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傳:成家雪姬.......我的名字是,成家雪姬(下)
二零一七年。
布魯塞爾的初秋,午後的陽光已經褪去了盛夏時節的灼熱,變得柔和而慵懶。
校園裡那些歷史悠久的哥特式建築在陽光下投射出長長的、傾斜的陰影,紅磚牆上攀爬的常春藤已經開始泛起斑駁的紅黃色。
微風拂過,幾片枯黃的梧桐樹葉打著旋兒從枝頭飄落,落在鋪滿鵝卵石的林蔭小徑上。
路德維希打著那把帶有低調蕾絲花邊的白色防紫外線陽傘,和夏洛特並肩走在這條小徑上。
時間的流逝,在周圍的一切事物上都留下了痕跡。
校園裡的樹木長高了,身邊的同學們也都在青春期的催化下,如同拔節的竹子一般迅速地變化著體型和樣貌。
但時間唯獨在路德維希的身上停滯了。
十四歲的他,依然保持著兩年前那副一百四十七釐米的男孩模樣。
他身上穿著一件輕薄透氣的雪白色長袖防曬服,將蒼白的肌膚嚴密地包裹起來。
那頭雪白的長髮依舊柔順地披散在肩頭,那張精緻得雌雄莫辨的臉龐上,依然是那種徬彿不染塵埃的、近乎死寂的平靜。
生長激素的罷工和骨骺線的提前閉合,將他永遠地鎖在了這個小小的、易碎的軀殼里。
相比之下,走在他身旁的夏洛特·露易絲·三園,則展現出了完全屬於這個年紀的、蓬勃的生命力。
她穿著深藍色的初中部定制校服,原本就高挑的身材在這一年里似乎又長高了一些。
路德維希微微偏過頭,看了一眼走在自己身側的女孩。
對於夏洛特來說,在布魯塞爾這所歷史悠久的學校里,她又度過了孤獨的一年。
那場因為盲目聽信了某個叫「弦卷心」的女孩教導的「happy」理論,從而在校園裡做出了一系列怪異舉動,最終導致被原本的小圈子孤立、甚至被當成「討人厭的怪物」的社交災難,餘波至今仍在。
作為三園家的大小姐,夏洛特骨子裡的驕傲和自尊,讓她根本不可能放下面子,去向那些曾經嘲笑過她、疏遠過她的人低聲下氣地求和好。
她寧願咬著牙,獨自一人維持著那種高傲而孤高的姿態,也不願意承認自己的失敗。
不過,幸好,在那些令人窒息的孤獨時刻,還有路德維希。
自從一年前,在這片花圃的角落里,路德維希無意間撞破了夏洛特崩潰大哭的丟臉時刻,並被她強行拽進空教室達成「保密約定」之後,兩人之間的關係,在這一年里發生了一種微妙而奇特的轉變。
最開始,夏洛特是真的很討厭這個小鬼頭。
畢竟,自己人生中最丟臉、最狼狽的樣子,全被那雙清澈的緋紅色眼睛看在眼裡。
每次在校園裡偶然遇到,夏洛特都會覺得渾身不自在,總覺得路德維希那平靜的眼神里藏著嘲笑。
但後來,隨著時間的推移,夏洛特漸漸發現,除了那些維持著表面客套的泛泛之交,在這所龐大的學校里,她真正能說得上話的,竟然只有這個被她罵作「德國佬」的插班生。
路德維希是一個絕佳的傾聽者。
他安靜、嘴嚴,天然呆的性格讓他從來不會對夏洛特的抱怨做出任何尖銳的評判或嘲笑。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或者坐在長椅的另一端,用那雙緋紅色的眼瞳看著她,聽著她發牢騷。
漸漸地,夏洛特對路德維希的看法改變了。
在這個到處都是虛偽社交的校園裡,那種不僅能說得上話,還長得這麼好看的人,實在是太少了。
路德維希那張精緻蒼白的臉龐,那種雌雄莫辨的脆弱感,在夏洛特的心裡,逐漸從「討厭的小鬼」變成了一種隱秘的、彆扭的親近感。
她開始習慣在午休或者放學後,主動找到路德維希,走在他的陽傘邊緣,向他傾吐那些無處安放的情緒。
「我和你說,如果有一天我還能再去日本,我一定要........」
夏洛特憤憤不平的聲音打破了午後小徑上的寧靜。
她一邊走著,一邊用力地揮舞了一下手臂,那張化著淡妝的臉上寫滿了不甘和怨念,眉毛緊緊地皺在一起,深藍色的制服裙擺隨著她有些急促的步伐在微風中翻飛。
路德維希聽到這句熟悉的開場白,握著傘柄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他轉過頭,緋紅色的眼瞳看著夏洛特那張氣鼓鼓的側臉,語氣里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習以為常的無奈,輕輕地接過了她的話頭:
「報復弦卷心?」
他在心裡默默地嘆了一口氣。
今年這才剛剛開學兩周的時間,這位三園家的大小姐,已經把這句充滿怨念的台詞,在他耳邊復讀了十幾遍了。
那個遠在日本的、名叫弦卷心的女孩,簡直成了夏洛特生命中揮之不去的陰影。
聽到路德維希準確無誤地補全了自己的台詞,夏洛特不僅沒有覺得尷尬,反而像是得到了某種莫大的支持和認同。
「對!」
夏洛特用力地點了點頭,頭上的棕色發絲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她咬牙切齒地說道,聲音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憤怒。
「我一定要報仇!那個討人厭的金髮......」
一邊說著,夏洛特一邊低下頭,目光鎖定了腳邊的一顆灰白色的小石子。
她徬彿把那顆石子當成了某個遠在日本的仇人,抬起穿著黑色制服小皮鞋的腳,憤憤地、用力地踢了出去。
「嗖——」
那顆無辜的石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拋物線,落在前方的鵝卵石路面上,發出「吧嗒、吧嗒」的清脆彈跳聲,最終滾進了路旁的草叢里。
路德維希打著陽傘,安靜地走在旁邊。
他看著夏洛特踢飛石子的動作,看著她因為憤怒而微微漲紅的臉頰,看著她那因為用力呼吸而起伏的胸膛。
她雖然在發著火,雖然在抱怨著那些讓她痛苦的社交災難,但在路德維希的眼裡,此刻的夏洛特,卻顯得那麼的活靈活現,那麼的充滿生命力。
她的憤怒,她的委屈,她的不甘,都是那麼的真實而熾熱。
那是屬於正常人的、屬於可以在陽光下自由奔跑的青春的溫度。
看著這樣鮮活的夏洛特,路德維希原本平靜的緋紅色眼瞳里,慢慢地,像是有某種陰霾瀰漫開來,眼神變得有些黯然。
他微微垂下眼簾,視線落在了自己那雙蒼白、纖細、永遠也不會再長大的手上。
自從來到布魯塞爾之後,他的生活表面上看起來確實步入了正軌。
長達一年多的脫敏治療,讓他獲得了短暫的「白晝特權」,他可以偶爾在陽光下行走半個小時,他甚至可以像一個正常的孩子一樣,背著書包來到這所學校上學。
可是,為甚麼呢?
路德維希在心裡默默地問自己。
本來在慕尼黑的時候,雖然他每天都只能待在那棟門窗緊閉、拉著厚重防紫外線窗簾的別墅里,雖然他就像一個見不得光的幽靈,永遠只能在地下室的恆溫室里撥弄琴弦。
可是,那個時候,家裡是有溫度的。
他能經常看到瑪格麗特姐姐。
姐姐會心疼地抱著瘦骨嶙峋的他,會因為他不能出門而流眼淚,會用那種充滿保護欲的眼神看著他。
父親和母親也基本每天都會回家,他們會坐在昏暗的客廳里,詢問他的身體狀況,雖然氣氛總是壓抑,但他們都在他的身邊。
但來了布魯塞爾之後,一切都變了。
他的紫外線過敏好轉了,他能出門了,他能上學了。
在父母的眼裡,那個曾經需要被二十四小時嚴密看護的、隨時可能因為一點陽光就出現生命危險的脆弱兒子,似乎終於脫離了危險期,變得「正常」了。
於是,他們理所當然地覺得,這個孩子不需要他們再投入那麼多令人窒息的操心了。
父親和母親將更多的時間和精力,投入到了那些永遠也處理不完的繁雜事務中。
他們時常要在歐洲各國之間飛來飛去,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
那棟位於布魯塞爾的寬敞公寓,大部分時間里,只有路德維希對著窗外明媚的天空發呆。
而瑪格麗特姐姐,也因為學業的忙碌,很少再有時間飛這麼遠過來看他了。
路德維希走在微涼的秋風中,感覺胸口像是被塞進了一團浸水的棉花,悶悶的,透不過氣來。
為甚麼病好了,家感覺卻更散了呢?
那些曾經因為他的病痛而緊緊維繫在一起的親情,那些因為他的脆弱而產生的保護,隨著他身體的稍微好轉,就像是被陽光驅散的晨霧一樣,迅速地淡去了。
他不再是那個需要被全家人圍著轉的易碎品,他變成了一個可以被安全地放置在學校這個溫室里的、停滯在十二歲的標本。
自己,果然還是更應該離開嗎?
這個念頭在路德維希的腦海裡像幽靈一樣浮現出來。
既然他的存在已經不再是這個家庭的重心,既然他一個人也能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裡安靜地活著,那他是不是應該離開那個空蕩蕩的家,去一個沒有人認識他的地方?
可是,離開這裡,他又能去哪裡好呢?
天下之大,對於一個身體停止生長、依然需要時刻躲避陽光的人來說,哪裡才是真正的歸宿?
路德維希那雙緋紅色的眼瞳里,浮現出一種深深的迷茫和無力感。
他聽著身旁夏洛特依然在喋喋不休地抱怨著關於去日本報仇的幻想,那種因為無處可去而產生的虛無感,讓他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更加平淡,甚至帶著一絲飄渺。
他順著夏洛特的話題,語氣輕得像是一陣隨時會被風吹散的嘆息,緩緩地開口問道:
「夏莉,你說要報復.......」
路德維希微微偏過頭,看著夏洛特那張充滿活力的側臉。
「你有甚麼計劃嗎?」他頓了頓,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睛里沒有任何情緒的波瀾,「去日本,然後呢?」
輕飄飄的、毫無起伏的詢問,順著初秋微涼的風,落在了鋪滿鵝卵石的林蔭小徑上。
這句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問話,就像是一根突然橫在路中間的隱形絆馬索,精准無誤地絆住了夏洛特·露易絲·三園那輛正橫衝直撞、疾馳在怨念軌道上的情緒馬車。
夏洛特那原本因為踢飛石子而略顯急促的腳步,猛地在原地頓住了。黑色的制服小皮鞋在圓潤的鵝卵石上摩擦出短促的「呲」的一聲。
她那雙剛才還因為憤怒而瞪得圓圓的眼睛,此刻微微睜大著,瞳孔里閃過一絲明顯的茫然。
她那張還在因為激動而泛著紅暈的臉龐上,表情出現了長達兩三秒的凝滯。
她半張著嘴,原本已經到了嘴邊、準備繼續控訴弦卷心罪行的長篇大論,像是被一把看不見的剪刀突然剪斷了,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里。
路德維希撐著那把帶有蕾絲花邊的白色陽傘,跟著停下了腳步。
他安靜地站在傘下的陰影里,用那雙緋紅色的眼瞳,靜靜地注視著身旁的女孩。
他清楚地看到了夏洛特臉上的每一絲細微變化。
他看到她的視線在半空中有些慌亂地游移了一圈,看到她垂在百褶裙兩側的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裙擺的布料,將那名貴的布料攥出了深深的褶皺。
對於一個常年習慣於在暗處觀察的人來說,夏洛特的反應太容易讀懂了。
她根本就沒有甚麼計劃。
在過去長達一年的時間里,在那些被同學孤立、被當成怪物的無數個日日夜夜裡,「去日本報復弦卷心」這句口號,僅僅只是她用來對抗那種令人窒息的孤獨感和屈辱感的武器,是她用來維持自己可憐自尊的一塊遮羞布。
她只需要每天把這句話拿出來在嘴裡咀嚼一遍,就能讓自己感覺好受一些,就能讓她覺得,自己現在的淒慘遭遇都是別人的錯,而自己總有一天會討回公道。
至於怎麼去日本?去了之後怎麼找到那個人?找到了之後又該怎麼「報復」?
她根本連想都沒想過。
空氣在兩人之間安靜地流淌著,只有風吹過梧桐樹葉發出的「沙沙」聲。
這份由路德維希的提問所製造出來的死寂,讓夏洛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窘迫。
那種感覺,就像是她在舞台上賣力地表演著一出苦情戲,而台下唯一的觀眾卻突然站起來,用最平淡的語氣問她這出戲的邏輯漏洞在哪裡。
巨大的羞恥感瞬間順著她的脊椎攀爬了上來。
「我.....我還沒想好呢!我偉大的復仇計劃需要縝密的計劃!」
夏洛特猛地拔高了音量,聲音因為急於掩飾內心的慌亂而顯得有些尖銳,甚至尾音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
為了讓自己這句強行輓尊的話顯得更有底氣,她用力地揚起了下巴,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卻還要努力維持高傲姿態的貓。
她傲嬌地一甩臉,偏過頭去,不再看路德維希的眼睛,試圖用這種拒絕交流的姿態來維持三園家大小姐最後的一點尊嚴。
那頭金色的長髮隨著她甩頭的動作在空氣中划出一道生硬的弧線,幾縷發絲掃過了她發燙的臉頰。
路德維希看著她那寫滿了「別再問了」的側臉,沒有任何想要嘲笑或者戳穿她的念頭。
他只是覺得,事情變得有些意思了。
他那顆總是像一潭死水般平靜的大腦,在此刻緩慢地轉動了起來。他順著夏洛特剛才那句毫無邏輯的傲嬌宣言,在心裡安靜地想了想。
片刻之後,他微微偏了偏頭,目光依然落在夏洛特的側臉上,語氣依舊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與他們毫無關係的客觀事實:
「說起來.....你多久沒去過日本了?」
這句話的殺傷力,比上一個問題還要巨大。
如果說上一個問題只是戳破了夏洛特沒有計劃的窗戶紙,那麼這個問題,就是直接在丈量她這句口號的荒謬程度。
夏洛特剛剛才努力竪起來的那點微弱氣勢,在這句平淡無奇的問話面前,頓時就像是被針扎破的氣球一樣,瞬間乾癟了下去。
她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僂了一下,偏過去的腦袋也不自覺地轉了回來。
她的眼神開始劇烈地游移,一會兒看看路旁的常春藤,一會兒看看腳下的鵝卵石,就是不敢去對上路德維希那雙清澈見底的紅瞳。
「呃,兩三年吧......」
她含糊其辭地嘟囔著,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底氣嚴重不足。
隨著這個數字從自己的嘴裡吐出來,夏洛特感覺自己的臉頰開始不受控制地發燙,那股熱意迅速蔓延到了耳根。
她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賬。
兩三年沒去過日本,甚至連簽證可能都過期了,連去日本的理由和途徑都沒有。
而自己,卻像個倀鬼一樣,在這個傢伙面前,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地喊著要跨越半個地球去報仇的口號。
這麼一算,自己剛才那副義憤填膺的樣子,聽起來完全像是一個精神不太正常的怨婦在痴人說夢。完全像是在開玩笑!
巨大的羞惱感像潮水一樣淹沒了她。她咬了咬下唇,暗暗在心裡吐槽著旁邊這個打著傘的傢伙:
明明知道我只是在發牢騷,明明知道我根本做不到,老拆我台幹甚麼啊!就不能像以前一樣安安靜靜地聽著嗎!這個討厭的可愛小鬼!
路德維希將夏洛特的羞惱、窘迫和眼神的躲閃全都看在了眼裡。
他看著女孩那漲得通紅的臉頰,緋紅色的眼瞳里,極慢極慢地,閃過了一絲深邃的思索。
那個剛才在腦海裡一閃而過的、關於「離開」的迷茫念頭,在這一刻,突然與眼前這個急於去日本卻毫無辦法的女孩,產生了一種奇妙的連接。
他沒有去日本的理由,但他想離開這個已經讓他感覺不到被需要的家。
夏洛特想去日本,但她沒有能力,也沒有計劃。
路德維希那張常年像人偶一樣缺乏表情的蒼白臉龐上,突然出現了一個罕見的、生動的微表情。
他那纖細的、顏色極淡的眉毛,順著骨骼的輪廓,微微向上挑了挑。
這個動作很輕,卻打破了他身上那種死寂般的脆弱感,透出一種不符合他那十二歲外表的冷靜與決斷。
他看著還在因為尷尬而不知所措的夏洛特,語氣依然平靜得像是在討論午餐吃甚麼,卻拋出了一個足以改變兩人現狀的誘餌:
「我有一個辦法,可以幫你.......」
初秋的風再次吹過,捲起幾片落葉,在兩人腳邊打著旋兒。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路德維希白色的陽傘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
時間,就像那從枝頭無聲飄落的枯葉,在不知不覺中,向前悄然推進了一個月。
學校的假期如期而至。
比利時,布魯塞爾。
那棟位於高檔住宅區的公寓里,依然瀰漫著那種令人感到窒息的空曠與死寂。
這是一套面積大得有些奢侈的平層公寓。
客廳的地上鋪著厚厚的手工地毯,踩上去不會發出任何聲音。
昂貴的真皮沙發、巨大的水晶吊燈、牆上掛著的抽象派油畫,每一件物品都在彰顯著主人的品味和財力。
但是,這裡卻沒有溫度。
所有的窗戶都拉著那種厚重的、深色的防紫外線窗簾,將外界明媚的假日陽光死死地擋在玻璃之外。
公寓里終日都需要開著昏暗的壁燈,空氣中甚至能聞到一種因為長時間不通風而產生的、淡淡的灰塵和皮革混合的味道。
在這整整一個月的時間里,路德維希就像是一個幽靈一樣,在這套空蕩蕩的公寓里遊蕩。
父親和母親一如既往地不在家。
理事會里似乎總有開不完的會議,處理不完的爭端。
玄關處的鞋櫃里,那兩雙屬於父母的常穿皮鞋,已經很久沒有挪動過位置了。
他們覺得路德維希的病好轉了,覺得他已經能夠適應學校的生活了,於是,便理所當然地將注意力轉移到了那些更「重要」的事情上。
這套公寓,對於他們來說,只是一個偶爾回來換洗衣服、睡個覺的旅館;而對於路德維希來說,這是一個比慕尼黑那棟別墅還要冰冷的、不需要他的新牢籠。
在這一個月里,路德維希花了很多時間坐在自己房間那張大床上,看著牆上鐘錶的秒針一圈一圈地轉動。
直到,假期的第一天。
瑪格麗特趁著大學的假期,拖著行李箱,風塵僕僕地來到了布魯塞爾。
她的到來,就像是往這口死水般的古井里投入了一顆石子。
她推開門的那一刻,帶來了外界新鮮的空氣,帶來了屬於活人的溫度和喧囂。
她放下行李,就開始在公寓里忙碌起來,一邊抱怨著父母的不負責任,一邊去廚房查看冰箱里的食材,試圖給弟弟做一頓豐盛的晚餐。
路德維希站在客廳的陰影里,看著姐姐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
他知道,就是現在了。
他找准了這個只有姐弟二人獨處,沒有任何外界乾擾,也不會被父母突然打斷的時機。
他踩著無聲的步子,走到了廚房門口,伸出那只蒼白纖細的手,輕輕地拉了拉瑪格麗特的衣角。
在瑪格麗特疑惑的目光中,路德維希沒有說話,只是神秘兮兮地牽著她的手,將她偷偷拉進了自己的房間。
房間里的光線比客廳還要暗。
路德維希松開瑪格麗特的手,走到門後,「咔噠」一聲,將房門緊緊地關上,也將公寓里僅存的那一點生活氣息徹底隔絕在了門外。
他轉過身,看著站在房間中央,還系著圍裙、一臉茫然的姐姐。
沒有任何鋪墊,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路德維希那張精緻得雌雄莫辨的臉上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平靜,直接拋出了那個他在暗中謀劃了一個月的重磅炸彈。
他用那屬於十二歲男孩的、清脆但缺乏溫度的嗓音,宣告了自己的決定。
「甚麼?你要離家出走?」
瑪格麗特的聲音瞬間變了調。那是一種因為震驚而產生的劈裂感,音調拔高得幾乎刺耳,在這間安靜的臥室里劇烈地回蕩。
她原本因為忙碌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她那雙藏在金絲眼鏡後的紅色眸子,瞳孔劇烈地收縮著,死死地盯著面前這個只到自己胸口高度的弟弟。
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離家出走?
這個詞從路德維希的嘴裡說出來,荒謬得就像是有人告訴她,太陽明天會從西邊升起一樣。
一個永遠停留在一百四十七釐米、身體脆弱得像個玻璃娃娃、出門都需要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甚至無法在陽光下待超過半個小時的紫外線過敏患者,說他要離家出走?
他能走到哪裡去?他怎麼活下來?
面對姐姐那副徬彿天塌下來一樣的震驚表情,路德維希的態度卻平淡,平淡得徬彿事不關己。
他站在原地,沒有後退,也沒有因為姐姐的高音而感到恐慌。
他看著瑪格麗特,輕輕地點了點頭,雪白的長髮隨著他的動作在肩膀上微微滑落。
「哦,對,我這是離家出走,那就是離家出走了。」
他的語氣輕鬆得令人發指,沒有一絲一毫的沈重、決絕或者是叛逆期少年的歇斯底里。
那隨意的語調,就徬彿他們現在討論的根本不是一件關乎生死安危的大事,而只是在討論「這個週末想去哪裡玩」、「今天晚飯想吃甚麼」一樣稀松平常。
這種極致的反差,這種在生死攸關的問題上表現出的麻木與無感,讓瑪格麗特感到一種深深的錯愕與荒謬。
她呆呆地站在那裡,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要說甚麼。
她張了張嘴,嘴唇微微顫抖著,喉嚨里發出一陣毫無意義的短促氣音。
這算啥意思啊?
瑪格麗特的大腦陷入了極度的混亂。
哪有小孩子離家出走,還提前找個只有兩個人的時機,把姐姐偷偷拉進房間里,一本正經地進行「商量」的?
這算哪門子離家出走?
這是在做項目彙報嗎?
短暫的錯愕和大腦宕機之後,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擔憂和緊張,瞬間淹沒了瑪格麗特的理智。
她猛地回過神來。
「小雪.....怎麼突然想到這個了?」
她一邊急促地問著,一邊三步並作兩步地衝到路德維希面前。
她甚至顧不上摘下身上的圍裙,連忙伸出雙手,一把將路德維希那雙垂在身體兩側的、蒼白纖細的手緊緊地抓在了自己的掌心裡。
瑪格麗特的手心因為緊張而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她抓得很用力,甚至捏得路德維希的手骨微微有些發疼。
她微微彎下腰,拉近了與弟弟的距離。那雙紅色的眼睛里充滿了濃烈的關切、焦急,甚至還有一絲恐懼。
她的目光在路德維希那張平靜的臉上來回搜尋著,試圖找出哪怕一絲受了委屈的痕跡。
她的腦海裡閃過無數可怕的猜測:是不是在那個陌生的學校里,有人欺負他了?
是不是因為他那異於常人的外貌和打傘的習慣,遭受了校園霸凌?
還是說,有人對他說了甚麼惡毒的話,讓他想不開了?
路德維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姐姐緊緊攥住的雙手。
從瑪格麗特掌心傳來的溫度,帶著屬於活人的熱烈和毫不掩飾的關愛,順著他冰冷的皮膚,一路傳導進了他的身體里。
面對姐姐滿含擔憂和溫度的雙手,面對那雙充滿了焦急和恐懼的眼睛,路德維希原本平靜的內心,突然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弄了一下。
「我......」
他張了張嘴,吐出一個乾澀的音節,然後,便徹底語塞了。
他該怎麼說呢?
他站在那昏暗的房間里,感受著手上的溫度,大腦里那些早已準備好的、冷冰冰的邏輯和理由,在此刻突然變得有些混亂。
他要怎麼向這個全世界最疼愛自己的姐姐解釋,自己並沒有受人欺負,也沒有遭遇甚麼校園霸凌。
他要怎麼告訴她,自己只是覺得,這個家已經散了?
他要怎麼描述那種感覺:在慕尼黑那個暗無天日的別墅里,他雖然被囚禁,但他知道,自己是父母和姐姐目光的中心,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疼痛,都能牽動這個家庭的神經。
可是現在,他的病好了一點,他可以去上學了,他不再是一個隨時會死去的易碎品了,於是,父母便放心地將他留在這個空蕩蕩的公寓里,去忙他們那些更重要的事情了。
他不再是被需要的了。他變成了一個安全的、被放置在角落里的標本。
這種因為身體好轉而帶來的親情疏離,這種失去了存在重心的虛無感,像是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在過去的這一年里,一點一點地吞噬著他。
可是,這些話,他說不出口。
他不知道該如何用他那十二歲的、匱乏的情感詞彙,去準確地表達這種複雜而又殘忍的失落。
他怕自己說出來,會讓姐姐覺得他是因為自私,因為渴望被關注而在無理取鬧。
路德維希看著瑪格麗特,那雙緋紅色的眼瞳里,閃過一絲難得的掙扎和不知所措。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了一下。
在瑪格麗特越來越緊張、越來越害怕的注視下,路德維希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些翻江倒海的剖析全都壓回了心底。
他憋了很久,最後,終於從那乾澀的喉嚨里,擠出了一個聽起來有些笨拙,但卻無比真實的回答。
「我想試著只有自己活一活......」
那句話輕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地上,卻在瑪格麗特的耳邊炸響了震耳欲聾的雷鳴。
房間里的空氣徬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瑪格麗特呆呆地看著面前這個只到自己胸口高度的弟弟。
那張在慕尼黑大學(MU)的辯論賽上能夠妙語連珠、面對任何刁鑽問題都能口若懸河、將對手駁斥得啞口無言的嘴,此刻卻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死死封住了。
她微微張著嘴唇,喉嚨里發出細碎的、斷斷續續的倒抽氣聲,卻拼湊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甚麼。
路德維希看著她。
他清楚地看到,姐姐那雙原本因為驚訝而睜大的紅色眼瞳里,震驚的情緒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碎的酸楚和不敢置信。
大滴大滴的眼淚,毫無預兆地從她的眼眶里湧了出來,順著她因為極度悲傷而微微抽搐的臉頰滑落,滴落在她那件還沒來得及解下的圍裙上,暈開一團團深色的水漬。
她抓著路德維希雙手的力道,因為情緒的失控而再次加重。她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像是秋風中一片搖搖欲墜的枯葉。
「你不要姐姐……」
瑪格麗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但那聲音卻顫抖得不成樣子,帶著濃濃的、徬彿被拋棄般的哭腔。
她哽咽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滴血的心頭硬生生撕扯下來的。
「不要我們了嗎......」
這句帶著哭腔的質問,在這間昏暗的臥室里回蕩,充滿了絕望的輓留。
路德維希站在原地,任由姐姐的眼淚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帶來一陣滾燙的灼燒感。
他看著瑪格麗特那張因為痛苦而扭曲的臉,那顆常年處於死寂狀態的心臟,也跟著微微揪緊了一下。
他並不是想要傷害她。
他微微揚起頭,那雙緋紅色的眼瞳清澈見底,沒有任何叛逆期的賭氣,也沒有任何決絕的冷酷。
他看著瑪格麗特的眼睛,用一種平淡、輕柔,但卻無比真誠的語氣,緩緩地否認了她的指控。
「不呀,父親母親和姐姐永遠都是我最愛的人,只是......」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微微停頓了一下。
路德維希慢慢地轉過頭,視線越過瑪格麗特的肩膀,看向了那扇緊閉的房門。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那層木板,看到了外面那個空無一人的、死寂寬敞的大房子。
這套布魯塞爾的公寓,和慕尼黑的那棟別墅,在本質上沒有任何區別。
昂貴的傢具,厚重的防紫外線窗簾,恆溫的空氣,還有那永遠令人窒息的空曠。
在這個家裡,他不再是那個需要被全家人時刻圍著轉、時刻提心弔膽呵護的易碎品。
他的紫外線過敏好轉了,他能出門了,於是,他就像是一個被修補好的、不再需要時刻關注的昂貴擺件,被安全地放置在了這個豪華的展櫃里。
他轉回視線,重新看向瑪格麗特。
他那張精緻得雌雄莫辨的臉上,依然沒有任何劇烈的情緒起伏,但他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睛里,卻瀰漫著一種深深的、徬彿能將一切吞噬的虛無感。
他用那種純真到了極點、也殘忍到了極點的語氣,說出了那句藏在心底許久的話。
「我在哪兒.......和在家裡有甚麼區別嗎?」
他輕輕地眨了一下眼睛,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一道脆弱的陰影。
「我不想被當成花瓶一樣的展示品......」
這句話,就像是一把生鏽的鈍刀,沒有絲毫技巧地、直直地捅進了瑪格麗特的心窩里,然後狠狠地攪動了一番。
瑪格麗特的呼吸猛地停滯了。
她看著路德維希那雙空洞的、沒有焦距的眼睛,看著他那張因為長期不見陽光而蒼白如紙的臉。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和父母自以為是的「放心」,自以為是的「給他一個正常的空間」,在弟弟的眼裡,竟然是一種徹底的剝奪和放置。
他們剝奪了他作為這個家庭重心的存在感,將他放置在了一個名為「安全」的真空玻璃罩里,讓他像一個花瓶一樣,日復一日地枯萎在那種無人問津的死寂中。
強烈的愧疚、心疼、自責,以及一種無法言喻的悲哀,瞬間擊穿了瑪格麗特所有的心理防線。
她緊緊地握住路德維希的手,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那纖細的手骨。
路德維希微微皺了皺眉,感覺到了一絲真實的疼痛,但他並沒有掙脫,只是安靜地承受著姐姐此刻劇烈的情緒波動。
姐姐的人設圖:
瑪格麗特閉上眼睛,任由眼淚在臉上肆意流淌。
在這一刻,她的腦海裡閃過無數個畫面:在慕尼黑地下室里獨自彈奏竪琴的小雪;在病床上連著儀器卻反過來安慰她的小雪;用那雙蒼白的手平靜地問出「長大了病就能好嗎」的小雪……
那個永遠停留在十二歲軀殼里、承受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孤獨和折磨的弟弟,此刻正用那種虛無的眼神看著她,告訴她,他不想再做那個被放置在角落里的花瓶了。
「小雪....她的小雪想要自由.......」
瑪格麗特在心裡絕望地吶喊著。
這句無聲的獨白,包含了她對弟弟無盡的心疼,包含了她對父母疏忽的憤怒,也包含了一種她即將親手放飛一隻斷翼小鳥的恐懼和悲壯。
她深吸了一口氣,胸腔因為用力而劇烈地起伏著。
她強迫自己咽下那些即將脫口而出的輓留和勸阻,強迫自己睜開那雙已經被淚水洗刷得通紅的眼睛。
她看著路德維希,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鄭重,甚至帶上了一種宣誓般的肅穆。
「路德維希.......」
路德維希微微愣了一下。
他那雙平靜的緋紅色眼瞳里,閃過一絲明顯的錯愕。
自從他記事起,在這個家裡,除了父親母親在極少數非常嚴肅的場合下會直呼他的名字之外,姐姐從來沒有這麼直接地、連名帶姓地喊過他。
她總是溫柔地、充滿憐愛地喊他「小雪」,徬彿他永遠都是那個需要被捧在手心裡的脆弱雪花。
這種突如其來的、正式的稱呼,讓路德維希感到了一絲不適應。
瑪格麗特眼眶依然泛著紅,但她的目光卻變得無比堅定,甚至透出一種豁出去的決絕。她死死地盯著路德維希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如果.......你真的想要這樣的自由,姐姐幫你.......」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瑪格麗特感覺自己像是在親手簽署一份可能會導致弟弟喪命的死刑判決書,但她別無選擇。
如果將他繼續留在這個死寂的家裡,他的心會徹底枯萎;如果他想要飛,哪怕外面是狂風暴雨,作為姐姐,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幫他推開那扇沈重的籠門。
說完這句話,瑪格麗特松開了緊緊握著路德維希雙手的手。
她向前邁了半步,微微彎下腰,伸出雙臂,輕柔地、像是在對待一件世間最易碎的珍寶一樣,抱住了路德維希的腦袋。
她將弟弟那張蒼白精緻的臉龐,深深地埋進了自己的懷裡。
鼻腔里瞬間充滿了路德維希身上那種熟悉的、混合著織物和淡淡薰衣草香氣的氣息。
瑪格麗特的眼淚再次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浸濕了路德維希頭頂那雪白柔順的長髮。
她緊緊地抱著他,下巴抵在他的頭頂,聲音里帶著一種幾近卑微的祈求和令人窒息的沈重。
「但是,你要答應姐姐……」
她的聲音顫抖得厲害,每一個字都伴隨著她胸腔的劇烈震動,清晰地傳遞給懷裡的路德維希。
「好好活著,不要作踐自己。」
被姐姐緊緊抱住腦袋的路德維希,臉頰貼在瑪格麗特柔軟的衣料上,聽著那震耳欲聾的心跳聲,心裡感到一陣懵懂。
他沒搞懂。
自己只是想離家出走而已,去一個沒有人認識的地方,找個地方安靜地住下來,或者去上學。
這並不是甚麼生離死別的大事,為甚麼姐姐要表現得這麼奇奇怪怪的?
為甚麼她要用這種徬彿以後再也見不到面的沈重語氣來叮囑自己?
雖然無法完全共情姐姐那種悲壯的送別心態,但路德維希感受到了那個擁抱里傳遞過來的、毫無保留的愛意。
他緩緩地從身側抬起那雙蒼白纖細的手,在瑪格麗特的背後合攏,乖順地抱住了她的腰。
他像是一個聽話的布偶,隔著衣料,用他那清脆但缺乏溫度的嗓音,輕聲做出了承諾。
「我答應你,姐姐。」
聽到這句承諾,瑪格麗特在路德維希的頭頂深吸了一口氣,徬彿是要將他身上的氣息永遠刻印在自己的肺腑里。
她強忍著想要放聲大哭的衝動,用有些沙啞的嗓音,輕聲問道:
「嗯,我相信你.......你要去哪兒?」
路德維希被埋在她的懷裡,聲音顯得有些悶悶的。
他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報出了那個在一個月前的校園小徑上,就已經在他腦海裡生根發芽的目的地。
「日本,東京。」
聽到「日本,東京」這四個字,瑪格麗特抱著路德維希的身體猛地愣了一下。
下一秒,她下意識地,從胸腔里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去日本......
瑪格麗特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去日本好啊。遠在幾萬公裡外的國家,那裡才是一個真正的、沒有人認識他的全新世界,符合他想要「只有自己活一活」的願望。
更重要的是,在瑪格麗特這個操碎了心的姐姐眼裡,和那些充斥著各種「自由」與混亂的歐洲城市相比,日本,尤其是東京那種高度秩序化、社會規則嚴密的城市,簡直就是一個巨大的安全溫室。
路德維希去那裡,就算一個人生活,至少不會染上甚麼奇奇怪怪的不良嗜好,也不會輕易被那些街頭的混混傷害。
只要給他安排好住處,準備好充足的資金,憑他那過目不忘的聰明才智,在這個安全的國家裡,想要好好活著,並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這已經是這個荒謬的「離家出走」計劃里,最好、最安全的結果了。
時間就像是沙漏里細密的白沙,在無聲無息中,緩慢而又不可逆轉地流逝了整整一周。
父母妥協了。
或者說,他們並不是真的被路德維希和瑪格麗特說服了,而是他們在權衡利弊之後,得出了一種可能——或許,讓這個從小就被關在溫室里的孩子出去呆一呆,去感受一下外面世界的殘酷和艱難,當他碰了壁,當他餓了肚子,當他發現自己那脆弱的身體根本無法獨立生存時,他就會明白家庭的庇護有多麼重要。
想父母的時候,他自然就會灰溜溜地回來了。
對於他們來說,這只是一場稍微有些出格的「挫折教育」,是放飛一隻系著隱形長線的風箏。
而在這整個計劃中,路德維希從頭到尾都沒有提起過夏洛特·露易絲·三園的名字。
他當然記得那個在花圃邊哭泣的女孩,記得自己拋出的那個關於去日本的誘餌。但他很清楚,他不可能帶夏洛特一起走。
夏洛特有她自己的生活。
她有健康的身體,有可以在陽光下肆意奔跑的青春,有雖然嚴厲但完整的家庭,有屬於三園家大小姐的驕傲和未來。
她的抱怨,她的復仇計劃,只是一時的情緒宣洩。
她屬於這個鮮活的世界,屬於那片明媚的陽光。
而他,只是一個遊蕩在陰影里的、停止生長的幽靈。
他要去的,是一個完全未知的、只有他自己一個人的孤獨堡壘。
把夏洛特從她的陽光下拖拽進自己的陰影里,是對她生命的一種綁架。
他會在到達日本之後,用自己的方式去兌現那個「幫忙」的承諾,但他絕不會拉著她一起墜入深淵。
他的旅程,注定只能獨行。
……
昏暗的臥室里,厚重的防紫外線窗簾依然拉得嚴嚴實實,將午後的陽光徹底隔絕在外。
壁燈散髮著昏黃的光暈,將兩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射在地毯上。
一個巨大的、黑色的硬殼行李箱敞開著,平攤在地板上。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路德維希的衣物、必需的藥品,以及幾把備用的防曬傘。
瑪格麗特坐在床沿上,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裝訂得十分嚴密的手冊。
那不是外面買來的指南,而是她在這短短一周的時間里,熬了幾個通宵,查閱了無數資料,親自整理打印出來的《單人獨居生存手冊》。
房間里只有紙張翻動的「嘩啦」聲,以及瑪格麗特那因為過度疲勞和緊張而略顯沙啞的嗓音。
「如果公寓的電閘跳了,你首先應該確認甚麼?」瑪格麗特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手冊上的條目,像是一個嚴苛的考官。
路德維希站在行李箱旁邊,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他那張蒼白精緻的臉上沒有任何不耐煩,用那種一板一眼的、毫無起伏的語調回答道:
「首先確認是不是使用了大功率電器導致過載。如果是,拔掉插頭,然後去玄關處的配電箱,找到跳閘的空氣開關,向上推復位。如果推不上去,說明有短路或者漏電,不能強行合閘,需要撥打手冊第三頁上的物業維修電話。」
瑪格麗特的視線在手冊上掃過,確認每一個字都對上了。
「如果晚上有人按門鈴,但可視門禁里看不到人,怎麼辦?」
「絕對不能開門。保持安靜,回到臥室鎖好門。如果門外有持續的撬門聲或者異常動靜,立刻撥打110報警,並撥打姐姐的緊急聯繫電話。」
「燃氣灶的火如果突然變成了紅色或者黃色,說明甚麼?」
「說明燃燒不充分,可能會產生一氧化碳。需要立刻關閉燃氣灶,打開窗戶通風,然後聯繫燃氣公司檢查。」
……
這樣的盤問已經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
從水電煤氣的使用,到遇到地震火災的應急處理,從迷路的求助方式,到遇到陌生人搭訕的應對策略。
瑪格麗特幾乎把一個獨自在外的未成年人可能遇到的所有危險,都在腦海裡預演了一百遍。
路德維希就像是一台精密的復讀機,將那些枯燥的安全守則一字不差地刻印在了自己那過目不忘的大腦里,然後一板一眼地回答出來。
直到最後一個關於「如何處理過期藥品」的問題也完美對上後,房間里終於陷入了短暫的沈默。
瑪格麗特看著面前這個只到自己胸口的弟弟。
他回答得那麼完美,那麼無懈可擊,可越是這樣,她心裡的那種不安和恐懼就越是強烈。
理論知識背得再熟,真的遇到了突發狀況,他這具一百四十七釐米、輕飄飄的軀殼,能應付得了嗎?
但她已經沒有退路了。是她親手幫他推開了籠門。
瑪格麗特深吸了一口氣,合起了手裡那本厚厚的手冊。
「啪」的一聲輕響,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
她彎下腰,將那本承載著她全部擔憂的手冊,小心翼翼地放進了行李箱最顯眼的側邊網兜里,確保他一打開箱子就能看到。
做完這一切,她重新直起身子,看著路德維希。
「給你選的房子在銀座那邊,」瑪格麗特的聲音放緩了一些,語氣里帶著一種強行壓抑的細碎顫抖,「不是特別高檔......」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腦海裡回憶著那個公寓的安保級別和周邊環境。
她沒有選擇那種奢華、引人注目的頂級豪宅,因為那對於一個獨居的少年來說,反而容易招惹不必要的麻煩;但她也絕不可能讓他去住那種治安一般的平民街區。
「在中高層,你去看,不喜歡和我們說。」
她用一種近乎商量的語氣叮囑著,生怕那個地方有任何讓他感到不舒服的細節。
路德維希安靜地聽著。他知道銀座是甚麼地方,他也知道姐姐在背後付出了多少心血才在這麼短的時間里搞定了一切身份和租賃手續。
他看著瑪格麗特眼下那兩片因為熬夜而浮現的淡淡烏青,輕輕地點了點頭,用那清脆而平淡的嗓音回答:
「好的。」
瑪格麗特咬了咬下唇,手指在身側不安地絞緊了衣角。她發現自己根本停不下來,那些瑣碎的叮囑就像是決堤的洪水,不斷地從她嘴裡湧出來。
「還有,去了那邊想自己做飯就自己慢慢學,用刀的時候小心,千萬別切到手……」
她看著路德維希那雙連握小提琴弓都顯得有些纖細的手指,心臟又是一陣抽緊。
「燒完了看一下火有沒有關;不想自己做就去外面吃,但少吃點不要吃太飽,對身體不好的。」
她知道路德維希的腸胃並不算強健,常年缺乏運動的身體根本承受不了太多的負擔。
她恨不得把自己變成一個縮小的掛件,掛在他的書包上,時刻盯著他的一日三餐。
路德維希依然保持著那個安靜的站姿,緋紅色的眼瞳清澈地倒映著姐姐焦急的臉龐。他沒有任何不耐煩,再次輕輕地點了點頭。
「好的。」
聽到這個乖巧的回答,瑪格麗特的喉嚨有些發酸。
她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再交代點甚麼關於衣食住行的事情,但大腦卻在一陣混亂中,突然跳到了一個完全不相干的、甚至有些荒謬的話題上。
「還有.......還有,」
瑪格麗特的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語氣變得有些急促,甚至帶上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古怪和執拗。
「如果遇到了喜歡的女孩子,記得給我們看看。」
這句話一出來,路德維希那張一直像人偶般平靜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明顯的錯愕。
他微微睜大了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睛,長長的睫毛忽閃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那完全沒有發育痕跡的身體,看了一眼那雙蒼白的小手,又看了看自己那永遠停留在一百四十七釐米的視線高度。
他覺得姐姐的擔憂實在有些多餘,甚至有些離譜。
「.......姐姐,」路德維希的聲音里帶著一種真實的無奈和自我認知,「我才14,真的有人會喜歡我這樣......」
他沒有把「殘次品」或者「長不大的小傢伙」這樣的詞說出口,但他語氣里的潛台詞已經足夠清晰。
一個看起來只有十二歲、需要隨時打傘躲避陽光、像個精緻易碎的瓷娃娃一樣的男孩,怎麼可能會有所謂的「女孩子」喜歡?
他連正常的社交都難以維持,更別提那種屬於青春期的、黏膩而複雜的情感了。
然而,他的這句話,卻像是踩到了瑪格麗特某根敏感的神經。
「有的有的!」
瑪格麗特猛地拔高了音量,聲音尖銳得幾乎有些刺耳。
她猛地向前跨了一步,雙手用力地抓住了路德維希的肩膀,力道大得讓路德維希微微瑟縮了一下。
她那雙藏在金絲眼鏡後的紅色眼瞳里,燃燒著一種近乎狂熱的、甚至有些病態的肯定。
「那種人就喜歡小孩子!」
她咬牙切齒地說出這句話,徬彿在腦海裡已經描繪出了無數個對她弟弟圖謀不軌的變態形象。
「所以你要注意安全.......」
瑪格麗特緊緊地盯著他,嘴唇微微顫抖著,語速越來越快,像是在進行某種瘋狂的洗腦。
瑪格麗特在不停地說,那些關於防備陌生人、防備那些可能對他產生不軌企圖的女人的警告,連珠炮似地砸向路德維希。
路德維希站在原地,任由肩膀被姐姐死死地捏著。
他沒有掙扎,只是聚精會神地聽著。
他其實並不太理解姐姐口中那種「喜歡小孩子」的人到底是甚麼樣的,但他能感受到從瑪格麗特掌心傳來的、那種幾乎要將他捏碎的緊張和在乎。
說著說著,瑪格麗特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最終化為了一陣粗重的喘息。
她停了下來,雙手依然搭在路德維希的肩膀上。她低著頭,看著近在咫尺的、弟弟那張白皙無瑕的臉龐。
房間里再次陷入了那種令人窒息的安靜。
瑪格麗特看著路德維希,心裡的情緒就像是打翻了的調色盤,複雜得讓她自己都感到恐懼。
她除了對弟弟即將獨自遠行的無盡關心、擔憂、害怕之外,在內心最深處、最隱秘的角落里,竟然還翻湧著一股無法遏制的……羨慕。
是的,羨慕。
她的目光描摹著路德維希那精緻的眉眼,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很久以前。
在路德維希出生之前,在她十二歲以前的那些漫長歲月里,她是唯一的繼承人,是父母全部期望的載體。
她被困在那個名為「優秀」的囚籠里,每天面對的是永遠做不完的試卷、永遠學不完的禮儀課程、永遠背不完的家族歷史和商業法則。
她不能哭,不能任性,不能有任何屬於小女孩的軟弱,她必須為了整個家,在那高壓的環境下,把自己打磨成一件完美的繼承人。
後來,路德維希出生了。
這個體弱多病、隨時可能夭折的弟弟,像是一塊巨大的磁石,瞬間吸走了父母所有的注意力。
整個家庭的重心都轉移到了那個拉著厚重窗簾的地下室里。
對於瑪格麗特來說,弟弟的病痛固然讓她心疼,但在那種心疼的背後,她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
她不再是那個被時刻緊盯的靶子了,她終於有了喘息的空間,有了一點點屬於自己的時間。
她愛他,愛這個用自己的脆弱換來了她些許自由的弟弟。
可是,隨著年齡的增長,她發現自己依然被困在這個家族的陰影里。
她依然要維持著完美大小姐的人設,依然要在慕尼黑大學里表現得無懈可擊,依然要為了未來和家族利益而步步為營。
她也曾在無數個深夜裡幻想過,如果自己可以不用背負那麼多的責任,如果自己可以拋棄這個顯赫的姓氏,無憂無慮地找一個沒有人認識自己的地方,去過一種不用看任何人臉色、享受名為平淡的幸福的生活,那該有多好。
但她知道,她做不到。她沒有那種撕裂一切的勇氣,也沒有那種決絕。她被那些責任和期待死死地釘在了原地。
可是現在,她的弟弟,這個看起來最脆弱、最不可能離開的人,卻要代替她去做了。
他要掙脫所有的束縛,去一個幾萬公裡外的陌生國度,去試著「只有自己活一活」。
她真的好羨慕。
這種羨慕,混合著即將失去他的巨大恐慌,混合著常年壓抑的家庭責任感,在瑪格麗特的胸腔里發酵、扭曲、膨脹,最終變成了一種危險的、想要徹底佔有某種東西的衝動。
既然他要走了,既然他要飛向那個她永遠也到達不了的自由之地。
那她至少,要在他的身上,留下一個永遠也抹不去的、只屬於她的烙印。
「小雪。」
瑪格麗特突然輕輕地喚了一聲。她的聲音低沈而沙啞,帶著一種奇異的黏膩感。
路德維希聽到這聲呼喚,本能地抬起頭。
「怎麼.......」
他剛發出兩個音節,眼前突然一暗。
「唔?!」
路德維希的眼睛猛地睜大。
瑪格麗特的臉龐在視線中瞬間放大,緊接著,兩片柔軟、溫熱、帶著淡淡口紅香氣的嘴唇,毫無預兆地、重重地壓在了他的嘴唇上。
這絕不是親人之間那種淺嘗輒止的輕吻,也不是額頭或臉頰上的晚安吻。
瑪格麗特主動吻住了路德維希的嘴。
她的雙手從他的肩膀滑落,死死地捧住了他的臉頰,手指深深地插進了他雪白的發絲里,將他的腦袋固定在自己的面前,不容許他有絲毫的退縮。
路德維希的大腦在這一瞬間徹底宕機了。他那常年保持平靜的心臟,像是被一隻重錘狠狠地擊中,瘋狂地跳動起來。
他感覺到姐姐的嘴唇在自己的唇瓣上用力地碾壓、摩擦,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飢渴。
緊接著,一條濕滑、柔軟的舌頭,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強硬,蠻橫地撩撥開了他因為驚訝而微微張開的牙關,直接探入了他溫熱的口腔里。
「唔……」
路德維希的喉嚨里發出了一聲含糊不清的悶哼。
那條舌頭在他的口腔里開始胡鬧般地攪動。它掃過他的上顎,舔舐著他的齒列,然後強勢地纏住了他那條還處於僵硬狀態的舌頭。
唾液在兩人的口腔之間交換、混合。
那種屬於姐姐的、成熟女性的淡淡香水味,混合著一種微咸的淚水味道,鋪天蓋地地鑽進路德維希的鼻腔,剝奪了他所有的呼吸。
路德維希的身體瞬間緊繃到了極點。他的雙手下意識地抬起,想要推開瑪格麗特的肩膀。
但他那點微弱的力氣,在陷入了某種瘋狂狀態的瑪格麗特面前,根本無濟於事。
或者說,在他的潛意識里,他根本就不想、也不敢用力去傷害這個全世界最愛他的姐姐。
在瑪格麗特那近乎掠奪的深吻下,路德維希那具停留在十二歲、從未經歷過任何情事的身體,完全被本能接管了。
他那僵硬的舌頭,在瑪格麗特的糾纏和吮吸下,開始不受控制地、下意識地做出了回敬。
他笨拙地、試探性地用舌尖碰了碰瑪格麗特的舌頭。
這個微小的回應,就像是往火堆里澆了一桶汽油。
瑪格麗特喉嚨里發出了一聲悶悶的嗚咽,她抱得更緊了,吻得也更深了。她恨不得將面前這個單薄的身體直接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昏暗的房間里,只剩下兩人急促的呼吸聲,以及那種令人面紅耳赤的、唇舌交纏時發出的「嘖嘖」的水聲。
那黏膩的接吻聲,在這個死寂的空間里,清晰地響了好幾分鐘。
路德維希感覺自己的肺里的空氣已經被徹底抽乾了。
他的大腦因為缺氧而產生了一陣輕微的眩暈,原本蒼白的臉頰上,泛起了一層不正常的、病態的潮紅。
他的雙手無力地垂落在瑪格麗特的腰間,只能依靠姐姐手臂的支撐,才勉強沒有軟倒在地。
就在路德維希以為自己快要窒息的時候。
瑪格麗特終於慢慢地松開了他。
「啵」的一聲輕響。
一條晶瑩的銀絲在兩人的嘴唇之間拉扯開來,然後因為承受不住重力而斷裂。
瑪格麗特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她那張原本端莊的臉上,此刻布滿了紅暈,金絲眼鏡的鏡片上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幾縷散亂的發絲貼在汗濕的臉頰上,顯得有些狼狽,又透著一種驚心動魄的妖艷。
「哈啊......」
她喘息著,目光死死地盯著路德維希那雙被蹂躪得微微紅腫、泛著水光的嘴唇。
她伸出大拇指,輕輕地擦去路德維希唇角溢出的一絲銀線,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原本的音色:
「小雪,如果遇到喜歡的女孩子要接吻的話,就要這麼做,明白了嗎?」
路德維希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空氣,那雙緋紅色的眼瞳里充滿了劇烈的震蕩和無法掩飾的茫然。
他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姐姐,大腦還沈浸在剛才那種缺氧和強烈的感官刺激中,根本無法理解她這句荒謬的解釋。
教他怎麼接吻?
「姐姐......」路德維希的聲音有些發顫,他那總是平靜如水的語調,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裂痕,「我們是姐弟啊......」
這違背了所有的常理,違背了所有的道德認知。親姐弟之間,怎麼可以做這種只有戀人之間才會做的事情?
面對路德維希的質問,瑪格麗特不僅沒有絲毫的退縮和羞愧,反而露出了一抹近乎淒美的、慘淡的笑容。
「那怎麼了?」
她反問著,語氣里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決絕,以及一種深深的、扭曲的依戀。
她再次伸出手,輕輕地捧住路德維希的臉,用那種要把他刻進靈魂里的目光注視著他。
「姐姐難道不是你喜歡的女孩子嗎?」
這句話里,沒有倫理的束縛,只有一種剝離了所有社會身份後,純粹到讓人毛骨悚然的佔有欲。
她不要做那個只能站在原地目送他遠去的姐姐,她要在他的生命里,佔據一個不可替代的位置。
「小雪......」
瑪格麗特的眼淚再次滑落,滴在路德維希的手背上。她將額頭抵在路德維希的額頭上,兩人急促的呼吸交織在一起。
「姐姐的初吻都給了你,要好好的,好嗎。」
這是一句囑託,也是一句詛咒。
無論他走到哪裡,無論他將來遇到誰,他永遠都不會忘記,在離開家的那個下午,在這個昏暗的房間里,他的姐姐,給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個深吻。
路德維希看著瑪格麗特近在咫尺的、淚流滿面的臉龐。
他能感受到她身體的顫抖,能感受到她那幾乎要將他勒斷的擁抱,能感受到她言語中那種沈重到無法呼吸的愛意和扭曲。
他依然無法理解這種情感的複雜性,但他知道,如果自己不答應,姐姐可能會徹底崩潰。
他用那剛被肆意掠奪過、還帶著姐姐味道的嘴唇,輕輕地吐出了一個字。
「好.......」
第二天。
布魯塞爾國際機場。
初秋的清晨,這座龐大的現代化建築里透著一股略顯冷清的空曠感。
巨大的穹頂由交錯的鋼色金屬骨架支撐著,陽光透過高處的玻璃天窗照射進來,在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上切割出一塊塊冰冷的光斑。
航站樓里回蕩著機械而毫無感情的登機廣播聲,不同語言的播報交織在一起,化作一種嗡嗡的白噪音,充斥著每一個角落。
路德維希走在前面。
他的右手緊緊握著那個黑色的硬殼行李箱的拉桿。
那個行李箱里,裝著他為數不多的幾件換洗衣物、幾把備用的防曬傘,以及瑪格麗特熬夜整理出來的那本厚厚的、塞在最顯眼側邊網兜里的《單人獨居生存手冊》。
行李箱的萬向輪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滾動,發出低沈而連貫的「咕嚕咕嚕」的摩擦聲。這聲音在這略顯寂寥的航站樓里,顯得格外清晰。
路德維希走得很慢。
他那一百四十七釐米、因為停止生長而顯得格外單薄的身體,在龐大的行李箱和來來往往的成年旅客的襯托下,像是一片隨時會被氣流捲走的雪花。
在他的身後,只有瑪格麗特一個人默默地跟著。
父母沒有來。
路德維希那雙緋紅色的眼瞳平靜地注視著前方指示牌上的箭頭,心裡並沒有感到多少意外或是失落。他太瞭解他的父母了。
他們並不是不在乎他這個兒子,相反,在過去的這十幾年里,他們為了他那脆弱的身體耗費了無數的精力和金錢。
但是,正因為這種過度的小心翼翼,讓他們在面對這場離別時,選擇了最懦弱的逃避。
他們無法親眼看著自己那個十四歲的、體弱多病的、甚至連陽光都不能多曬的兒子,獨自一人拖著行李,走向一個幾萬公裡外的陌生國度。
那畫面對他們來說太殘忍了,會擊碎他們一直以來的安全感。
所以,他們選擇了躲在公司里,用工作和會議來麻痹自己,假裝這場離別只是一次普通的遠足。
「咕嚕咕嚕……」
輪子的摩擦聲終於在國際出發的安檢口前方十幾米處停了下來。
巨大的玻璃幕牆外,可以隱約看到停機坪上那些龐大的銀色客機。前方,就是需要核驗登機牌和護照、只有旅客才能進入的隔離區了。
路德維希松開了行李箱的拉桿。慣性讓沈重的箱子向前滑行了半寸,然後穩穩地停在了原地。
他轉過身,回過頭,看了一眼一直跟在自己身後的瑪格麗特。
瑪格麗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風衣,那副金絲邊眼鏡後的紅色眼瞳里,布滿了血絲。
她站在那裡,雙手死死地插在風衣的口袋里,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看著路德維希,嘴唇緊緊地抿成一條直線,徬彿只要一松口,那些壓抑了一路的輓留和眼淚就會決堤而出。
「姐姐,送到這裡吧......」
路德維希用那清脆、平淡,卻又帶著一絲溫和的嗓音開了口。
他的視線越過瑪格麗特的肩膀,看了一眼她身後那片空曠的大廳,然後重新將目光落回她的臉上。
「馬上登機了。」
這句話,就像是一把剪刀,精准地剪斷了連接在兩人之間最後的一絲實體羈絆。
瑪格麗特的身體猛地僵硬了一下。
她沈默著,周圍嘈雜的廣播聲和腳步聲徬彿在這一瞬間都遠去了。
她的眼神死死地黏在路德維希那張精緻蒼白的臉上,那目光里,充滿了濃烈的眷戀、即將失去的巨大恐慌,以及昨天在那個昏暗房間里殘存下來的、那種扭曲而偏執的佔有欲。
各種複雜的情緒在她的胸腔里劇烈地翻滾著、撕扯著,最終,化作了一句帶著微顫和祈求的低語。
「......好,能再親一下姐姐嗎。」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航站樓里的背景音淹沒,但那語氣里的卑微,卻重得讓人無法拒絕。
路德維希安靜地聽著。
他看著姐姐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任何抗拒。
他松開了握著行李箱拉桿的手,輕輕地、邁著無聲的步子,走到了瑪格麗特的面前。
他太矮了。
一百四十七釐米的身高,在穿著風衣的瑪格麗特面前,僅僅只能勉強到達她的胸口上方。
路德維希停下腳步,微微仰起頭。然後,他慢慢地、有些費力地繃緊了小腿的肌肉,將腳跟從大理石地面上抬起。
他踮起了腳尖。
這是一個乖順、甚至透著一絲安撫意味的姿態。
他伸出那雙蒼白纖細的手,為了維持重心的平衡,輕輕地、虛虛地搭在了瑪格麗特風衣兩側的手臂上。
然後,他閉上眼睛,將自己的臉湊了過去。
這不是昨天那個充滿了掠奪、窒息和唾液交換的狂暴深吻。
路德維希那微涼的、柔軟的唇瓣,只是在瑪格麗特那因為緊張而微微發乾的嘴唇上,蜻蜓點水般地碰了一下。
接觸的時間甚至不到一秒鐘。
沒有深入,沒有糾纏,只有唇瓣與唇瓣之間最純粹的、溫度的傳遞。就像是一片雪花落在了溫熱的湖面上,轉瞬即逝。
他重新將腳跟落回地面,松開了搭在瑪格麗特手臂上的手,向後退了半步。
他看著瑪格麗特的眼睛,用那依然平靜如水的語調,輕聲做出了最後的道別。
「再見,姐姐。」
瑪格麗特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感受著嘴唇上那轉瞬即逝的微涼觸感,那雙紅色的眼瞳里,最後的一絲強撐的堅強終於徹底瓦解。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了眼眶,順著臉頰無聲地滑落。
她看著面前這個乖巧、平靜、徬彿永遠都不會有劇烈情緒波動的弟弟,喉嚨里像是被塞了一團浸水的海綿,堵得發疼。
她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用沙啞的、顫抖的聲音回應道:
「再見,小雪......」
路德維希點了點頭。他轉過身,重新握住行李箱的拉桿,邁開步子,朝著安檢口的方向走去。
瑪格麗特站在原地,沒有再跟上去。
她隔著那層模糊的淚眼,看著那個穿著雪白色防曬服、拖著沈重黑色行李箱的瘦小背影,一點一點地融入了安檢口排隊的人流中。
看著他將護照和登機牌遞給工作人員,看著他穿過那道金屬探測門,看著他那個小小的白色身影,最終徹底消失在通往登機廊橋的拐角處。
……
幾個小時後。
萬米高空,雲層之上。
飛往日本東京的國際航班已經在平流層進入了平穩飛行的狀態。
機艙里的光線被調暗了,大部分乘客都已經拉下了遮光板,戴上了眼罩,進入了漫長旅途的休眠狀態。
只有機翼下方巨大的引擎,還在發出一種低沈而持續的轟鳴聲,伴隨著機艙內空調換氣系統的微弱氣流聲。
路德維希坐在靠窗的座位上。
他的面前放著一杯還沒動過的溫水,水面上隨著飛機的輕微震顫而泛起細密的波紋。
他沒有拉下遮光板,而是微微側著頭,那雙緋紅色的眼瞳安靜地注視著舷窗外的景色。
窗外,是無邊無際的、在陽光照耀下白得有些刺眼的雲海。
那種純粹的白,和那種沒有一絲雜質的藍天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宏大而又靜謐的畫面。
離開了那棟陰暗的別墅,離開了那套空蕩蕩的公寓。
離開了那個充滿消毒水味道的病房,也離開了那個總是用充滿憐愛和擔憂的目光注視著他的姐姐。
身邊沒有了熟悉的地方,也沒有了熟悉的人。
在登機之前,在昨天向姐姐提出離家出走的時候,路德維希曾用自己那匱乏的經驗設想過,自己可能會感到恐慌,可能會因為脫離了那層名為「保護」的無菌玻璃罩而感到呼吸困難,可能會對完全未知的未來感到一種本能的戰慄。
但是,當飛機轟鳴著衝破雲層,當那種失重的推背感徹底消失,當他真正置身於這個距離地面一萬米的封閉鐵殼里時,他卻驚訝地發現……
自己並沒有那麼難受啊。
相反,一種前所未有的、奇異的寧靜感,就像是窗外那片無垠的雲海一樣,緩緩地、輕柔地包裹了他的全身。
那種一直以來被過度保護、被當成易碎的花瓶放置在展櫃里所積累的虛無感,那種因為「不再被需要」而產生的自我厭棄,在此刻,隨著距離歐洲大陸越來越遠,得到了一種徹底的釋放。
他不用再假裝自己是一個隨時會死去的病人,不用再為了安撫家人的情緒而小心翼翼地隱藏自己的想法,不用再承受那種沈重到讓人窒息的愛。
哪怕前方是完全未知的孤獨,但至少,這份孤獨是他自己選擇的。這種空蕩蕩的感覺,其實並不壞。
就在路德維希沈浸在這種如釋重負的空靈感中時,機艙過道里傳來了一陣輕微的推車聲。
一位穿著制服、盤著頭髮的乘務員,手裡拿著一份旅客名單,正在照常地核對和檢查每位乘客的特殊需求和機票信息。
推車停在了路德維希所在的座位排旁邊。
乘務員微微彎下腰,看了一眼手裡的名單,然後將目光轉向了那個坐在窗邊、留著雪白長髮、側臉精緻得雌雄莫辨的少年。
「您好,請問您是……」
乘務員看了一眼名單上的拼寫,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對於習慣了歐洲旅客那些冗長姓氏的她來說,這個出現在從布魯塞爾飛往東京航班上的日本名字,顯然有些拗口,甚至讓她在發音時產生了一絲遲疑。
「請問您是……Seie Yukihime(成家雪姬)先生嗎?」
乘務員用一種帶著明顯確認意味的、稍顯生硬的日語發音問道。
路德維希本來正在看著窗外出神,聽著引擎的轟鳴聲。乘務員的第一聲詢問並沒有引起他的注意,他甚至沒有意識到那是在叫自己。
直到乘務員有些奇怪地、稍微提高了一點音量,又將那個對於歐洲人來說有些拗口的日本名重復了一遍,路德維希那纖細的肩膀才微微動了一下。
他將視線從窗外的雲海上收了回來,轉過頭,看向了站在過道里的乘務員。
成家雪姬……
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路德維希的大腦里出現了短暫的空白,隨後,一段屬於這個名字的記憶碎片浮現了出來。
對啊......他現在的名字,只是成家雪姬才對。
當年,母親在懷上他的時候,所有的孕期檢查和種種跡象都讓父母堅信,這第二胎一定也是個女孩。
為了迎接這個小公主,他們甚至早早地就在家族的日本戶籍關係上,定下了「雪姬」這個充滿了女性色彩和期盼的名字。
結果,生下來卻是個男孩。
但父母卻還是把這個名字交給了他。
於是,「成家雪姬」這個完全女性化的名字,就這樣被保留了下來,成為了他在日本唯一的合法身份證明。
對於這個男扮女裝、名字女性化的荒謬設定,路德維希的內心沒有任何的反感。
相反,他平靜地接受了這一切,覺得這是順理成章的。
活著到達東京的,沒有路德維希·馮·維特爾斯巴赫,只有成家雪姬。
路德維希……不,成家雪姬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緋紅色眼瞳靜靜地看著乘務員。
他那張蒼白精緻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是用那種平靜的、清脆得如同玉石相擊般的聲音,給予了肯定的回答。
「嗯,我是成家雪姬。」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防曬服的口袋里摸出了那張印著這個名字的登機牌殘根,遞了過去。
「這是我的機票。」
乘務員雙手接過那張機票殘根,快速地核對了一下上面的座位號和姓名,確認無誤後,她那張職業化的臉上綻放出了一個溫柔的、毫無芥蒂的微笑。
她將機票雙手遞還給面前這個長相異常漂亮、氣質清冷的白髮少年。
「好的,祝您旅途愉快。」
經過十幾個小時的漫長飛行,伴隨著機身一陣沈悶的震動與反推引擎的巨大轟鳴聲,這架跨越了半個地球的國際航班,終於平穩地降落在了東京成田國際機場的跑道上。
機艙內的燈光重新亮起,廣播里傳來了乘務員用日語和英語交替播報的到達提示。
成家雪姬解開安全帶,從靠窗的座位上站起身。
他那一百四十七釐米的嬌小身軀在略顯擁擠的過道里顯得毫不費力,雪白的長髮隨著他的動作在肩膀上輕輕晃動。
走出艙門,順著長長的登機廊橋向外走去。
當他終於提著那個巨大的黑色硬殼行李箱,穿過海關和行李提取處,走到航站樓那寬敞明亮的到達大廳時,一種奇妙的錯位感突然湧上了心頭。
他抬起頭,透過航站樓巨大的玻璃幕牆看向外面。
外面,依然是明晃晃的白天。
在布魯塞爾登機的時候,也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清晨。
在那個封閉的、只剩下引擎轟鳴聲的鐵殼子里度過了漫長的十幾個小時後,當他再次腳踏實地,迎接他的,依然是白天。
這種因為跨越了多個時區而產生的、徬彿時間被憑空拉長或者靜止了的錯覺,讓成家雪姬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新奇。
對於一個過去十幾年幾乎都被關在陰暗的室內、依靠牆上時鐘的指針來感知時間流逝的男孩來說,這種連時間都能被「重置」的體驗,讓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真的來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航站樓的自動玻璃門向兩側滑開。
成家雪姬推著行李箱,走出了那道門。
初秋的空氣,沒有了歐洲那種乾燥和冷硬,帶著屬於島國特有的、淡淡的濕潤和海風的咸味,撲面而來。
耳邊充斥著各種各樣的聲音:接機人群用日語快速交談的聲音,機場大巴駛過減速帶時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還有遠處隱隱傳來的、輕軌列車進站時的廣播聲。
這裡沒有屬於歐洲的香水味,也沒有那種古老建築散髮出的陳舊氣息,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著咖啡香、汽車尾氣和快節奏生活特有的微甜氣味。
成家雪姬站在航站樓外那寬闊的人行道邊緣,停下了腳步。
他的手習慣性地摸向了行李箱的側邊,手指已經觸碰到了那把備用防紫外線黑傘的傘柄。
在過去的十幾年里,只要頭頂有太陽,撐開傘、把自己躲進那片狹小的黑色陰影里,已經成為了他身體的一種本能反射。
但是,這一次,他的手指在傘柄上停頓了。
他沒有將傘抽出來。
他抬起頭,那雙緋紅色的眼瞳穿過額前雪白的劉海,看向了頭頂那片湛藍的天空,以及那輪正在肆無忌憚地散髮著光和熱的太陽。
這是他重獲「自由」的第一天。
這是他作為「成家雪姬」在這個世界上的第一天。
他想試一試。
成家雪姬慢慢地、極慢地松開了握著傘柄的手。他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然後自然地垂落回身側。
他向前邁出了一小步。
僅僅只是半只腳掌的距離,他從航站樓巨大的屋檐投下的陰影邊緣,跨了出去。
第一縷陽光,毫無遮擋地落在了他那雪白的、因為常年不見天日而呈現出一種半透明質感的皮膚上。
成家雪姬的呼吸在這一瞬間微微停滯了。
他感覺到了。
那是一種微妙的觸感。
先是皮膚表面傳來一陣輕微的、像是被極細的針尖輕輕扎了一下的刺痛感,那是他的身體在面對紫外線時殘留的應激反應。
但緊接著,那種刺痛感並沒有像以前那樣迅速惡化成紅腫和劇痛,而是慢慢地、慢慢地融化,變成了一種溫熱的、屬於太陽的溫度。
成家雪姬又向前邁出了一步,將整個身體完全置身於那片明媚的光芒之中。
陽光灑在他雪白的長髮上,折射出一種夢幻般的淡淡光澤;灑在他那張精緻得雌雄莫辨的臉上,將他那原本蒼白的臉頰映照出了一絲鮮活的血色。
他沒有躲避,也沒有瑟縮。他就那樣安靜地站在那裡,任由陽光將他包裹。
在這一刻,那些關於慕尼黑地下室的昏暗記憶,那些關於布魯塞爾公寓里厚重窗簾的壓抑,那些徬彿永遠都揮之不去的陰冷和死寂,在陽光的溫度下,開始一點一點地剝落、消散。
他終於,真正地在這個世界上呼吸了。
「這就是東京的太陽嗎.....」
成家雪姬輕聲感嘆著。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剛剛睡醒般的空靈,在周遭嘈雜的環境音中顯得那麼微不足道,卻又那麼清晰地落進了他自己的耳朵里。
那是一種屬於活人的溫度。
在陽光下站了大約兩分鐘,確認自己的皮膚除了微微發熱之外並沒有其他不良反應後,成家雪姬那張平靜的臉上,浮現出了一抹極淡、卻真實的輕鬆。
他重新握住行李箱的拉桿,推著它,朝著前方不遠處的出租車候車區走去。
出租車平穩地駛出了機場,匯入了通往東京都心的高速公路。
成家雪姬坐在柔軟的座椅上,將臉貼在車窗的玻璃上,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
陌生的立交橋,密密麻麻的電線桿,那些用漢字和假名拼湊而成的巨大廣告牌,還有遠處那些在陽光下閃爍著玻璃反光的高樓大廈。
隨著車子進入市區,街道變得狹窄而擁擠,熙熙攘攘的人群在斑馬線上快速穿行,每個人都顯得那麼匆忙,那麼充滿活力。
這是他第一次,完全沒有家人陪伴、沒有姐姐那緊張得幾乎要將他捏碎的目光注視,獨自一人在這個異國他鄉的街道上穿行。
沒有了那個龐大而沈重的家族姓氏的束縛,沒有了那些無處不在的過度保護。
成家雪姬看著窗外那些陌生的人臉,聽著司機偶爾通過對講機傳來的簡短日語交流,他的心臟在胸腔里跳動的頻率,比平時稍微快了一點點。
那是一種混合著對未知環境的緊張,以及一種徬彿剛剛掙脫了鳥籠、試探著展開翅膀的隱秘雀躍。
這種感覺,很奇妙。
大約一個多小時後,出租車在銀座邊緣的一棟高級公寓樓下停了下來。
這裡雖然算不上那種頂級奢華的富人區,但環境十分幽靜。
街道兩旁種滿了修剪整齊的銀杏樹,公寓的門頭設計得低調而有質感,門口的保安亭里,穿著制服的安保人員正在認真地核對著進出人員的信息。
成家雪姬付了車費,推著行李箱走進了公寓大堂。
憑借著姐姐提前辦好的門禁卡和身份信息,他順利地通過了安保核驗,獨自一人走進了那部寬敞明亮的電梯。
電梯在「叮」的一聲輕響後,穩穩地停在了中高層。
成家雪姬走出電梯,順著鋪著厚厚地毯的走廊,找到了那扇門牌號與鑰匙上一致的房門。
他將鑰匙插入鎖孔,輕輕轉動。
「咔噠。」
門鎖開啓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清脆。
成家雪姬推開門,走了進去。
這是一套面積適中的單身公寓。
室內的裝修風格是那種極簡的日式現代風,大面積的白色和淺木色交織在一起,顯得乾淨而整潔。
巨大的落地窗前掛著半透明的白色紗簾,下午四點鐘的陽光透過紗簾過濾後,變成了一種柔和而溫暖的淺金色,灑在原木色的地板上。
公寓里的採光極好,沒有任何讓人感到壓抑的死角。
廚房裡的各種電器一應俱全,沙發和床鋪也都鋪上了嶄新的、散髮著淡淡洗滌劑香味的床品。
顯然,瑪格麗特在挑選這個房子時,是用了極大的心思的。她試圖用這種明亮和整潔,來驅散弟弟身上那種常年積累的陰鬱。
成家雪姬站在玄關處,靜靜地看了一會兒這間即將完全屬於他一個人的「巢穴」。
然後,他脫下鞋子,將那個巨大的黑色行李箱拖進了臥室,平放在地板上。
拉開拉鍊,掀開箱蓋。
成家雪姬蹲在行李箱旁邊,開始了一項充滿儀式感的工作——整理新居。
他動作很慢,非常慢。
他將那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防曬服和棉質襯衫拿出來,走到衣櫃前,用衣架一件一件地掛好。
他將那些裝著特製防曬霜和備用藥品的瓶瓶罐罐拿出來,按照使用頻率,整齊地擺放在浴室洗手台旁邊的儲物櫃里。
他將那幾把黑色的防曬傘拿出來,放在玄關的傘架上。
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屬於他這個年紀特有的認真和專注。這是他第一次,完全依靠自己的雙手,去佈置一個屬於自己的生活空間。
當行李箱里的大部分物品都被拿出來後,成家雪姬的目光,落在了行李箱側邊那個顯眼的網兜上。
那裡,靜靜地躺著那本厚厚的、用透明塑料封皮精心裝訂起來的《單人獨居生存手冊》。
成家雪姬伸出手,將那本手冊拿了出來。
指尖觸碰到紙張的那一刻,他的動作明顯放緩了。
那本手冊很重,沈甸甸的,徬彿承載著瑪格麗特在那幾個熬夜的通宵里,所有的擔憂、恐慌、不捨,以及那個臨別時帶著眼淚和決絕的深吻。
成家雪姬垂下眼簾,看著封面上那幾個用粗體字打印出來的標題。
他的腦海裡再次浮現出姐姐那雙布滿血絲的紅色眼瞳,以及她在布魯塞爾機場那句哽咽的「再見」。
他不會作踐自己。他會好好地、像個正常人一樣,在這個城市裡活下去。
他雙手捧著那本手冊,站起身,走到書桌前。
他帶著一種近乎鄭重的態度,將那本手冊端端正正地放在了書桌最顯眼的位置,確保自己每天都能看到它。
做完這一切,成家雪姬輕輕地呼出了一口氣。
他轉過頭,看向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陽光依然明媚,只是光線的角度稍微傾斜了一些,帶著一絲屬於傍晚的橙黃色。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下午四點整。
剛才整理行李消耗了不少體力,成家雪姬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感覺肚子稍微有些餓了。
他在飛機上並沒有吃多少東西,現在離晚飯時間還有一會兒,想著不如趁著天還沒黑,出去走走,去樓下的街道上轉轉,熟悉一下周圍的環境,順便買點吃的東西吧?
這個念頭一出來,成家雪姬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亮光。
沒有任何人會來阻攔他,沒有任何人會擔憂地問他「紫外線指數高不高」,也沒有人會強行給他披上厚重的外套。
他想出門,推開門就可以出去了。
這種掌控自己身體和行程的自由感,讓他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愉悅。
這麼想著,成家雪姬轉過身,走到衣櫃前,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輕薄的白色連帽衫。
他將拉鍊拉好,理了理額前雪白的劉海,然後邁著輕快的步子,走到了玄關處。
他換上那雙輕便的白色運動鞋,手握住了門把手。
推開門。
走廊里安靜無聲。
成家雪姬站在門口,並沒有立刻走出去。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那間雖然明亮、但卻空無一人的公寓。
突然,他的腦海裡閃過了以前為了打發時間而看的那些日本動畫片。
那些動畫里的主角,無論家裡有沒有人,在出門的時候,總是會習慣性地對著玄關喊上一句台詞。
在過去,他覺得那種行為毫無意義。但現在,在這個完全屬於他自己的空間里,他突然覺得,這種行為似乎充滿了某種奇妙的儀式感。
一種屬於小孩子特有的、被常年壓抑的活潑和天真,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湧上了心頭。
成家雪姬那張總是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的臉上,嘴角微微向上牽起了一個極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
他回過頭,對著那間空無一人的、安靜的公寓,用他那清脆、乾淨的嗓音,認真地喊了一聲:
「我出門了!」
聲音在空蕩的公寓里回蕩了一圈,然後漸漸消散。
成家雪姬轉過身,「咔噠」一聲關上了房門。
他的腳步變得比平時輕快了許多。他沿著鋪著地毯的走廊,心情愉悅地走到了電梯口。
按下下行鍵。
電梯門打開,成家雪姬走了進去。
電梯開始平穩地下降,顯示屏上的數字不斷地跳動著。
成家雪姬看著那跳動的數字,一想到馬上就能獨自一人走在東京的街道上,去探索那個完全未知的世界,他那雙緋紅色的眼瞳里,就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高興和期待。
電梯在銀座這棟高級公寓的一樓穩穩停住。
隨著「叮」的一聲輕響,不鏽鋼轎廂門向兩側平滑地退開。成家雪姬邁開穿著白色運動鞋的雙腳,走出了鋪著大理石地磚的公寓大堂。
當他推開那扇厚重的玻璃大門,真正踏上外面的街道時,一股屬於傍晚時分的、帶著微熱與都市喧囂的空氣,瞬間將他整個人包裹了起來。
它不再是那種經過多層過濾、帶著淡淡消毒水或陳舊紙張味道的死寂,而是充滿了鮮活的、甚至有些雜亂的生命力。
成家雪姬站在人行道的邊緣,微微仰起頭。
太陽已經開始西斜,原本刺眼的陽光變成了一種濃郁的橘金色,斜斜地越過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將街道兩旁的銀杏樹拉出長長的、斑駁的影子。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睜大了那雙緋紅色的眼瞳。
他開始順著人行道往前走,步伐很慢,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試探。
街道上的一切,對於他來說,都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巨大衝擊力。
他停在了一台紅色的自動販賣機前。
那台機器靠在街角的磚牆上,機器內部發出低沈的嗡嗡聲,透明的展示窗里,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各種顏色鮮艷的易拉罐和塑料瓶。
藍色的碳酸飲料,綠色的綠茶,還有包裝上印著誇張卡通人物的果汁。
販賣機上方,一塊長方形的燈箱在傍晚的光線中散髮著柔和的白光。
成家雪姬伸出那只蒼白纖細的手,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販賣機冰涼的玻璃面板。
他的視線從販賣機上移開,看向了旁邊一根灰色的水泥電線桿。
電線桿上纏繞著錯綜複雜的黑色線纜,像是一張巨大的蜘蛛網懸掛在半空中。
斑駁的柱體上,貼著幾張邊緣已經捲起的彩色海報,上面印著他能夠看懂的平假名和片假名。
再往前看,不遠處的路口,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的招牌正在閃爍著明亮的紅白藍三色光芒。
透過便利店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可以清楚地看到裡面擺滿商品的貨架,以及站在收銀台後穿著制服的店員。
自行車在非機動車道上飛馳而過,車輪壓過減速帶發出「咯噔」的脆響。
穿著西裝的上班族提著公文包行色匆匆地與他擦肩而過。
遠處的高架橋上,車流匯聚成一條緩慢移動的鋼鐵長河。
這一切的細節,這一切的聲音、色彩和光影,如同潮水一般湧入成家雪姬的感官。
「那些只在動畫和漫畫里出現的東西,原來真的存在嗎!」
成家雪姬在心裡發出了一聲帶著極大震撼的感嘆。
在他的認知里,這種雜亂的電線桿、隨處可見的發光販賣機、以及那種狹窄但充滿生活氣息的街道,都只是那些日本動畫片為了營造氛圍而虛構出來的背景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