正躲在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里,手裡緊緊地攥著手機。
在聽到「我相信你」這四個字的瞬間,千聖感覺自己那顆因為即將到來的虛假演出而懸在半空、充滿焦慮和自我懷疑的心,終於穩穩地落到了實處。
她抿了抿那塗著精緻唇彩的嘴唇,紫色的眼瞳里泛起了一層細碎的水光。
心裡滿是說不出的甜蜜。
在這座虛偽的城市裡,在這個充滿了利益交換的娛樂圈里,只有電話那頭的這個男孩,會無條件地相信她,會用那種最純粹的目光注視著她。
「嗯,」千聖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真實的、屬於十五歲少女的笑容,她的聲音里重新恢復了一絲活力,「好的,演出後見。」
「演出後見。」
成家雪姬輕聲回應道。
通話結束,屏幕暗了下去。
成家雪姬將手機小心翼翼地揣進褲兜里。
他走到床邊,脫下那件帶有學校標誌的制服外套,解下領帶,然後換上了一套簡單的便服——一件米白色的薄款針織衫,搭配著一條淺灰色的休閒長褲。
這身衣服讓他的氣質顯得更加柔和,也更加符合他那張雌雄莫辨的精緻臉龐。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一頭雪白的長髮,確保沒有打結後,轉身走向玄關。
一切都和往常沒有任何區別。
他走到門邊,伸出那只蒼白纖細的手,握住了那個有些冰涼的黃銅門把手。
他準備拉開門,走出去,去迎接那場屬於千聖的演出。
可是,就在他的手指施力,準備向下壓動門把手的那一個瞬間。
毫無預兆地。
一種突兀的、無法解釋的心慌,就像是一隻冰冷的、看不見的大手,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臟。
成家雪姬的動作硬生生地僵在了原地。
他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起來,瞳孔在緋紅色的虹膜里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他感覺自己胸腔里的那顆心臟,開始以一種失控的頻率瘋狂地跳動著,「咚、咚、咚」,每一次撞擊都帶著一種讓人窒息的壓迫感。
一股冷汗順著他的脊背瞬間滑落。
這種感覺太奇怪了。
這並不是那種因為緊張或者激動而產生的心跳加速,這是一種純粹的、源於生物本能的恐懼。
就徬彿,他的潛意識在聲嘶力竭地向他發出警告。
「徬彿自己出去了,就回不來了......」
這個荒謬到極點的念頭,毫無邏輯地在他的腦海裡炸開,像是一團濃重的黑霧,瞬間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回不來了?
為甚麼會回不來?
成家雪姬大口大口地喘息著,他猛地回過頭,用那雙充滿驚疑和恐慌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這個他居住了一年的破舊房間。
昏暗的光線,掉漆的單人床,簡陋的流理台,還有掛在椅背上的那件千聖的舊外套。
一切都在那裡。一切都是那麼的熟悉,那麼的安靜。
怎麼莫名其妙的心慌啊?
成家雪姬在心裡拼命地反問著自己。他試圖用理智去壓制這種荒唐的恐慌。
能出甚麼事呢?
他只是去看一場演出,只是去支持他的「妻子」。這條路他走過那麼多次,東京的治安也很好,他能遇到甚麼回不來的危險?
這種突如其來的心慌,一定是因為剛才在電話里聽到千聖說「假唱」時,那種隱秘的不適感被放大了而已。一定是這樣。
他用力地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肺里的濁氣緩緩吐出。
他強迫自己松開那只因為用力過度而骨節泛白的手,重新調整了一下握住門把手的姿勢。
「門關上,肯定會打開的啊。」
他在心裡這樣安慰著自己。物理法則不會改變,他出去了,等演出結束,他自然就會再推開這扇門,回到這個屬於他們的小小的巢穴里。
他再次深吸了一口氣,將心底最後那一絲揮之不去的陰霾強行壓下。
他轉過頭,面向那扇老舊的木門。
為了徹底驅散那種詭異的恐懼,他像過去這一年里的每一次出門一樣,用那種清脆而充滿活力的嗓音,對著空蕩蕩的房間,大聲地宣告了一句。
「我出門啦!」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的手用力向下一壓,拉開了房門。
春日的陽光順著門縫傾瀉進來,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他邁步跨過門檻,走到了外面的走廊上。
隨後,他的手握著門外側的把手,向後一拉。
「嘭——」
沈重的木門在門框里發出一聲巨大的悶響,將那個散髮著霉味、卻裝滿了他所有安全感和愛意的房間,徹底關在了他的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