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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傳:成家雪姬.......我是,成家雪姬.........(上)

飯煲 · 本來只是千聖租借男友的我卻總被各種女孩子逆推?! · 本章第 1 / 2 頁

注:前傳一共兩篇

二零一二年,慕尼黑。

初秋的午後,整座城市都被浸泡在一層耀眼而透明的金色里。

別墅外,巴伐利亞特有的晴空藍得沒有一絲雜質,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草坪上,庭院裡的橡樹葉片在微風中翻卷,折射出明晃晃的碎光。

那是生命最飽滿、最鮮活的顏色,熱烈得幾乎要發出聲音。

然而,這所有關於光與熱的喧囂,都在這棟別墅的落地窗前被生生截斷了。

厚重、密實、帶著暗啞光澤的雙層天鵝絨窗簾嚴絲合縫地拉著,垂落在深色的橡木地板上,沒有留下一星半點的縫隙。

不僅是這一扇窗,整個一樓客廳,乃至於這棟大宅里所有向陽的出口,都被同樣的厚重織物死死封堵。

陽光被毫不留情地拒之門外,客廳里瀰漫著一種與室外截然不同的、近乎停滯的昏暗。

空氣里帶著一點木質傢具久不見天日的陳舊氣息,以及一種為了維持極度潔淨而產生的、類似於醫院病房般的微涼。

瑪格麗特·馮·維特爾斯巴赫站在客廳與走廊交界的陰影里,停住了腳步。

她穿著一件深色的薄風衣,肩頭還殘留著從慕尼黑大學一路帶回來的室外溫度。

她安靜地站在那裡,目光穿過昏暗的空氣,落在客廳中央那張寬大的真皮沙發上。

那裡端坐著一個人。

長久的離家,讓瑪格麗特在邁出最後一步時,竟產生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生分與遲疑。

她的手在風衣口袋的邊緣無意識地攥緊了一下,布料摩擦發出細微的悶響。

她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將胸腔里那種複雜的情緒壓下去,然後,她試探性地、用極輕的聲音開了口。

「小雪?」

她用的是日文的發音。在這個傳統的德國姓氏之下,她叫成家雨姬,而那個坐在沙發上的小巧身影,是她的弟弟,成家雪姬。

聲音在空曠的客廳里蕩開,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輕柔。

喊出這個名字的瞬間,瑪格麗特的眼神不可抑制地軟了下來,那是一種混雜著深切關心與長久虧欠的目光。

自從考入慕尼黑大學之後,她回家的次數就變得屈指可數。

每次父母打來電話,她總是用繁重的課業、教授佈置的課題、或者是社團的活動作為藉口,匆匆敷衍過去。

但她心裡很清楚,慕尼黑大學的課業再重,也不至於連回一趟同在一個城市的家的時間都抽不出來。

她只是在逃避。或者說,她在單方面地進行一場曠日持久的、沈默的抗議。

她的目光凝視著沙發上那個安靜的背影,十二年前的記憶像是一根看不見的刺,又一次在心底隱隱作痛。

那一年,她十二歲。

在她的認知里,她一直都是父母唯一的焦點,是他們傾注了全部心血培養的、完美的繼承人。

她驕傲、自信,並且深信自己足夠優秀,能夠回應父母所有的期待。

然後,路德維希出生了。

十二歲的瑪格麗特無法理解這種突如其來的變故。

在她的視野里,這只意味著一件事——因為她是個女孩,所以父母覺得不夠,他們需要一個男孩,一個真正能夠繼承家族名號的男性後代。

那種被拋棄、被否定、被一種古老而討人厭的封建思想打敗的屈辱感,深深地扎根在了她執拗的性格里。

即使後來,隨著年齡的增長,她逐漸拼湊出了事情的真相。

她知道那其實只是一場意外。

父母看著她長到十二歲,出落得優秀而獨立,徹底放下了心,於是在那方面的保護措施上不再像年輕時那樣嚴防死守。

新生命的降臨對那對中年的夫婦來說,是一份意料之外的禮物。

當父母看著襁褓中的男嬰時,那種出於人類本能的、對新生命誕生的純粹喜悅,是無論如何也做不了假的。

父母試圖向她解釋,試圖告訴她,對她的愛沒有減少半分。

他們從來都不是甚麼偏執於血脈傳承的老封建,他們只是普通的、會因為意外得子而感到高興的父母。

但瑪格麗特是個很執拗的人。

她親眼看到了父母眼底那種無法掩飾的欣喜,那份欣喜在她十二歲那年敏感而自尊的心裡,被放大成了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

她竪起了一道高牆,將父母的解釋擋在外面,用冷淡和疏離來維持自己最後的驕傲。

這種情緒隨著時間發酵,最終變成了她上大學後不願回家的理由。

可是,當她的視線重新聚焦在沙發上的路德維希身上時,所有的怨氣和執拗都會瞬間瓦解。

瑪格麗特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這場長達十二年的家庭暗流中,這個比她小了整整十二歲的弟弟,是全然無辜的。

他甚至連普通孩子那樣在陽光下奔跑的權利都沒有。

聽到姐姐的呼喚,坐在沙發上的路德維希緩緩地轉過頭,抬起了視線。

昏暗的光線勾勒出他面部的輪廓。

那是一張讓人看一眼就無法移開視線的臉。

因為常年不見天日,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薄得徬彿能看清皮下細細的青色血管。

他的五官精緻到了極點,線條柔和得完全沒有屬於男性的稜角,帶著一種雌雄難辨的脆弱美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頭長及腰際的雪白長髮。

沒有一絲雜色,像是由最細軟的冰雪紡織而成,靜靜地披散在他單薄的肩膀上。

那雙緋紅色的眼瞳在昏暗中微微閃爍著,像是在雪地裡凍結的紅寶石。

雖然已經十二歲,但他的身體徬彿在某個時刻被按下了暫停鍵,身高定格在了一百四十七公分,瘦小、單薄,套在寬大的居家服里,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病弱的正太感。

看到站在那裡的瑪格麗特,路德維希那雙緋紅色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絲微光。

他看著許久未見的姐姐,嘴角微微牽動,露出了一個極輕的、柔軟的笑意。

「歡迎回來,姐姐。」

他的聲音也很輕,帶著一點長時間不說話的微啞,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格外清晰。

「大二了感覺怎麼樣?」

他沒有問她為甚麼這麼久才回來,也沒有抱怨自己的孤單,只是用那種平靜而溫柔的語氣,問候著她的近況。

瑪格麗特覺得喉嚨深處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她脫下風衣,隨手搭在旁邊的椅背上,邁開步子朝沙發走去。

腳步聲落在厚厚的地毯上,悄無聲息。

她走到沙發旁,挨著路德維希坐了下來。

皮質沙發因為她身體的重量微微下陷,兩人之間的距離被拉近。

瑪格麗特側過身,伸出手,輕輕地覆上了路德維希放在膝蓋上的手。

觸碰到的那一瞬間,瑪格麗特的手指本能地蜷縮了一下。

好涼。

路德維希的手冰冷、柔軟,幾乎感覺不到多少屬於活人的溫熱,骨骼纖細得像是一用力就會折斷。

這種觸感讓瑪格麗特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澀的疼。

她反手將那只冰冷的小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裡,試圖將自己身上的溫度傳遞過去。

「我一切都好,不用擔心我.......」

瑪格麗特看著弟弟蒼白的臉,聲音放得很低,語氣里是無論如何也藏不住的擔憂和心疼。

她的視線在路德維希的臉上梭巡,試圖找出哪怕一絲一毫好轉的跡象,但那份透明的蒼白依然如故。

「你的病……怎麼樣了......」她輕聲問道,每一個字都像是怕驚碎了甚麼。

紫外線過敏。

這是一種殘忍地將他與整個正常世界隔離的病症。

只要一縷陽光,只要一點點未經處理的光線,就能讓他的皮膚泛起可怕的紅斑,引發劇烈的過敏反應。

路德維希看著姐姐滿是擔憂的眼睛。

他能感覺到姐姐掌心傳來的、帶著些許急切的溫度。

為了不讓瑪格麗特擔心,他微微垂下眼睫,努力調動著面部的肌肉,勉強扯出了一個笑容。

那笑容很輕,帶著一絲不想讓人看穿的逞強。

「沒事,」他反過來用冰冷的指尖安撫性地碰了碰瑪格麗特的手背,聲音依舊輕柔,「最近在用新的療法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昏暗的客廳,主動提議道:「開燈吧,不會對家裡的燈感覺不舒服了。」

瑪格麗特慢慢松開他的手,站起身。

她走到客廳邊緣的牆壁前,指尖摸到了那個金屬質感的開關面板。她停頓了一秒,然後輕輕拍下了開關。

「啪」的一聲輕響。

客廳里的光源亮了起來。

然而,那並不是能夠驅散陰霾的光明。

特製的燈泡散髮出一種昏黃、微弱的光暈。

那亮度被嚴格控制在了絕對安全的閾值之內,最多也就比幾根點燃的蠟燭亮上那麼一點。

光線在地板上投下模糊不清的影子,連牆紙上的花紋都無法照亮。

這昏黃而微弱的光,非但沒有讓客廳變得明快,反而像是一層舊日的老照片濾鏡,將整個空間襯托得更加壓抑和沈悶。

在這比蠟燭亮不了多少的燈光下,路德維希坐在那裡的身影顯得更加單薄。

他雪白的頭髮在昏黃的光暈里泛著一種近乎虛幻的光澤,蒼白的皮膚在這微弱的照明下,更透出一種易碎的玻璃質感。

這特製的燈光,每一寸都在無聲地訴說著他病情的嚴重,進一步突顯著他只能被囚禁在這方寸之地的脆弱。

瑪格麗特看著燈光下的弟弟,眼眶慢慢泛起了一層熱意。

她轉過身,重新走回沙發,在原來的位置坐下。這一次,她沒有再只是握住他的手,而是伸出雙臂,傾過身去,輕輕地將路德維希抱進了懷裡。

她的動作很輕,小心翼翼,徬彿懷裡抱著的是一件只要稍微用力就會碎裂的瓷器。

路德維希沒有掙扎,他安靜地靠在姐姐的肩膀上,任由她抱著自己。

瑪格麗特感覺到弟弟單薄的肩膀抵在自己的鎖骨處,幾乎能清晰地隔著衣料摸到他瘦削的肩胛骨。

他的體溫依舊偏低,身上帶著一種常年待在室內的、淡淡的藥香和布料洗滌劑的味道。

她將下巴輕輕靠在路德維希的頭頂,臉頰貼著他雪白的長髮。發絲在她的臉頰上蹭過,絲滑而微涼。

客廳里安靜得只能聽到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厚重的窗簾將外面那個陽光明媚、生機勃勃的世界徹底隔絕。

在這昏黃如燭火的特製燈光下,瑪格麗特收緊了手臂,手指穿過弟弟微涼的發絲,感受著他在自己懷裡那輕微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重量。

長久的離家、對父母的執拗、以及對這個被剝奪了陽光的弟弟的深深負罪感,在這一刻全都化作了胸腔里沈甸甸的酸澀。

她閉上眼睛,發出一聲長長的、飽含著無奈與心疼的嘆息,聲音微顫,消散在昏暗的空氣里。

「可憐的小雪.......」

瑪格麗特收緊了手臂,將下巴輕輕搭在路德維希的頭頂。

她能感覺到懷裡那具小小的軀體正隨著呼吸微弱地起伏。

她的手指隔著那層單薄柔軟的居家服布料,一點一點地撫摸著他的後背。

手心傳來的觸感讓人心驚。

那兩片肩胛骨瘦削得有些突兀,像是某種尚未發育完全的鳥類骨骼,單薄、脆弱,只覆著一層極薄的皮肉,完全沒有這個年紀男孩該有的肌肉彈性。

瑪格麗特的指尖沿著那細細的骨骼邊緣緩慢游走,每觸摸一寸,胸腔里的酸澀就加重一分。

她甚至不敢稍微用點力,生怕自己哪怕是一點點多餘的重量,就會將這具易碎的身體壓垮。

她維持著這個擁抱,目光越過路德維希雪白的頭髮,落向昏暗客廳的深處。那些被刻意遮蔽的角落里,似乎都藏著長久以來的冷清。

「小雪.......」

她低聲喚著那個屬於他的名字,聲音有些發澀。手指在他的背上停頓了一下,瑪格麗特輕聲問出了那兩個從進門起就沒看到的身影。

「父親母親呢?」

路德維希的臉頰還貼在姐姐的鎖骨處,聽到這個問題,他微微側了側頭,聲音平靜地從她懷裡傳出來。

「他們又去布魯塞爾了,那邊的事越來越忙了。」

他的語氣里沒有半點孩童被留在家中的埋怨,也沒有那種因為常年不見父母而產生的失落。

那聲音平穩、和緩,帶著一種遠超十二歲年紀的成熟與懂事。

甚至連尾音都收得很輕,徬彿是在陳述一件再自然不過的日常瑣事。

他清楚自己這副只能躲在陰暗處的身體給這個家庭帶來了多大的負擔,所以他強迫自己早早地褪去稚氣,用這種不符合年齡的成熟來寬慰所有人。

他不願意父母因為他這個永遠無法站在陽光下的兒子,而放棄他們本該有的事業和生活。

「嗯......」

瑪格麗特發出一聲極輕的應答。她想順著這個話題再說點甚麼,或者找個別的話題來打破此刻略顯沈重的氣氛。

「我……」

她張了張嘴,聲音卻卡在了喉嚨里。

她抿了抿有些發乾的嘴唇,腦海裡快速搜尋著可以聊天的內容。可是,當她想要開口時,卻悲哀地發現,自己竟然找不出一句合適的問候。

問他最近的課業怎麼樣?

路德維希從出生起,就從來沒有踏進過真正的學校。

維特爾斯巴赫家族當然有足夠的財力和人脈,為他請來德國,甚至是整個歐洲最頂尖的家庭教師。

那些有著漂亮履歷的學者們,會定時來到這座昏暗的別墅,將一門門知識塞進他的腦子里。

可是,那又怎樣呢?

在家裡上課,意味著他沒有同齡的同學,沒有課間的喧鬧,沒有操場上的奔跑,沒有那些因為瑣事而引發的幼稚爭吵。

他的世界里只有老師刻板的講授,和無邊無際的、長年累月的孤獨。

問他病好沒好?

這更是一個殘忍的笑話。

紫外線過敏,這五個字烙印在他的基因里,伴隨著他每一次微弱的心跳。

只要還有一天見不得光,這病就永遠不可能好。

瑪格麗特的視線漸漸變得模糊。她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那些屬於路德維希的、少得可憐的「出門」畫面。

偶爾的夜晚,當整個城市都陷入沈睡,當路燈的光芒也被濃密的樹冠遮擋時,他才會被允許走到家裡的花園裡兜一圈。

那時的他,會裹著厚厚的外套,在夜風中小心翼翼地踩著草坪,仰起蒼白的臉去看那些同樣冰冷的星星。

那也是他唯一能呼吸到室外空氣的時刻。

除此之外,他所有的「出門」,就只剩下那一趟趟通往醫院的行程。

封閉的黑色轎車,拉得嚴嚴實實的車窗,醫院地下車庫里慘白刺眼的螢光燈,帶著消毒水氣味的冰冷走廊,以及那些穿著白大褂、總是用一種充滿探究和遺憾的眼神看著他的醫生。

如果不把去醫院當作出門的話,他這九年來,幾乎就是被完全囚禁在這座別墅里的囚徒。

這份沈重的認知像是一塊吸飽了水的海綿,沈甸甸地壓在瑪格麗特的胸口,擠壓著她的呼吸,讓她感到一種深切而無力的悲傷。

她的手指在路德維希的背上無意識地收緊了一些。

路德維希似乎察覺到了姐姐指尖傳來的那份輕微的顫抖,也感受到了她周身散髮出來的那種壓抑的悲傷。

他從瑪格麗特的懷裡抬起頭,慢慢伸出那只蒼白冰冷的小手,繞過她的肩膀,在她的後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那是帶著安撫意味的動作,輕柔、緩慢,卻有著一種奇異的安定感。

「對了,姐姐。」

路德維希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響起,帶著一點刻意揚起的語調,主動將那個沈重的話題引開。

「我最近在學音樂呢。」

瑪格麗特愣了一下。她松開擁抱,微微退開一點距離,看著弟弟那張在昏暗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的臉。

「音樂?」她有些疑惑地重復了一遍。

在她的記憶里,路德維希因為身體虛弱,很少會對甚麼需要消耗體力的事物產生興趣。

「嗯嗯。」

路德維希點了點頭,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瞳里,今天第一次浮現出了一種名為欣喜的神色。

那種神色很淡,卻真真切切地存在著,讓他那張總是顯得過分安靜和成熟的臉龐,終於有了一絲符合他十二歲年紀的生氣。

「試了幾種樂器……」他的聲音里多了一點輕快的節奏,連帶著嘴角的弧度也變得真實了一些,「鋼琴我實在彈不動……」

他說的是實話。

鋼琴的琴鍵對這具連骨骼都透著脆弱的身體來說,實在太重了。

他沒有足夠的指力和腕力去敲擊那些沈重的黑白鍵,強行練習只會讓他的手指紅腫發痛。

「但我最近練了竪琴呢。」

路德維希抬起眼睛,看著瑪格麗特,緋紅色的眼底倒映著客廳里微弱的燈光。

「我帶你去看。」

說著,他主動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寬大的居家服因為他的動作而微微晃動。他伸出那只小手,牽住了瑪格麗特垂在身側的手。

冰冷的指尖觸碰到瑪格麗特的掌心,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牽引力。

瑪格麗特順著他的力道站起身,反握住他冰冷的手,跟著他往客廳邊緣的走廊走去。

通往地下室的門在走廊的盡頭。

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一股帶著些許樟木香氣和極度乾燥的空氣撲面而來。

地下室沒有窗戶,完全與外界隔絕,這裡的溫度和濕度被恆溫系統控制在一個絕對精准的數值上,專門為了保護那些嬌貴的樂器。

樓梯兩旁的壁燈散髮著暖黃色的光暈。

路德維希牽著瑪格麗特,走得很慢。

他的腳步輕得幾乎聽不到聲音,只有居家服的布料摩擦時發出的細微聲響在樓梯間回蕩。

瑪格麗特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單薄的背影一步步走下台階。

地下室的空間很大,鋪著吸音效果極好的深色地毯。

幾件昂貴的樂器被安放在各自的位置上,表面保養得極好,在壁燈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有一架被防塵罩蓋住的三角鋼琴,還有幾把靜靜躺在琴盒里的提琴。

而在房間的正中央,擺放著一把高大的竪琴。

那是整個地下室里最顯眼的存在。

琴柱由深色的胡桃木製成,表面雕刻著繁復而精美的藤蔓花紋,底座穩固而厚重。

四十七根琴弦在暖光下反射出金屬和尼龍特有的冷硬光澤,排列得整齊而密集,像是一面等待被喚醒的網。

這把華麗、巨大的樂器,與站在它面前那個瘦小、蒼白、徬彿一陣風就能吹倒的男孩,形成了一種極具視覺衝擊力的對比。

路德維希松開瑪格麗特的手,走到竪琴邊。

他在那張為他特製的、高度剛好合適的琴凳上坐下。

他微微前傾身體,將那把巨大的竪琴向自己的方向傾斜,讓琴身的重量輕輕靠在自己的右肩上。

瑪格麗特在一旁的沙發椅上坐了下來,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路德維希抬起雙手,十指虛張,懸停在琴弦上方。他的神色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專注,原本那種病弱的破碎感,被一種沈靜的專注所取代。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琴弦上輕輕撩撥了一下。

「錚——」

一聲清脆、空靈的音符在地下室里蕩開,帶著一種水滴落入深潭的回音。

路德維希側著頭,仔細辨認著那個音符的頻率。

隨後,他的雙手開始在琴弦上游走。

手指在弦上快速而精准地撥動,不時伸手去微調琴柱上的調音釘。

他的動作嫻熟、流暢,沒有任何多餘的停頓,顯然已經在這個過程中重復過無數次。

調好音色後,他深吸了一口氣,雙腳在底座的踏板上找准了位置。

緊接著,他的手指同時落在了琴弦上。

音樂聲驟然響起。

不再是單調的撥弦聲,而是一串如同流水般傾瀉而出的旋律。

那琴聲清澈、明亮,帶著一種近乎透明的純淨感,在地下室極好的攏音效果下,迅速填滿了整個空間。

路德維希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躍、翻飛。

他的動作並不激烈,甚至透著一種符合他身體狀況的輕緩,但每一個音符都被他清晰地揉捏出來。

他的身體隨著旋律的起伏而微微晃動,雪白的長髮從肩頭滑落,在空氣中划出柔和的弧度。

瑪格麗特坐在對面,安靜地看著這一幕。

她聽出了這首曲子。

那是莫扎特的《C大調長笛與竪琴協奏曲》。那原本是一首需要長笛和竪琴相互交織、對話的樂曲,充滿了宮廷的優雅與歡快。

此刻,雖然只有竪琴的獨奏,缺少了長笛那清脆高昂的應和,但路德維希卻用他那冰冷、纖弱的手指,將屬於竪琴的那部分旋律彈奏得細膩而飽滿。

琴聲在地下室里回蕩,帶著一種古典的韻味。那些華麗的琶音在路德維希的指尖流轉,像是一場沒有陽光的、在暗夜裡綻放的煙火。

瑪格麗特看著弟弟那張在演奏時終於有了生氣的臉。

他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窩處投下一片陰影。

他完全沈浸在了這片由他自己創造出來的聲音世界里,在這個世界里,沒有刺眼的陽光,沒有令人窒息的過敏,也沒有長年累月的孤獨。

只有純粹的、能夠被他掌控的音符。

瑪格麗特聽著那清澈的琴聲,胸腔里那股沈重的酸澀感漸漸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微苦的慰藉。

她的目光描摹著路德維希撥動琴弦的手指。

那些在鋼琴鍵上顯得無力的手指,卻在竪琴的琴弦上找到了屬於它們的舞台。那不僅僅是技巧的熟練,更是一種對音樂天生的感知力。

瑪格麗特安靜地坐在那裡,聆聽著親弟弟為她彈奏的樂曲。琴聲如水般漫過她的感官,在地下室的空氣里編織出一張哀傷而唯美的網。

她看著那個與巨大竪琴融為一體的瘦小身影,內心深處發出一聲長長的、無聲的感慨。

至少,維特爾斯巴赫家族的基因,留給他的不只是那副將他囚禁在陰暗處的病痛軀殼。

在這副脆弱的身體里,還藏著這樣一份令人驚嘆的、屬於藝術的天賦。

...... ......

二零一三年。

這一年,路德維希十歲。

時間就像是一把最細膩的刻刀,在日積月累的治療與精心呵護中,一點一點地修補著他那具曾經如玻璃般易碎的身體。

雖然那份刻在基因里的詛咒——對紫外線的絕對排斥——依然如同陰霾般籠罩著他,將他與陽光下的世界生生隔絕,但至少,他不再像過去那樣,連稍微長一點的呼吸都會感到胸腔悶痛。

他的體力有了明顯的改善。

他不再需要整日整夜地躺在那張柔軟卻冰冷的床上,也不再需要走上幾步路就停下來大口喘氣。

他開始能夠承受稍微長一點的活動時間,能夠更穩地握住手裡的東西,能夠在這個被嚴密保護的陰暗世界里,稍微走得遠一些。

於是,在父母的安排下,他迎來了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出門」。

為了學習樂器,為了那份在昏暗地下室里展現出的驚人天賦,他離開了熟悉的慕尼黑,離開了那座他生活了十年的、窗簾緊閉的別墅,前往了另一個國家。

倫敦。

這是一座與慕尼黑截然不同的城市。

在路德維希坐在那輛經過特殊改裝、車窗貼著厚厚防紫外線膜的轎車里,透過那層暗色的玻璃看向車外時,他看到的是一種灰蒙蒙的、帶著濕潤水汽的景象。

倫敦的天空似乎總是陰沈沈的,厚重的雲層像是一塊巨大的、吸飽了水的灰色海綿,低低地壓在城市上空,將那些刺眼的、致命的陽光盡數阻擋在外。

細密的雨絲不時地飄落,打在車窗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對於普通人來說,這樣的天氣或許會讓人感到壓抑和沈悶,但對於路德維希而言,這種灰暗而潮濕的環境,反而給了他一種久違的安全感。

這讓他覺得,外面的世界似乎也沒有那麼可怕。

轎車平穩地行駛在倫敦的街道上,最終駛入了一片安靜而高檔的住宅區,在一座巨大的鐵藝大門前停下。

大門緩緩向兩側打開,車子駛入了一條兩旁種滿高大喬木的車道,最終停在了一座奢華的別墅前。

這裡是珠手家在倫敦的居所。

當車門被隨行的黑衣人小心翼翼地打開,並撐起一把巨大的黑色防紫外線傘時,路德維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邁出了車廂。

他穿著一套非常得體的、帶著濃厚英倫風格的深色天鵝絨小西裝,內搭是一件領口帶著精緻蕾絲花邊的白色襯衫,腳上踩著一雙擦得一塵不染的黑色小皮鞋。

他跟著引路的管家,踏上了別墅門前的石階。

別墅的大門敞開著,迎接他的,是室內那種被精心調控過的、柔和而溫暖的光線,以及一種混合著高級香氛和木質傢具氣息的味道。

路德維希走進門廳,腳步輕得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瞳在略顯昏暗的門廳里微微轉動,打量著這個他即將在這裡學習的新環境。

就在這時,一陣輕緩的腳步聲從門廳另一側的走廊里傳來。

一個女人出現在了路德維希的視線里。

她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米色長裙,頭髮優雅地盤在腦後,身上散髮著一種常年浸淫在古典音樂中才能沈澱出來的、從容而高貴的氣質。

她的步伐不急不緩,每一步都帶著一種特有的韻律感。

珠手美羽。

全世界赫赫有名的小提琴家,無數音樂廳和劇院爭相邀請的座上賓。

路德維希停下腳步,站直了身體。

他看著那位走到自己面前的女士,沒有任何怯場,也沒有因為這是第一次面對陌生的長輩而顯得局促。

他微微垂下眼睫,雙手自然地貼在身體兩側,然後,非常標準、非常禮貌地向前微微躬身。

「您好。」

他的聲音清澈、平靜,帶著一種不符合他十歲年紀的沈穩,在安靜的門廳里響起。

珠手美羽停在距離路德維希兩步遠的地方。

她看著面前這個穿著深色小西裝、舉止得體到挑不出一絲毛病的小男孩,臉上露出了一個溫柔而平和的微笑。

「你好,小路德維希......」

她的聲音很好聽,帶著一種如大提琴般醇厚的質感。

她一邊說著,一邊緩緩地俯下身,試圖將自己的視線與這個瘦小的男孩平齊,想要更清楚地看看這個被維特爾斯巴赫家族寄予厚望、據說在樂器上有著驚人天賦的孩子。

隨著她的俯身,兩人的距離被拉近。門廳里柔和的燈光落在了路德維希的臉上。

珠手美羽臉上的微笑突然凝滯了半秒。

這麼近的距離,她才真正看清了男孩的臉。

那不是一種普通的、因為缺少運動而產生的蒼白,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失去了所有血色和生命力的慘白。

那種白,薄得徬彿能看清皮下那些細微的、青色的血管,配上他那一頭雪白的長髮,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個隨時會消散在空氣里的幽靈。

那種脆弱感,是如此的直白而刺眼。

珠手美羽的呼吸不由自主地頓了一下,她忍不住輕輕吸了一口涼氣。

在見到路德維希之前,她已經從維特爾斯巴赫家族的來信中得知了這個孩子患有紫外線過敏症。

她知道他不能見光,知道他的身體很虛弱。

但知道是一回事,親眼看到那份被病痛折磨出來的、幾乎不屬於活人的蒼白,又是另一回事。

一種出於母性的、深深的憐惜,瞬間湧上了這位小提琴家的心頭。

她看著路德維希那雙在蒼白麵容映襯下顯得格外鮮艷的緋紅色眼瞳,那裡面沒有恐懼,沒有自卑,只有一種過早成熟的平靜。

珠手美羽在心裡無聲地嘆息了一聲。

「哎......」

她站直了身體,聲音比剛才更加輕柔了幾分,徬彿生怕聲音大一點就會驚嚇到這個脆弱的孩子。她伸出手,做了一個邀請的姿勢。

「來吧,孩子,進來。」

路德維希微微點了點頭,邁開腳步,跟在珠手美羽的身後,向別墅的深處走去。

別墅內部的空間極大,裝修風格奢華而內斂。

牆壁上掛著一些看似有些年頭的風景油畫,地面上鋪著厚厚的、踩上去沒有一點聲音的波斯地毯。

走廊兩側的壁燈都被刻意調暗了亮度,光線柔和地灑在那些深色的橡木護牆板上,營造出一種適合路德維希生存的、微暗的環境。

路德維希安靜地走著,他的目光在那些精緻的陳設上掃過,卻沒有過多的停留。

他的步伐很穩,雖然依舊緩慢,但已經不再像一年前那樣,走幾步就需要依靠牆壁來借力。

穿過長長的走廊,珠手美羽在一扇雕花木門前停下了腳步。

她伸手推開門。

這間內側的樂器室,是整個別墅里隔音效果最好、也是光線最容易控制的地方。

房間的面積很大,鋪著深紅色的吸音地毯,牆壁上做了專業的聲學處理。

房間里擺放著幾架不同型號的鋼琴,牆角的展示櫃里陳列著幾把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小提琴。

但路德維希的視線,第一時間並沒有落在那些樂器上。

他看到了坐在房間中央的一張椅子上的女孩。

那是一個看起來只有七歲左右的小女孩。

她有著一頭非常顯眼的、偏紅的粉色超長微捲髮,那些柔軟的發絲順著她的肩膀垂落下來,幾乎要觸碰到椅子的邊緣。

她穿著一件精緻的、帶著層層蕾絲邊的淺色連衣裙,像是一個被精心打扮過的洋娃娃。

此刻,這個小洋娃娃正緊緊地抿著嘴唇,那雙湛藍色的眼睛里,沒有同齡女孩該有的那種無憂無慮的安閒。

她的手裡拿著一把特製的、適合她這種嬌小體型的小號小提琴。

那把小提琴的琴身在燈光下泛著光澤,但女孩握著琴頸的手指卻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的臉上寫滿了焦急,眉頭緊緊地皺在一起,眼底甚至還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挫敗感。

她似乎正在因為某個無法攻克的樂句、或者是某種達不到母親期望的音色而暗自較勁。

那種被巨大的壓力和對完美的渴望所包裹的狀態,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張繃得緊緊的弓弦。

聽到開門的聲音,女孩立刻停止了手上的動作。

她轉過頭,看到了走進來的珠手美羽,以及跟在母親身後的那個雪白頭髮的男孩。

那份焦急和挫敗感在一瞬間被她強行壓了下去。

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動作有些僵硬但非常規矩地將手裡的小提琴放在了旁邊的琴架上。

她站得筆直,兩只小手交疊著放在身前,努力維持著一種屬於大家閨秀的端莊。

那雙藍色的眼睛在路德維希的身上好奇地打量了一圈,然後又迅速收回了視線。

「mom,」她看向珠手美羽,聲音清脆,但帶著一點孩童特有的、在嚴厲母親面前的緊繃感,「這位就是你說的那個人嗎?」

「嗯。」

她轉過身,向路德維希介紹道。

「小路德維希,這位是我的女兒,珠手知由。」

她稍微停頓了一下,目光在兩個孩子的身上流轉了一圈。

「你們以後,跟著我一起學習。」

樂器室里安靜了下來。

柔和的燈光灑在地毯上,空氣里瀰漫著松香和木材的氣味。

年幼的珠手知由站在那裡,藍色的眼睛里帶著一絲探究和不易察覺的戒備,看著這個即將成為自己同窗的男孩。

路德維希站在珠手美羽的身邊,蒼白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他看著面前這個紅粉色頭髮的小女孩,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珠手美羽。

他微微低下頭,聲音依舊是那種清澈而平靜的語調。

「好的,老師......」

......

對於路德維希來說,學習樂器,從來就不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情。

倫敦的雨總是下得纏綿而沒有盡頭。

灰色的天光透過玻璃投射進樂器室時,已經變成了一種柔和、甚至帶著些許暗沈的微光。

這種光線對於普通人來說或許有些壓抑,但對於路德維希那雙常年躲避陽光的紅寶石眼瞳而言,卻是最舒適的亮度。

他坐在這片昏暗的光暈里,左肩輕輕抵著那把昂貴的小提琴。

因為先天的病弱,他的體力根本不足以支撐他去觸碰那些需要巨大爆發力或臂力的大型樂器。

哪怕只是面對一架標準的三角鋼琴,那沈重的琴鍵也能在半個小時內讓他的手指紅腫發痛。

甚至連架子鼓的鼓槌,對他纖細的手腕來說都顯得過於沈重。

他無法像那些傳說中靠著苦練成名的音樂神童一樣,每天在琴房裡揮灑十幾個小時的汗水。

他的每一次練習,都被醫生和隨行的黑衣人嚴格限制在極短的時間內。

稍微長一點的站立,或者稍顯劇烈的弓弦摩擦,都會讓他本就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層虛汗,呼吸也會變得急促。

然而,上帝在向他關上了陽光與健康的大門時,卻在這副殘破的軀殼里,注入了一份堪稱偉大的、令人顫慄的藝術天賦。

路德維希的右手握著琴弓,那只手蒼白、纖細,骨節分明得徬彿是一件易碎的藝術品。

他並沒有用多大的力氣,只是憑借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對音樂敏銳的直覺,將弓毛輕輕搭在了琴弦上。

「嗡——」

當第一聲輕盈的摩擦聲在隔音極好的樂器室里響起時,空氣徬彿都在這一刻安靜了下來。

他太容易上手了。

那些複雜的指法、晦澀的樂譜、需要常年肌肉記憶才能形成的肌肉控制,在他的大腦和手指之間,徬彿存在著一條沒有阻礙的高速通道。

他不需要反復的枯燥練習來尋找音准,他的耳朵就是最精密的校音器;他也不需要別人來剖析樂曲里的情感,他那顆因為長年孤獨而過早成熟的心,能夠輕易地捕捉到每一個音符里藏著的悲歡。

他拉琴時的動作很輕,沒有那些誇張的肢體搖擺,也沒有激烈的頭部動作。

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微微偏著頭,雪白的長髮順著肩膀滑落,與深色的琴身形成鮮明的對比。

他的手指在指板上輕盈地跳躍、滑動,像是在冰面上翩翩起舞的精靈。

琴弓在他的控制下,以一種近乎完美的角度和力度切割著空氣,帶出連綿不絕的、純粹而飽滿的旋律。

僅僅三個月。

在這短短的九十天里,路德維希的小提琴技術已經以一種違背常理的速度,跨越了初學者需要熬過的那段漫長而艱辛的歲月,達到了一個相當高明的境界。

他的琴聲里已經不再有生澀的停頓,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渾然天成的流暢與哀傷。

接下來,如果要讓這份技術再往上攀登,去觸及那些真正大師級的領域,就不再是僅僅依靠天賦就能填補的了。

那需要時間的漫長沈澱,更需要一具能夠支撐起更複雜技巧、更宏大情感表達的強健體魄。

而這,恰恰是他目前最缺乏的。

路德維希緩緩拉完最後一個音符,琴弓停在了半空中。他放下小提琴,輕輕喘息著,蒼白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隔著樂器室那扇厚重的木門,走廊外,是一片死寂。

……

對於珠手知由來說,她感覺這是自己這輩子過的最奇怪、也最煎熬的三個月。

七歲的她,有著一頭漂亮的紅粉色超長微捲髮,就像童話書里走出來的精緻洋娃娃。

作為世界赫赫有名的大音樂家珠手美羽的女兒,她從出生起就被光環所籠罩,所有人都理所當然地認為,她的血管里流淌著屬於天才的血液。

可是,現實卻像是一個殘酷的玩笑。

她覺得自己似乎沒有繼承到母親哪怕一星半點的天賦。

那把專為她體型定制的、輕便的小號小提琴,在路德維希的手裡是一把能夠歌唱的利劍,但在她的手上,卻徬彿只是一塊僵硬的、不解風情的死木頭。

每天下午,當她在自己房間的練琴角里,咬著牙,用力地按壓著琴弦,試圖拉出母親佈置的樂句時,回蕩在房間里的,總是那些乾癟的、甚至有些刺耳的鋸木頭聲。

她永遠也找不到那種「讓琴弦呼吸」的感覺,永遠彈不出那種能夠直擊人心的美妙旋律。

她很努力,真的非常努力。她會在母親看不見的地方偷偷加練,會把手指按出水泡,會因為拉錯一個音而氣得掉眼淚。

可是,努力在絕對的天賦面前,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最讓她感到刺痛的,是母親的眼神。

每次路德維希在樂器室里練習時,珠手知由總會藉故從門前路過,或者躲在半掩的門縫後偷偷觀察。

她看到母親珠手美羽站在路德維希身邊,那雙總是帶著溫柔笑意的眼睛里,會不可抑制地流露出一種深深的欣賞與驚嘆。

那種目光,是一個成熟的藝術家在面對一塊絕世璞玉時,發自內心的贊美。

而當母親偶爾轉過頭,看向站在門外、抱著那把死木頭般的小提琴的自己時,知由敏感地捕捉到了母親眼神里的變化。

那是一種滲出了一絲「可憐」的目光。

珠手美羽其實從來沒有在意過女兒到底有沒有繼承自己的天賦。

她不缺金錢,也不缺名譽,她不需要女兒成為另一個天才。

她之所以流露出那樣的眼神,只是因為她看到了女兒明明那麼努力,手指都磨破了,卻依然做不到而感到深深的惋惜與心疼。

但在驕傲、好強、又極度渴望得到母親認可的知由眼裡,那絲惋惜,被扭曲成了對她才能平庸的「可憐」與「嫌棄」。

她先是不服氣。

憑甚麼?那個像雪人一樣蒼白、看起來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傢伙,憑甚麼能輕而易舉地得到母親那種贊賞的目光?

她開始在自己的房間里發脾氣。

她會氣急敗壞地把樂譜扔在地毯上,會把自己悶在被子里無聲地尖叫,甚至會在走廊里偶遇路德維希時,故意冷著一張小臉,用一種屬於小女孩的、虛張聲勢的倔強來掩飾內心的自卑。

她拒絕和路德維希說話,拒絕承認那個男孩比自己優秀。

可是,這種帶著敵意的不服氣,並沒有維持太久。

音樂是無法騙人的。

當路德維希的琴聲一次又一次地穿透樂器室的門板,飄進知由的耳朵里時,那裡面純粹的美感,逐漸瓦解了小女孩竪起的刺蝟外殼。

她開始發現,自己心中的情緒發生了一種奇妙的變化。

當她再次躲在門縫後,看著那個雪白頭髮的男孩閉著眼睛,用那雙冰冷的手指在琴弦上拉出一段她苦練了半個月都無法掌握的華麗琶音時,她內心的第一反應,竟然不再是嫉妒和氣餒。

看著路德維希那種肉眼可見的、飛速的進步,看著他將那些複雜的樂譜化作空氣中流淌的詩篇,知由的內心深處,竟然偶爾也會感到一絲隱秘的開心。

那是一種非常彆扭、非常奇妙的寄託感。

就像是,她自己拼盡全力也無法跨越的高山,她做不到的事情,現在,她看到一個值得信賴的、真實存在的人做到了。

路德維希用他的琴聲,替她完成了那些關於完美旋律的幻想。

這種感覺讓她覺得有些丟臉,但又無法克制。

她依然會在路德維希面前板著臉,依然會傲嬌地扭過頭,但在沒有人的時候,她會一邊聽著路德維希的琴聲,一邊不自覺地跟著旋律在空氣里比劃著指法。

……

四個月的時間,在倫敦纏綿的陰雨中,悄然流逝。

路德維希來到這裡的第四個月,也是他要離開的時候了。

這天,倫敦的天空依舊陰沈,細密的雨絲像是一張灰色的網,籠罩著珠手家那座奢華的別墅。

庭院裡的喬木在雨水中顯得有些蕭瑟,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泥土氣味。

一輛黑色的、車窗貼著厚厚防紫外線膜的轎車,已經停在了別墅的大門外。黑衣人撐著一把巨大的黑色雨傘,安靜地站在車門旁等待著。

別墅門廊的屋檐下,珠手美羽站在那裡。

她穿著一件深色的長風衣,目光落在面前那個穿著整齊小西裝、背著特製小提琴盒的男孩身上。

這位在世界舞台上見慣了各種天才的小提琴家,此刻的眼神里,交織著毫不掩飾的滿意與深深的不捨。

這是她教過的、也是她這輩子見過的,最有天賦的學生。

但她心裡很清楚,倫敦的陰雨雖然能保護他不被陽光灼傷,但這裡的音樂資源和她能教給他的東西,已經不足以滿足他未來的成長。

路德維希還需要去更廣闊的、更豐富的知識海洋里求學,去尋找屬於他自己的音樂靈魂。

「小路德維希,」珠手美羽微微彎下腰,伸手輕輕整理了一下男孩有些被風吹亂的雪白衣領,聲音溫柔而和緩,「一路順風。」

路德維希安靜地站在那裡,紅寶石般的眼睛里倒映著倫敦的雨幕。他微微點了點頭。

「到了維也納,記得打個電話來。」美羽的眼神里帶著長輩的慈愛,「這裡永遠歡迎你再來.......」

說到這裡,她像是突然想起了甚麼,直起身子,轉頭看向別墅二樓的方向。

那扇屬於知由房間的窗戶緊緊地關著,窗簾也拉得嚴嚴實實。

「知由?」

美羽提高了聲音,朝著空蕩蕩的二樓喊了一聲。

「不下來送嗎?」

雨聲在門廊外淅淅瀝瀝地響著。一秒、兩秒,別墅里沒有任何動靜。

就在美羽以為女兒不會回應時,遙遠的二樓上,突然傳來了一聲帶著明顯變扭和賭氣意味的喊聲。

「No!!!」

那聲音隔著門板和走廊傳出來,顯得有些發悶,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那個有著紅粉色長髮的小女孩,此刻正把自己悶在被子里,或者背靠著房門,用這種大聲的拒絕,來掩飾她對於那個蒼白男孩離別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傷感與不捨。

聽到這聲拒絕,美羽有些無奈地笑了笑。她搖了搖頭,重新將視線投向路德維希,眼神里多了一份對於小孩子脾氣的包容。

「再見,小路德維希......」

路德維希站在陰暗的門廊下,抬頭看了一眼二樓那個緊閉的窗戶。

他的表情依然平靜,但那雙緋紅色的眼瞳里,卻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屬於孩童的柔軟。

他收回視線,對著面前的珠手美羽,標準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嗯嗯,再見了老師,」他的聲音清澈而真誠,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我會想知由和您的!」

說完,他轉過身,邁開了腳步。

黑衣人立刻將那把巨大的黑色防紫外線傘撐在了他的頭頂。

路德維希瘦小的身影被籠罩在傘下的陰影里,他走下台階,踏上了被雨水打濕的石板路。

又是一個陰雨天。

車門被拉開,路德維希坐進了那輛徬彿能夠隔絕一切光線的轎車里。

車門關上,引擎發動,黑色的轎車在倫敦迷蒙的雨霧中緩緩駛離,碾過地上的水窪,向著那座被稱為「藝術之都」的維也納駛去。

...... ......

二零一四年。

維也納。

初秋的夜晚,空氣里已經帶上了一層明顯的涼意。從多瑙河運河方向吹來的風,穿過那些古老而繁復的巴洛克式建築,在空曠的街道上盤旋。

路德維希從金色大廳的側門走了出來。

當那扇厚重華麗的包木大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將那些輝煌璀璨的燈光、震耳欲聾的交響樂,以及那種由幾百上千人聚集在一起所產生的、令人窒息的熱浪徹底隔絕在內時,他才終於感覺自己的肺葉能夠重新正常地工作了。

他站在台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維也納微涼的夜風。

對於一個在音樂上有著絕佳天賦的人來說,金色大廳無疑是神聖的殿堂。

今晚的演出是一場極為頂級的交響樂會,台上的每一個音符都精准而完美。

可是,對於路德維希這具常年習慣了幽靜與獨處的身體而言,那裡的環境實在太過沈重了。

即使坐在視線最好的貴賓包廂里,他也無法忍受那種被人群包圍的壓抑感。

「果然……還是很難在人多的地方一直待下去……」

路德維希低聲喃喃了一句。他的聲音很輕,立刻就被一陣夜風吹散了。

他裹緊了身上那件黑色的薄風衣。

這件衣服的布料柔軟而細密,將他瘦小的身體包裹得嚴嚴實實,甚至連脖頸處都系著絲巾,只露出一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和那一頭在夜色中依然醒目的雪白長髮。

他沒有讓隨行的保鏢立刻把車開過來,而是選擇了一個人,沿著金色大廳外的街道,慢慢地向前走去。

夜晚的維也納褪去了白日的喧囂,顯露出一種沈靜而古典的美感。

路德維希刻意避開了那些燈火通明的主幹道,專門挑選那些有著濃密樹蔭、光線昏暗的小徑。

他一路走著,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黑色的風衣衣擺在夜風中微微翻卷,他那過分蒼白的膚色和雪白的頭髮,讓他在這種沒有陽光的暗夜裡,看起來就像是一個遊蕩在古老城市裡的、沒有重量的幽靈。

只有在這個時候,在這片不會灼傷他的黑暗中,他才能感到一種真正的放鬆與安全。

不知不覺間,他沿著石板路,走到了城市花園。

黑夜下的城市花園人不是很多。白日里那些聚集在這裡拍照、散步的遊客早已散去,巨大的樹冠在夜空中投下大片大片濃重的陰影。

花園裡的設施似乎有些年頭了。

石板小徑兩旁,那些造型古典的鐵藝路燈幾盞亮著,幾盞不亮,有的還在微風中發出「滋滋」的電流聲,閃爍著明暗不定的昏黃光暈。

遠處的露天平台那邊,似乎還有人在進行小型的聚會,一些輕快而模糊的音樂聲,順著夜風斷斷續續地飄過來。

路德維希沒有朝著有音樂聲的方向走。他繞過了中央的水池和雕像,慢慢地步入了花園的右岸區。

這裡的樹木更加茂密,大片大片的草坪在夜色下呈現出一種深邃的墨綠色。

路德維希踩在柔軟的草地上,一步一步地走著,感受著鞋底傳來的、屬於泥土和植物的微濕觸感。

忽然,他的腳步停住了。

在前方十幾步遠的地方,有一盞勉強還亮著的、光線昏黃的路燈。而在那盞路燈投下的圓形光斑邊緣,蹲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女孩。

哪怕是在這樣昏暗的光線下,她那一頭燦爛的金色長髮也依然顯得無比耀眼。

她穿著一件色彩鮮艷、充滿活力的便服,正背對著路德維希的方向,蹲在草地邊緣。

她的肩膀微微晃動著,似乎正對著面前的草坪,輕哼著甚麼。

路德維希微微皺了皺眉。

在這樣一個寂靜的深夜,一個看起來年紀不大的女孩,獨自一人蹲在花園偏僻角落的草地上哼歌,這幅畫面怎麼看都透著一種古怪。

他本能地想要轉身離開,不去打擾這份奇怪的平靜。

但或許是因為那頭金髮在夜色中太過明亮,又或許是因為女孩哼出的調子實在太過奇特,路德維希遲疑了一下,還是放輕了腳步,有些奇怪地朝著那個方向走了過去。

他原本只打算隔著一段距離,遠遠地看一眼。

可是,就在他走到距離女孩還有三四步遠的時候,那個蹲在地上的金髮少女,卻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一樣,突然停止了哼歌。

她毫無預兆地站了起來。

路德維希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

少女轉過身,面向了他。

路德維希看清了她的臉。

那是一張大概十二歲左右的女孩的面龐,五官精緻,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雙猶如陽光般明亮的金色眼瞳。

那雙眼睛里沒有任何防備、驚訝或是恐懼,只有一種純粹到了極點的好奇與熱情。

弦卷心上下打量了路德維希一眼。

她的視線迅速掃過他雪白的頭髮、蒼白透明的臉頰,以及那身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黑色風衣。

在她的眼睛里,面前這個看起來像幽靈一樣的男孩,並沒有甚麼可怕的,反而像是一件新奇的禮物。

下一秒,在路德維希完全沒有反應過來的情況下,弦卷心直接邁開步子,跨過了兩人之間那短短的幾步距離。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路德維希的右手臂。

「誒誒.....」

路德維希發出一聲驚慌的低呼。

他本能地想要向後退,想要把自己的手臂從對方的手裡抽出來。他不喜歡這種突如其來的、沒有任何預兆的身體接觸。

可是,當他試圖用力時,卻震驚地發現,自己竟然完全掙脫不開。

這個看起來嬌生慣養、笑容燦爛的金髮女孩,手上的力氣大得出奇。

她的手指緊緊地扣著路德維希風衣下的手臂,那種力量並不粗暴,卻帶著一種絕對不容拒絕的堅定。

對於體質虛弱、連稍微重一點的樂器都拿不動的路德維希來說,這股力量簡直就像是一把鐵鉗,牢牢地鎖住了他。

「大家,有新的朋友來了哦!」

弦卷心根本沒有理會路德維希的驚慌和掙扎。

她一邊大聲而歡快地宣告著,一邊手腕一沈,直接帶著路德維希,強行將他拉得一起蹲在了草地上。

路德維希猝不及防,重心一晃,險些跌坐在地上。他勉強穩住身形,單膝跪在草坪上,黑色風衣的下擺立刻沾上了泥土的濕氣。

他有些氣喘,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慌亂。他順著弦卷心剛才宣告的方向看去。

路燈昏黃的光暈下,草地上除了幾片落葉,甚麼都沒有。

「那個......」路德維希穩住呼吸,有些艱難地開口,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理解的疑惑,「你在幹甚麼?」

弦卷心轉過頭,看著路德維希。她的眼睛里閃爍著毫不作偽的光芒,臉上的笑容大大的,理所當然且充滿活力地回答道:

「我在為這些螞蟻們唱歌呀!」

她伸出空著的那只手,指了指路德維希剛才完全沒有注意到的、草根深處的一條細小的縫隙。那裡確實有幾只黑色的螞蟻,正在匆忙地爬行著。

「大晚上也要工作的話,不是太辛苦了嗎?」弦卷心的語氣里充滿了真誠的關心,徬彿那些螞蟻是她最親密的朋友,「要讓她們happy起來才行!」

路德維希愣住了。

他那顆因為長年幽居而過早成熟的大腦,在這一刻出現了短暫的停轉。

他看著面前這個金髮少女,試圖從她的臉上找出一絲開玩笑的痕跡,但他失敗了。

「唱歌......?」路德維希的聲音有些發飄,「對誰?」

「對螞蟻呀!」

弦卷心開心地解釋著,甚至還伸手指了指花園更深處的黑暗。

「還有那邊剛剛爬過去的幾只小貓,和那邊樹上的蟬!我已經都給它們唱過了,你看它們多happy呢!」

她轉過頭,金色的眼瞳在夜色中閃閃發光,語氣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信念。

「我要讓大家都happy起來才行!」

說完,她似乎覺得解釋已經足夠了,便再次轉過頭,重新將注意力放回了那幾只螞蟻身上。

她松開了抓著路德維希手臂的手,雙手托著下巴,又開始輕哼起剛才那首曲子。

路德維希蹲在原地,揉了揉被捏得有些發酸的手臂。他看著弦卷心的側臉,聽著她嘴裡哼出的旋律。

那實在是一首完全不成調調的曲子。

沒有音准,沒有和弦,節奏忽快忽慢,甚至連基本的音樂邏輯都不存在。

它完全是由幾個隨心所欲的音符胡亂拼湊在一起的,聽起來荒謬到了極點。

起初,路德維希的眉頭緊緊地皺著。這種毫無技巧可言的「噪音」,讓他的耳朵感到一陣不適。

可是,當他安靜地蹲在草地上,繼續聽著這奇奇怪怪的調子時,那種不適感卻慢慢地消散了。

他發現,在這不成調的旋律里,沒有他在金色大廳里聽到的那種刻板的炫技,也沒有那些為了迎合觀眾而刻意製造的宏大情感。

這首曲子里,只有一種情緒。

那是純粹的、沒有任何雜質的、無拘無束的快樂。

弦卷心不是在表演,她只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將內心那種想要讓世界充滿笑容的衝動,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那種快樂是如此的真實、如此的強烈,以至於它直接穿透了那些荒謬的音符,直擊路德維希的心臟。

在這片幽暗的、屬於他的安全地帶里,路德維希那顆一直被孤獨和病痛包裹的心,突然被這種奇妙的情緒感染了。

他看著那個對著螞蟻唱歌的女孩,嘴角不自覺地微微牽動了一下。

他有些忍不住了。

他伸出那雙蒼白、纖細,原本只應該用來撥動竪琴或拉響小提琴的手。他沒有去制止弦卷心的胡鬧,而是將手輕輕搭在了自己的膝蓋上。

「啪、啪、啪。」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拍打起來,敲擊出一個穩定而輕快的節奏,試圖將那些散亂的音符,牽引到一條稍微正常的軌道上來。

弦卷心立刻聽到了這個聲音。

她沒有任何音樂基礎,但她有著看透事物本質的、可怕的直覺。她敏銳地聽懂了路德維希拍出的節拍。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停止哼唱,而是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燦爛了。

她那不合常規的直覺立刻跟上了路德維希的調子。她順著那個穩定而輕快的節奏,調整了自己哼唱的速度和氣息,繼續開心地哼唱著。

「啪、啪、啪。」

路德維希的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擊著,他的眼神變得專注起來。

在路德維希的節奏引導下,弦卷心原本那首不成調的曲子,竟然奇跡般地發生了變化。

那些原本互相衝突的音符,在穩固的節拍框架內,找到了屬於自己的位置,變得連貫而順耳多了。

夜色下的城市花園裡,幾盞明暗不定的路燈散髮著昏黃的光。

草坪上,一個蒼白如幽靈般的男孩,和一個燦爛如陽光般的女孩,就這樣蹲在螞蟻的面前,完成了一場奇妙的、沒有任何觀眾的完美合奏。

那幾只螞蟻最終有沒有感受到快樂,路德維希並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從他的手指開始在膝蓋上敲擊出第一個節拍後,這場夜晚的荒誕演出,就徹底失去了控制。

弦卷心似乎在路德維希的節拍里找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樂趣。

她不再滿足於只讓草縫里的幾只螞蟻聽她的歌,她覺得整個城市花園都需要被這種快樂填滿。

「走吧!我們去給那邊的小鳥唱歌!」

弦卷心突然站起身,那只充滿力量的手再次準確無誤地抓住了路德維希的手腕。

她完全沒有給這個嬌小的男孩任何拒絕的機會,就像一陣不受拘束的金色旋風,直接拉著他在這片幽暗的花園裡奔跑起來。

「等……等一下……」

路德維希踉蹌著被她拽了起來。

他那常年被囚禁在室內的雙腿根本跟不上女孩歡快的步伐。

黑色的風衣在夜風中劇烈地翻卷著,他被迫跟在弦卷心的身後,穿過一片片草坪,越過一道道灌木叢。

他們停在了一棵巨大的橡樹下。

樹冠深處,幾只被腳步聲驚醒的夜鳥發出撲稜稜的聲響。

弦卷心仰起頭,對著漆黑的樹冠,再次哼起了那首毫無章法的曲子。她的聲音在夜空里顯得格外清脆,沒有任何技巧,只有滿溢而出的活力。

路德維希靠在粗糙的樹幹上,微微喘著氣。

他的臉色因為這短暫的奔跑而顯得有些發紅,但並不是健康的紅暈,而是那種因為缺氧而產生的潮紅。

他看著面前這個對著樹頂唱歌的女孩,聽著那完全不講道理的調子,心裡那種荒謬感再次升起。

可是,他那雙被音樂浸透了的手指,卻徬彿有了自己的意識。

本來只是千聖租借男友的我卻總被各種女孩子逆推?! · 前傳:成家雪姬.......我是,成家雪姬.........(上)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