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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傳:成家雪姬.......我是,成家雪姬.........(上)

飯煲 · 本來只是千聖租借男友的我卻總被各種女孩子逆推?! · 本章第 2 / 2 頁

他看著弦卷心因為唱歌而微微晃動的肩膀,聽著她氣息的起伏,那顆屬於音樂天才的大腦迅速開始運轉。

他在那些散亂的音符中捕捉到了一個隱秘的節奏點。

他伸出手,蒼白的手掌輕輕拍打在身旁粗糙的橡樹樹幹上。

「啪、啪、啪。」

沈悶的木質敲擊聲,準確地嵌入了弦卷心歌聲的間隙里。

就像是兩塊原本不規則的拼圖,在這一刻完美地咬合在了一起。

弦卷心回過頭,金色的眼瞳在夜色中亮得驚人。

她朝著路德維希綻放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歌聲變得更加歡快了。

那些被驚擾的夜鳥沒有飛走,似乎也在這奇妙的合奏中安靜了下來。

「小鳥聽懂了!我們再去那邊!」

弦卷心再次拉起路德維希的手。

這一次,路德維希沒有再試圖掙脫。

他發現自己竟然有些無法抗拒這種被強行拖入對方節奏的感覺。

他那顆一直被孤獨和沈靜包裹的心,似乎正在被這股名為「快樂」的旋風一點點撬開。

他們跑到了花園邊緣的一處景觀水池旁。

水面上倒映著幾盞昏黃的路燈。弦卷心蹲在水池邊緣,看著水下幾條慢悠悠游動的觀賞魚,直接對著水面開始了新的「演唱」。

路德維希站在她身旁。他的目光在周圍掃了一圈,彎下腰,從石板路邊撿起了兩塊指甲蓋大小的鵝卵石。

他走到水池邊,蹲在弦卷心的旁邊。

「叮、叮、叮。」

兩塊石頭在他纖細的手指間互相敲擊,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聲音不像敲擊樹幹那樣沈悶,而是帶著一種跳躍的質感。

路德維希根據弦卷心此刻有些輕快的調子,改變了敲擊的頻率,甚至還加入了一點切分音的技巧。

水池里的魚兒被這清脆的響聲吸引,非但沒有散開,反而成群結隊地游到了水面上,在路燈的光暈下吐著泡泡。

「哇!魚兒也很happy呢!」弦卷心開心地指著水面,轉頭看著路德維希。

路德維希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些吐泡泡的魚,嘴角微微向上牽起了一個細微的弧度。

這場合奏之旅並沒有就此結束。

弦卷心的精力徬彿無窮無盡。她拉著路德維希,幾乎跑遍了城市花園的每一個角落。

他們對著地上的花花草草唱歌,路德維希就用手背拍打著自己的大腿,給那些嬌嫩的花朵送去一段柔和的節奏;他們對著花園裡那些靜止的青銅雕像唱歌,當弦卷心站在小約翰·施特勞斯那座著名的鍍金雕像前,對著那位圓舞曲之王大聲哼唱時,路德維希從地上撿起了一根乾枯的樹枝。

他站在雕像前的長椅旁,用那根樹枝輕輕敲擊著長椅的木條和鐵質的扶手。

「篤、當、篤篤、當。」

木頭與金屬混合的敲擊聲,在路德維希那精准到可怕的控制下,竟然奇跡般地帶上了一絲圓舞曲的律動。

弦卷心的歌聲在這律動中穿梭,原本毫無章法的旋律,被這根樹枝硬生生地編織成了一張充滿魔力的網。

路德維希完全沈浸在了這種配合中。

他忘記了這裡是人多的維也納,忘記了自己虛弱的身體,甚至忘記了去思考這種行為有多麼不符合他接受過的教育。

他只是單純地、本能地,用自己對音樂的理解,去接住這個金髮女孩拋過來的每一個散亂的音符。

不知過了多久,當遠處露天平台的音樂聲都已經徹底平息時,這場漫長而瘋狂的合奏之旅才終於停歇。

他們回到了最初相遇的那片草坪上。

弦卷心似乎終於跑累了。她拉著路德維希,一屁股坐在了柔軟的草地上。

路德維希也跟著坐了下來。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腔劇烈地起伏著。

這種強度的活動對他來說已經嚴重超負荷了,但他卻覺得,這是他十一年的人生中,呼吸最暢快的一次。

他那張總是蒼白如紙的臉上,此刻因為運動和輕微的興奮,泛著一層真實的血色。

雪白的長髮有些凌亂地散落在肩頭,黑色的風衣上也沾滿了草屑和泥土。

但他完全不在意,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平復著呼吸。

「你好厲害呢!」

弦卷心轉過頭,金色的眼瞳亮晶晶地看著路德維希,語氣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贊嘆。

她能感覺到,自己今晚唱得比任何時候都要開心。而這份開心,很大一部分來自於身旁這個總是能用奇妙的聲音跟上她的男孩。

還沒等路德維希從這句直白的誇贊中反應過來,下一秒,弦卷心毫無預兆地向前一撲。

她張開雙臂,猛地抱住了路德維希。

「唔——」

路德維希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整個身體在一瞬間僵成了石頭。

這是一個結結實實的、沒有任何縫隙的擁抱。

弦卷心的雙臂緊緊地環繞著他的脖頸和肩膀,將他整個人都圈進了懷裡。

路德維希那瘦小、冰冷的身體,瞬間被一股屬於另一個人的體溫和生命力所包裹。

那是一種穩定的、熾熱的溫度。

隔著單薄的衣料,路德維希能清晰地感覺到女孩柔軟的胸膛貼在自己的胸口,能感覺到她有力的心跳正透過布料,一下一下地撞擊著自己的皮膚。

那種充滿活力的氣息,混合著夜風中青草的味道,毫無阻擋地灌入了他的鼻腔。

轟的一聲。

路德維希的腦海裡徬彿有甚麼東西炸開了。

那些他所學過的繁復的課程里,自然也包括了詳盡且早熟的性知識啓蒙。

在理論上,他清楚地知道男女之間的身體構造,知道這種擁抱意味著甚麼。

可是,理論知識再豐富,也掩蓋不了一個事實——這具身體,除了家人之外,從未和任何異性有過如此親密的、幾乎毫無距離的接觸。

甚至連同性的朋友都沒有。

那種陌生的、柔軟的觸感,以及從對方身上傳來的熾熱體溫,像是一股電流,瞬間擊穿了他所有的防禦。

他那張原本只是帶著一點運動後紅暈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脖頸一路紅到了耳根。

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膚,徬彿在一瞬間被煮熟了,紅得像是一顆熟透的櫻桃,甚至連那雙緋紅色的眼瞳里,都蒙上了一層慌亂的水汽。

他的雙手懸在半空中,根本不知道該放在哪裡。推開她?那似乎太過粗魯。回抱她?那絕對超出了他的認知極限。

「請……請松開.......」

路德維希的聲音都在發抖,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軟弱和哀求。

可是,弦卷心完全沒有察覺到他的羞窘。或者說,即使察覺到了,在她的世界觀里,這種為了表達喜愛和開心的擁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她不僅沒有松開手,反而變本加厲地將雙臂收得更緊了些。

她像是一隻發現了心愛玩具的貓咪,柔軟的身子還不老實地在路德維希的身上蹭了蹭。

那頭金色的長髮掃過路德維希的脖頸,帶來一陣令人顫慄的酥癢。

路德維希覺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滯了。他緊緊地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大腦已經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你叫甚麼名字?」

弦卷心把下巴墊在路德維希的肩膀上,聲音就在他的耳邊響起,帶著一種天真無邪的親暱。

路德維希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他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但那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我......我叫路德維希......」

他結結巴巴地回答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我叫心哦!」

弦卷心歡快地宣告著自己的名字。

接著,她松開了環在路德維希脖子上的手,微微向後退開了一點距離。

路德維希剛想松一口氣,以為這場折磨終於結束了。可是,當他睜開眼睛,看到的是弦卷心那張近在咫尺的、燦爛的笑臉。

弦卷心看著面前這個紅得像櫻桃一樣的男孩,沒有任何猶豫。

她突然湊近,在那張蒼白與緋紅交織的臉頰上,重重地親吻了一下。

「吧唧。」

一個清脆的聲音在夜色中響起。

隨後,弦卷心乾脆利落地松開了他,重新坐直了身體,臉上依然掛著那種毫無雜念的、純粹的笑容。

路德維希徹底僵住了。

他呆呆地坐在草地上,感受著臉頰上那一觸即逝的柔軟和溫熱。

他的大腦在這一刻徹底宕機,那些關於禮儀、關於冷靜的教條,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吻擊得粉碎。

他羞得滿臉通紅,連指尖都在發燙。他不知所措地看著面前的弦卷心,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種完全超出他理解範圍的情況。

逃跑。

這是他那顆混亂的大腦里,唯一能夠產生的指令。

他猛地從草地上站了起來,動作因為慌亂而顯得有些笨拙。他低著頭,根本不敢再去看弦卷心的眼睛。

他強忍著想要立刻轉身的衝動,站在弦卷心面前,雙腿併攏,腰背挺直,然後非常標準、非常迅速地微微躬身,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禮。

做完這個動作後,他再也無法忍受這種令人窒息的尷尬。

他轉過身,像是一隻受到驚嚇的小動物,甚至連那件沾滿草屑的黑色風衣都來不及整理,撒腿就朝著花園外的街道跑去。

他的腳步飛快,幾乎用盡了這具虛弱身體里所有的力氣。雪白的長髮在夜風中狂亂地飛舞著,像是一道倉皇逃竄的白色閃電。

「外面果然好可怕......」

路德維希一邊在黑夜中狂奔,一邊在心裡感慨著。

那顆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著,不知道是因為奔跑,還是因為那個印在臉頰上的、帶著陽光味道的吻。

……

維也納城市花園的草坪上,重新恢復了寧靜。

弦卷心坐在原地,沒有去追那個倉皇逃跑的背影。

她就這麼安靜地坐在草地上,金色的眼瞳倒映著遠處昏黃的路燈,看著路德維希那瘦小的、黑色的身影在夜色中越跑越遠,直到徹底消失在樹木的陰影里。

她收回視線,低下頭,看了看自己剛剛抱過那個男孩的雙手。

那雙手上,似乎還殘留著對方風衣的質感,以及那種冰冷得有些異常的體溫。

她的臉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那不是平時那種沒心沒肺的笑容,而是一種帶著點探究、帶著點回味的專注。

接著,她慢慢地抬起手,將雙手湊到了自己的鼻子前。

她輕輕地吸了一口氣。

那上面,似乎還縈繞著一種淡淡的、屬於那個男孩的氣息。不是香水的味道,而是一種乾淨的、混合著織物氣息和薰衣草香氣的甜蜜氣味。

弦卷心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了剛才的畫面。

在橡樹下,在水池邊,在雕像前。

那個看起來一陣風就能吹倒的蒼白男孩,一次又一次地伸出那雙冰冷的手,用那些樹枝、石塊,或者是他自己的手掌,專注而認真地敲擊著節拍。

他那張總是帶著點拘謹和病態的臉上,在尋找節拍的那一刻,會浮現出一種專注的、甚至可以說是可靠的神情。

他接住了她所有的毫無章法,把那些亂七八糟的音符,變成了這個夜晚最美妙的旋律。

弦卷心放下手,看著遠處的夜空,嘴角再次揚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

她輕聲感嘆道:

「好香的男孩子......」

她的聲音在夜風中飄散,帶著一種只有她自己能懂的喜悅。

「好俊的男孩子......」

...... ......

二零一五年。

慕尼黑。

初冬的陽光被厚重的雙層防紫外線窗簾嚴密地阻擋在外。

這間位於私立醫院頂層的特護病房,寬敞得像是一個高級公寓的客廳。

空氣中聞不到普通醫院裡那種刺鼻的消毒水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新風系統過濾後的、帶著微涼乾燥質感的無機質氣息。

病房裡很安靜。

那種安靜並非死寂,而是由各種精密醫療器械運行的底噪交織而成的一張綿密的網。

床頭櫃旁那台半人高的生命體徵監測儀,屏幕上閃爍著幽綠色的螢光,隨著每一次心跳和呼吸,發出規律而輕微的「滴……滴……」聲。

輸液泵的齒輪緩慢轉動,發出幾乎微不可聞的機械摩擦音。

十二歲的路德維希躺在那張寬大的、可以自動調節角度的病床上。

他的氣色其實與往常並沒有甚麼不同——依舊是那種常年不見陽光的、近乎透明的蒼白。

他那頭雪白的長髮被整齊地梳理在腦後,散落在雪白的枕頭上。

但此刻,他的身上卻連滿了各種各樣的線路。

幾個圓形的電極貼片緊緊地吸附在他瘦骨嶙峋的胸口,五顏六色的導線順著床沿一直延伸到旁邊的監測儀上。

右手的手背上扎著靜脈留置針,透明的液體正順著輸液管,一滴一滴地流入他的血管里。

路德維希安靜地躺在那裡,雙手平放在身體兩側,一動不動。

他那雙緋紅色的眼瞳正對著頭頂那塊毫無瑕疵的白色天花板發呆。

那些在維也納的記憶、那些關於音樂的旋律,似乎都被這間密閉的病房和這些冰冷的儀器暫時隔絕了。

就在這時,病房那扇厚重的隔音門,突然被一股急切的力量推開了。

「砰」的一聲輕響,打破了房間里那種由儀器維持的規律底噪。

瑪格麗特·馮·維特爾斯巴赫匆匆走了進來。

她連那件總是穿得一絲不苟的風衣都沒來得及脫下,肩膀上還帶著慕尼黑初冬的寒氣。

她的步伐很快,高跟鞋踩在防滑地板上,發出一連串急促的悶響。

那張總是端莊、冷靜的臉上,此刻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甚至有些慌亂的焦急。

聽到開門聲,路德維希將視線從天花板上收了回來,慢慢地轉過頭,看向門口的方向。

當他看到是瑪格麗特時,那張精緻卻沒有甚麼表情的小臉上,立刻浮現出了一絲溫和的、甚至帶著些許乖巧的笑意。

「姐姐,你回來啦。」

他的聲音很輕,語氣平靜得就像是迎接剛剛放學回家的姐姐一樣,完全沒有一個被插滿管子躺在病床上的病人該有的虛弱或恐慌。

瑪格麗特的腳步在距離病床還有幾步遠的地方猛地停住了。

她看著躺在病床上的弟弟,看著那些從他單薄的病號服領口延伸出來的五顏六色的電線,看著他手背上那根冰冷的留置針。

「小雪......」

瑪格麗特的聲音微微發顫。

那個從小就被她叫習慣了的、只有最親近的人才會使用的花名,此刻從她的喉嚨里擠出來,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質感。

她連忙快步走到病床邊,在床頭的那張椅子上坐了下來。

她伸出雙手,想要去握住路德維希的手,但在看到他手背上的留置針時,又硬生生地停住了動作,生怕自己哪怕是一點點輕微的觸碰,都會弄疼這個看起來像瓷器一樣易碎的弟弟。

她只能將手虛虛地搭在床沿上,身體微微前傾,那雙藏在金絲邊框眼鏡下的紅色眸子里,已經迅速蓄滿了淚花。

眼淚在眼眶里打著轉,模糊了她的視線。

那些關於路德維希從小到大因為紫外線過敏而遭受的痛苦,那些他只能躲在無光的家裡的孤獨,在這一刻,全部化作了尖銳的刺痛,狠狠地扎在她的心臟上。

她心疼他。

路德維希看著姐姐眼眶里打轉的淚水,微微皺了皺眉。

他其實並不太理解姐姐為甚麼會突然這麼焦急。他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體——沒有那種被陽光灼傷的刺痛,也沒有那種呼吸困難的窒息感。

他反過來,用一種安撫的語氣對瑪格麗特說道:

「姐姐?我沒犯病啊,怎麼了?」

他的語氣越是平靜,越是懂事,落在瑪格麗特的耳朵里,就越是像一把鈍刀在切割著她的神經。

瑪格麗特看著弟弟那張因為常年幽居而過早成熟的臉龐,看著他努力想要安慰自己的樣子。她張了張嘴,嘴唇微微顫動著。

她似乎想說甚麼,想告訴他一些事情,但話到了嘴邊,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那些沈甸甸的、關於他身體狀況的未知,讓她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

就在病房裡的氣氛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沈默時。

門,再次被打開了。

幾名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拿著平板電腦和病歷夾走了進來。他們是來做例行檢查,並記錄那些機器上的數據的。

走在最前面的主治醫生看到病床邊還坐著家屬,而且氣氛顯然有些凝重,他的動作稍微頓了頓,停在了床尾的地方。

瑪格麗特立刻意識到了甚麼。

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將眼眶里的淚水逼了回去,恢復了一點屬於大家族長女的端莊。

她站起身,微微彎下腰,用那只沒有戴戒指的手,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拍了拍路德維希沒有扎針的左邊肩膀。

「我先出去一下,小雪。」

她低聲說了一句,然後轉過身,對著那幾名醫生微微頷首致意,識趣地退出了病房,將空間留給了醫療團隊。

病房的門再次關上。

……

時間在醫院裡,總是流逝得既緩慢又模糊。

幾天後。

同樣的病房,同樣的防紫外線窗簾,同樣的儀器底噪。

路德維希依舊躺在那張病床上。

對於一個只有十二歲的孩子來說,在病床上被各種儀器束縛著躺上好幾天,是一件折磨人的事情。

即使是習慣了安靜和獨處的路德維希,也開始感到了一種百無聊賴。

他不能拉小提琴,不能看書,甚至連翻個身都要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電極貼片。

除了盯著天花板發呆,或者聽著輸液泵里液體滴落的聲音,他甚麼都做不了。

在這份無聊中,也夾雜著一絲疑惑。

半個月前,他只是按照醫生的安排,進行了一次和往常一樣的、常規的身體檢查。那種檢查他從小到大做過無數次,早就習以為常了。

可是,那次檢查結束後沒幾天,他就在維也納接到了緊急通知,被立刻召回了慕尼黑,直接送進了這間特護病房。

隨後,就是長達一周多的、繁瑣的全面檢查。

抽血、骨齡測試、各種複雜的影像學掃描……那些冰冷的儀器在他的身體上掃來掃去,徬彿要在他的骨頭縫里找出甚麼可怕的東西。

但他自己明明感覺沒有任何不適。紫外線過敏的症狀並沒有加重,甚至在倫敦和維也納的那段時間里,他的體力似乎還稍微變好了一點。

到底查出了甚麼呢?

就在他漫無邊際地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病房的門,再次被推開了。

瑪格麗特走了進來。

這一次,她的步伐沒有幾天前那麼急促,但腳步聲卻顯得異常沈重。

她的手裡,緊緊地捏著幾張打印出來的檢查報告。那幾張薄薄的紙,在她的手裡徬彿有著千鈞的重量。

她的表情很複雜。

那不是單純的悲傷,也不是那種得知絕症後的崩潰,而是一種混合著深深的遺憾、心疼,以及一種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弟弟的掙扎。

她走到病床邊,站定。

「小雪......」

她輕聲喚了一句。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要被旁邊儀器的「滴滴」聲蓋過去。

路德維希轉過頭,看著站在床邊的姐姐。

他看到了瑪格麗特手裡那幾張被捏得有些變形的報告單,也看到了她那複雜到極點的表情。

在路德維希十二歲的認知里,這種嚴肅的陣仗,這種長達一周的全面檢查,再加上姐姐此刻這種徬彿天塌下來一樣的表情,只能導向一個結論。

他看著瑪格麗特,那雙緋紅色的眼瞳里帶著一絲屬於孩子氣的疑惑,但語氣中卻透著一種讓人心驚的、甚至可以說是滿不在乎的平靜。

「姐姐?」他問道,「怎麼了?我要死了嗎?」

這句話從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沒有任何對於死亡的恐懼,就像是在問今天晚餐吃甚麼一樣自然。

因為常年忍受著紫外線過敏的折磨,因為大部分時間都只能像幽靈一樣生活在陰暗的角落里,路德維希對於「活著」這件事,並沒有普通孩子那種強烈的執念。

聽到這句話,瑪格麗特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

那雙紅色的眸子里,瞬間燃起了一股混合著憤怒、心痛和恐懼的情緒。

「不許說那個!」

她幾乎是低吼出聲,聲音里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嚴厲。

她猛地伸出手,在路德維希那顆雪白的腦袋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那一下真的不重,甚至沒有弄亂路德維希的頭髮,但卻包含了她所有的後怕和心碎。

「......抱歉,」瑪格麗特立刻收回了手,聲音迅速軟了下來,帶著濃濃的鼻音,「我失態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著自己劇烈起伏的胸膛。

「不要想那種事,」她看著路德維希的眼睛,語氣堅定而急切,「不會的......」

她緊緊地抿了抿嘴唇。

病房裡的空氣徬彿凝固了。只有生命體徵監測儀還在忠實地發出規律的聲響。

瑪格麗特看著弟弟那張因為被拍了一下腦袋而微微有些茫然的臉。她知道,那個結果,無論如何都是要告訴他的。

她慢慢地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將那幾張檢查報告放在了自己的膝蓋上。

她伸出雙手,越過那些複雜的線路,輕輕地握住了路德維希那只沒有扎針的手。那只手冰冷、柔軟,纖細得徬彿稍微用力就會折斷。

她看著路德維希,眼眶再次紅了。

「小雪......」

瑪格麗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訴說一個易碎的秘密。她將那個最近檢測出的、讓人遺憾的結果,緩緩地告訴了他。

「你可能......長不高了呢。」

那幾張打印著密密麻麻數據和曲線的檢查報告,在瑪格麗特的手裡微微發著抖。

紙張邊緣摩擦,發出細碎而乾澀的聲響,這聲音在這間被儀器底噪填滿的特護病房裡,顯得格外刺耳。

瑪格麗特深吸了一口氣,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但那只是徒勞。

她看著那些黑色的鉛字,聲音帶著一種徬彿被砂紙打磨過的嘶啞,開始向路德維希復述報告上的內容。

「小雪,醫生說,你的身體機能出現了一些……異常的停滯。」

她強忍著鼻腔里的酸澀,避開了那些過於冰冷和殘酷的醫學名詞,用一種盡量委婉的方式解釋著。

「你體內的那些……那些負責讓你長高的激素,分泌水平遠遠低於正常的範圍。而且,你的骨骼邊緣,那些原本應該隨著時間慢慢生長、拉長的部分,已經出現了提前閉合的跡象。」

她每說一個字,都覺得像是在自己的心上扎了一針。她試圖用手去撫平報告紙上的褶皺,但那雙總是平穩、有力的手,此刻卻根本不聽使喚。

「醫生說,這種情況非常罕見,可能是因為你常年無法接觸陽光,身體的某種自我保護機制發生了紊亂,也可能是其他未知的併發症……他們還不能完全確定原因,但是……」

瑪格麗特的聲音哽咽了一下,她抬起頭,那雙藏在金絲眼鏡後的紅色眸子,透過模糊的淚水,看向躺在病床上的弟弟。

「但是結果已經很難改變了。」

路德維希安靜地躺在病床上,那些連接在他身上的彩色導線隨著他平緩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聽著瑪格麗特斷斷續續的復述,那張蒼白、精緻得雌雄難辨的小臉上,沒有恐懼,沒有絕望,甚至連一絲微小的波瀾都沒有。

他只是睜著那雙緋紅色的眼瞳,看著姐姐那張因為痛苦而微微扭曲的臉,眼神里充滿了像是在聽天書一樣的茫然。

甚麼激素?甚麼骨骼邊緣?甚麼閉合的跡象?

這些對於一個十二歲的孩子來說,本來就是一些晦澀難懂的概念。

更何況,對於路德維希這樣一個從小就被囚禁在陰暗房間里、生命的大部分時間都用來與孤獨和紫外線過敏抗爭或是醉心在音樂里的人來說,這些數據背後的意義,離他真實的生活太遙遠了。

他那顆聰慧的大腦,可以輕易地理解最複雜的交響樂譜,可以記住每一種樂器的音色和指法,但卻無法理解這些代表著「生長」的數據。

病房裡安靜得只能聽見輸液泵「滴答、滴答」的聲音。

路德維希看著瑪格麗特眼角滑落的一滴眼淚,在腦海裡將她剛才說的那一大段話,用自己能夠理解的邏輯,緩慢地進行了一次翻譯和提煉。

片刻之後,他那乾澀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所以,姐姐,」他的聲音依然很輕,帶著一種孩童特有的、平靜的疑問,「意思就是,我不會再發育了嗎?」

這句話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就像是在確認一個關於明天天氣的普通事實。

瑪格麗特看著弟弟那張毫無波瀾的臉,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攥緊了,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她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最終只能從顫抖的嘴唇間,擠出一個微弱的音節。

「……對。」

得到了這個確切的答案後,路德維希沒有哭鬧,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的崩潰。

他只是輕輕地眨了眨那雙緋紅色的眼瞳。

接著,他慢慢地抬起了自己的雙手。

因為扎著靜脈留置針,他的動作顯得有些僵硬。

他將那雙蒼白、纖細、連皮下的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見的手,舉到了自己的眼前,借著病房裡柔和的燈光,安靜地端詳著。

他在心裡默默地想著。

這雙手,不會再長大了嗎?

這雙手,連一把標準尺寸的小提琴都無法長時間握住,連三角鋼琴的琴鍵都無法用力敲擊,以後,也會一直保持這個樣子嗎?

骨骼不會再變粗,手指不會再變長,肩膀不會再變寬。

這具瘦小、蒼白、徬彿一陣風就能吹倒的軀殼,就會像那些被封存在玻璃罐里的標本一樣,永遠地停留在十二歲的這個狀態。

可是……

路德維希的目光從自己的雙手上移開,重新投向了頭頂那塊毫無瑕疵的白色天花板。

為甚麼要長大呢?

長大了,又能改變甚麼?

對於那些能夠在陽光下奔跑的普通孩子來說,長大意味著變得強壯,意味著可以去探索更廣闊的世界,意味著可以去愛、去被愛,去擁有一個完整的人生。

但對於他呢?

他的世界,早就被紫外線划定了一個殘酷的邊界。

無論他是十二歲的孩童,還是二十二歲的成年人,他都只能躲在那些拉著厚厚窗簾的房間里,只能坐在那些貼著防紫外線膜的黑色轎車里。

陽光對他來說,永遠是致命的毒藥。

如果這具身體注定只能在黑暗中苟延殘喘,那它是一具小小的軀殼,還是一具高大的軀殼,又有甚麼本質的區別?

想到這裡,路德維希轉過頭,看向了坐在床邊的瑪格麗特。

他不明白。

他真的不明白,既然這個結果對他的生活並不會產生甚麼實質性的改變,為甚麼姐姐會表現出這麼巨大的痛苦。

為甚麼她捏著報告單的手在發抖?為甚麼她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為甚麼她看起來,比他每一次紫外線過敏發作時還要難受?

路德維希微微皺了皺眉。他看著瑪格麗特,用一種幾乎純真到了殘忍的語氣,輕聲問道:

「所以,怎麼了嗎?」

他的聲音在這間死寂的病房裡,清晰地回蕩著。

「長大了,我的病就能好了嗎?」

他是在認真地詢問,是在用他那套建立在殘缺人生上的邏輯,去試圖理解姐姐的悲傷。

他看著瑪格麗特那雙因為震驚而微微睜大的紅色眸子,在心裡默默地補上了下一句沒有說出口的話:

如果病好不了,如果我只能一輩子躲在黑暗裡,那我長大和長不大,又有甚麼區別?

這句話,就像是一把生鏽的尖刀,沒有任何預兆地、精准地刺穿了瑪格麗特心裡最後一道防線。

瑪格麗特整個人都怔住了。

她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眼淚還掛在臉頰上,但瞳孔卻在劇烈地顫抖著。

她看著躺在病床上的弟弟。

那個孩子用一種毫無雜念的、平靜的眼神看著她,徬彿他剛才問出的不是一個關於自己終身殘疾的殘酷問題,而是一個簡單的數學題。

瑪格麗特知道,路德維希不僅失去了在陽光下奔跑的權利,現在,連作為一個正常男性去成長、去發育的權利,都被這該死的命運徹底剝奪了。

可是,這個承受了所有苦難的孩子,竟然連為自己悲傷的能力都沒有了。他覺得這無所謂。他覺得這理所當然。

「嘩啦。」

瑪格麗特雙手發顫,那幾張被捏得皺巴巴的檢查報告,從她的指尖滑落,掉在了病床邊的地板上。

她甚至不敢再去看路德維希那雙純淨的緋紅色眼睛。

她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動作大得帶倒了身後的椅子。「砰」的一聲悶響,椅子砸在了防滑地板上。

但瑪格麗特根本沒有理會。她後退了兩步,雙手緊緊地捂住自己的嘴巴,試圖堵住那些即將脫口而出的嗚咽。

「小雪……」

她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顫音,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逃避。

「別出來……」

留下這句毫無邏輯的、充滿了痛楚的話後,瑪格麗特猛地轉過身。

她踩著那雙高跟鞋,幾乎是踉蹌著衝向了病房的門。

「砰!」

那扇厚重的、隔音極好的病房門,被她大力地甩開。走廊里慘白的燈光瞬間湧入了這間昏暗的病房。

瑪格麗特衝了出去。

門,在自動閉門器的作用下,開始緩慢地向回閉合。

就在這扇門即將關上的那幾秒鐘里,走廊外,突然傳來了一陣壓抑已久的、爆發般的爭吵聲。

那是瑪格麗特的聲音。

那些平日里死死壓制的憤怒和怨恨,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傾瀉而出。

「既然都決定要生了!你們為甚麼不好好生!」

瑪格麗特歇斯底里的質問聲穿透了走廊的空氣,那聲音尖銳、淒厲,帶著一種撕裂喉嚨般的絕望,在空曠的醫院走廊里回蕩。

「為甚麼……為甚麼偏偏是他要接受這樣的命運!」

緊接著,是父母的聲音。那聲音里帶著濃重的疲憊、愧疚,以及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瑪格麗特……我們……」父親的聲音隱約傳來,試圖去安撫那個已經徹底失控的女兒。

「別碰我!」瑪格麗特的哭喊聲再次響起。

「咔噠。」

一聲輕微的機械咬合聲響起。

那扇厚重的病房門,終於在閉門器的作用下,嚴絲合縫地關上了。

走廊里那些激烈的爭吵聲、哭喊聲,在這一瞬間被徹底隔絕在外。病房裡,再次恢復了那種死寂般的、令人窒息的安靜。

只有輸液泵依然在「滴答、滴答」地工作著,生命體徵監測儀上的綠色波浪線,依然在有規律地跳動著。

路德維希愣愣地躺在病床上。

他維持著剛才看著瑪格麗特跑出去的姿勢,那雙緋紅色的眼瞳,靜靜地注視著那扇緊閉的房門。

門外發生的一切,他都聽到了。

雖然只有短短的幾秒鐘,但那些歇斯底里的質問,那些痛苦的哭泣,都已經清晰地刻在了他那顆過早成熟的大腦里。

原本平靜的眼眸里,慢慢地,閃過了一絲黯然的光芒。

那不是因為得知自己無法長大而產生的悲傷,而是因為,他又一次看到了別人因為自己而痛苦。

他緩緩地、僵硬地收回了視線。

他將那只舉在半空中的手放了下來,重新平放在身體兩側。然後,他慢慢地,在病床上重新躺平。

他仰起頭,看著頭頂那塊毫無瑕疵的白色天花板。

病房裡的空氣似乎變得比剛才更加沈重了,壓在他的胸口,讓他覺得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費極大的力氣。

他在心裡默默地想著。

姐姐,又因為我和父親母親吵架了……

每一次都是這樣。

無論是在慕尼黑那棟陰暗的別墅里,還是在這個冰冷的病房裡。

只要他在,只要他的身體出現任何一點狀況,這個原本應該慈愛、體面的家庭,就會陷入這種無休止的痛苦和爭吵中。

他的存在,就像是一個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橫亙在所有愛他的人中間,不斷地滲出鮮血。

他閉上了眼睛。

輸液管里的液體依然冰冷地流進他的血管。

在那片沒有光亮的黑暗中,他的腦海裡,緩緩地浮現出了一個令人窒息的念頭。

如果沒有我……

...... .......

二零一六年。

比利時,布魯塞爾。

現有的醫療手段,無法治癒他身體機能的停滯。

那些負責生長的激素徬彿在他的體內徹底罷工了,骨骺線的提前閉合,更是將他身體的輪廓死死地焊在了一個固定的框架里。

他的時間,在肉體層面上被凍結了。

十三歲的年紀,卻依然保持著那副一百四十七釐米的男孩模樣。

纖細的手腕,單薄的肩膀,還有那張精緻得雌雄莫辨、蒼白如紙的臉龐。

他就像是一個被精心製作出來的、放置在玻璃櫥窗里的等比例人偶,無論歲月如何流轉,都不會再有絲毫的改變。

對於這個結果,路德維希本人並沒有感到太多的悲傷。

他早就習慣了這具殘缺的軀體,長不大,對他來說只是少了一件需要去適應衣服尺寸的麻煩事。

只要他的手指還能在小提琴的琴弦上跳躍,只要他還能聽見這個世界的聲音,身體是高是矮,是強壯還是瘦弱,似乎並沒有甚麼本質的區別。

命運在關上一扇門的時候,偶爾也會漫不經心地推開一扇窗。

意外之喜,出現在他那嚴重的紫外線過敏症上。

在經歷了一年多痛苦而繁瑣的脫敏治療後,那個曾經將他死死囚禁在黑暗中的魔咒,終於出現了一絲鬆動的跡象。

他不再是那個只要被陽光輕輕擦過皮膚,就會立刻起滿紅疹、甚至引發呼吸衰竭的「吸血鬼」了。他獲得了屬於自己的、短暫的「白晝特權」。

現在的他,可以偶爾在陽光下行走。

大約半個小時。

這是醫生給出的安全閾值。

超過這個時間,他的皮膚依然會開始泛紅,生理上的不適感會迅速蔓延。

但僅僅是這半個小時,對於一個生命前十二年都在黑暗中度過的人來說,已經是一種無法用語言去丈量的奇跡。

然而,長期的幽居生活,早就在他的心理上築起了一道高高的防禦牆。

即使醫生告訴他可以適當接觸陽光,路德維希依然保留著那些刻在骨子裡的習慣。

他出門時,依然會穿上長袖的防曬服,將每一寸可能暴露在空氣中的皮膚都嚴密地包裹起來。

他的手裡,也總是習慣性地握著一把精緻的陽傘。

那傘面是由特殊的防紫外線材料製成的,邊緣點綴著低調的蕾絲花邊。

他像是一個剛剛從冬眠中蘇醒的旅人,小心翼翼地、帶著一絲防備地,試探著這個被陽光充斥的世界。

為了陪伴他,也為了他能夠接受更好的教育,父母帶著他去了比利時的布魯塞爾。

這座城市是歐盟的政治中心,也是父母工作的地方。更重要的是,這裡有著歷史悠久、對各種特殊情況都有著極高包容度的私立學校。

十三歲的路德維希,作為一名插班生,第一次踏入了真正的校園。

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嘗試像一個「正常」的男孩子一樣,去參與集體的學習,去面對那些形形色色的同齡人。

……

午後的陽光,慵懶地灑在布魯塞爾這所歷史悠久的校園裡。

這是一座充滿了中世紀風格的龐大建築群。

紅磚砌成的牆壁上爬滿了暗綠色的常春藤,哥特式的尖頂直指蔚藍的天空。

石板鋪就的小路在建築之間蜿蜒交錯,路旁矗立著一些有些年頭的青銅雕像,雕像的邊緣已經生出了斑駁的銅綠。

下午的課程剛剛結束,大多數學生都聚集在操場或者室內的活動室里。

路德維希沒有去那些喧鬧的地方。他打著那把白色的防紫外線陽傘,慢悠悠地在校園裡散步。

他是插班來的,對於這座龐大得像迷宮一樣的學校,他還感到十分陌生。

微風拂過,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陽光透過高大的法國梧桐的枝葉,被切割成無數細碎的光斑,灑落在路德維希的傘面上。

他停下腳步,微微抬起頭。

隔著傘面的布料,他能感覺到一種微弱的、帶著一絲暖意的溫度落在自己的頭頂。他伸出那只蒼白的手,讓一小塊光斑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沒有刺痛,沒有紅腫。

只有一種新奇的、讓人有些戰慄的溫熱。

路德維希的嘴角微微牽起了一個細小的弧度。他收回手,繼續向前走去。

他偏離了主幹道,順著一條鋪滿落葉的鵝卵石小徑,走進了一處僻靜的花圃。

這裡的灌木叢被修剪得一人多高,形成了一道天然的綠色屏障,將外面的喧囂徹底隔絕。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濕潤氣息和晚開玫瑰的濃郁香氣。

就在路德維希準備找一張長椅坐下,享受這難得的寧靜時,一個聲音突然打破了花圃的死寂。

「都是你的錯!弦卷心!」

路德維希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他那雙緋紅色的眼瞳里閃過一絲錯愕,握著傘柄的手指微微收緊。

「?」

他愣在了原地。

讓他停下腳步的,並不是這句話里蘊含的強烈情緒,而是這句話所使用的語言。

這是日語。

在這所充斥著優雅的法語、綿軟的荷蘭語,以及偶爾幾句嚴謹的德語的學校里,這句字正腔圓的日語顯得無比突兀。

在這個偏僻的歐洲校園角落里,為甚麼會有人用日語發出這樣歇斯底里的控訴?

路德維希收斂了氣息。

他那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腳步聲,踩在落葉上,像是一隻優雅的白貓。

他緩緩地,順著那道綠色灌木叢的邊緣,向聲音的源頭靠近。

隨著距離的拉近,那個聲音變得更加清晰。那是一個女孩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哭腔和毫不掩飾的怨念。

「如果不是你!我怎麼會被那些傢伙疏遠!我怎麼會被當成討人厭的怪物!」

女孩的聲音在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充滿了委屈和絕望。

路德維希走到了一棵粗壯的橡樹後,微微探出身子,透過灌木叢的縫隙,向花圃的中央看去。

在那片被玫瑰花叢包圍的空地上,擺放著一張鐵藝長椅。

一個穿著學校定制制服的女孩,正坐在那張長椅上。

「我明明那麼相信你,你為甚麼要騙我!」

女孩一邊哭喊著,一邊用力地捶打了一下長椅的扶手。

路德維希安靜地站在陰影里,看著眼前這荒誕的一幕。

那個女孩,夏洛特·露易絲·三園,原本應該是這所學校里最注重儀態的名門大小姐。

可是現在,她哪裡還有半點恬靜淑女的樣子。

她那頭原本梳理得一絲不苟的棕色長髮,此刻因為她不斷地抓撓而變得凌亂不堪。

她毫無形象地癱坐在長椅上,雙腿不雅地蜷縮著,名貴的百褶裙擺被揉搓得全是褶皺。

她雙手抱著自己的腦袋,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哭得像是一個被全世界拋棄的怨婦。

眼淚混合著精緻的妝容,在她的臉頰上留下了一道道難看的痕跡。

她一邊抽泣,一邊胡亂地用手背擦著眼淚,嘴裡還在不斷地嘟囔著那些關於「happy」、關於「被孤立」的幽怨詞彙。

路德維希看著她。

他無法理解她口中的那個「教自己happy導致被孤立」的邏輯鏈條。

對於一個連正常的社交都沒有經歷過的人來說,這種因為輕信他人而導致的校園霸凌和社交破裂,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

他只是單純地覺得,這個女孩哭得太難看了。

比他在醫院裡見過的那些因為打針而哭鬧的病童還要難看。

夏洛特坐在長椅上,沈浸在自己的悲傷和憤怒中。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再次抬起手背,想要擦去眼角那滴倔強的眼淚。

就在她迷迷糊糊、視線被淚水模糊的瞬間。

她的余光,越過花圃邊緣的灌木叢,突然瞥見了一抹不屬於這裡的顏色。

在斑駁的樹影下,站著一個白色的身影。

那是一個小小的、看起來只有十二三歲的男孩。

他穿著一件雪白的防曬服,一頭比防曬服還要蒼白的長髮柔順地披散在肩頭。

他的手裡撐著一把帶有蕾絲花邊的陽傘,傘下的陰影里,是一張精緻得不像真人的臉龐,和一雙如同紅寶石般平靜注視著她的眼睛。

在這個四下無人的、略顯陰暗的花圃角落里,這個突然出現的白色身影,就像是一個沒有溫度的幽靈,靜靜地旁觀著她的崩潰。

夏洛特的呼吸猛地停滯了。

她的哭泣聲戛然而止,喉嚨里發出一聲驚恐的倒抽氣聲。

她像是一隻受驚的小鳥,猛地從長椅上彈了起來,瞪大了那雙紅腫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白色的幽靈,聲音因為驚恐而變了調,尖銳地划破了花圃的空氣:

「誰?!」

路德維希站在原地,握著傘柄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他看著那個從長椅上彈起來的女孩,緋紅色的眼瞳里帶著一絲疑惑。

在這僻靜的花圃里,除了他們兩個,並沒有其他人。

他看著夏洛特那張掛滿淚痕的臉,看著她跌跌撞撞地繞過長椅,朝著自己所在的方向走過來,那雙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直到這一刻,路德維希那顆並不怎麼參與同齡人社交的大腦,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她是在喊自己。

面對一個因為情緒崩潰而哭得毫無形象,此刻又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樣氣勢洶洶走過來的陌生女孩,路德維希的身體比他的大腦更早做出了決定。

他沒有任何想要上前搭話或者安慰的念頭。

他握緊了手裡的陽傘,下意識地轉過身,沿著來時那條鋪滿落葉的鵝卵石小徑,邁開步子跑走了。

「站住!」

一聲氣急敗壞的尖叫從他身後傳來。

這一次,夏洛特沒有再用日語,而是換成了這所學校里最常用的法語。那聲音尖銳、高亢,帶著一種被撞破了最不堪一面的驚恐和惱怒。

夏洛特連那件有些發皺的西裝外套都顧不上整理,踩著那雙制服小皮鞋,急匆匆地追了上來。

她必須抓住那個白頭髮的小鬼!

作為三園家的大小姐,她一直努力維持著端莊、優雅的形象,哪怕是被那些人孤立,她也絕不會在任何人面前掉一滴眼淚。

要是被人發現她居然像個小孩子一樣,躲在學校的偏僻角落里崩潰大哭,她還怎麼在這所學校里活下去!

這種強烈的羞恥感驅使著她不顧一切地向前跑。

可是,剛才那場歇斯底里的哭泣耗費了她太多的體力。

不斷湧出的淚水更是糊住了她的視線,讓眼前的景物變得模糊不清。

她腳下的步子踉蹌了一下,差點被一塊凸起的鵝卵石絆倒。

等她穩住身形,用手背用力擦去眼前的淚水,再次看清前方的道路時,那個打著白色蕾絲陽傘、瘦小得像個瓷娃娃一樣的身影,早已經消失在了花圃外圍的建築物拐角處。

……

路德維希一口氣跑出了花圃的範圍,直到確認身後沒有了追趕的腳步聲,才慢慢停了下來。

他微微喘著氣,胸腔有規律地起伏著。因為剛才的小跑,他那張蒼白如紙的臉上泛起了一絲微弱的血色。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花圃的方向。

他本來就只是因為聽到了日語而感到好奇,過去看了一眼而已。

那個女孩為甚麼哭,為甚麼被孤立,甚至她口中那個叫「弦卷心」的人是誰,對他來說都毫無意義。

他打著陽傘,理了理身上那件雪白的防曬服,將剛才那個小小的插曲徹底拋到了腦後。

反正又和自己沒關係。

路德維希像甚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走進了教學樓,回到了自己的教室。

整個下午的課程,他都安靜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黑板上的單詞,老師抑揚頓挫的講解,他都聽得很認真。

對於一個前十二年都只能在陰暗的房間里接受私人教師輔導的人來說,這種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和許多人一起上課的體驗,本身就足夠新奇了。

時間在有條不紊的課程中慢慢流逝。

放學的鐘聲在校園裡回蕩。

路德維希慢條斯理地將桌子上的課本和文具收進書包里。他穿好那件長袖防曬服,拿起那把標誌性的白色陽傘,提著書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的光線因為太陽的西斜而變得有些昏暗。

大部分學生都已經離開了教學樓,走廊里顯得空蕩蕩的,只有他的平跟鞋踩在木質地板上發出的輕微聲響。

他走在正常的放學路線上,經過一間又一間已經鎖上門的教室。

當他路過走廊盡頭一間半掩著門的空教室時。

陰影中,一個人影突然毫無預兆地衝了出來。

路德維希甚至沒來得及看清對方的長相,就感覺到一股不屬於自己的力量猛地撞了過來。

一雙纖細但有力的手臂直接環住了他的腰,緊接著,他感覺到自己的雙腳瞬間離開了地面。

他那一百四十七釐米、常年缺乏陽光照射而輕飄飄的身體,就這樣被來人直接抱了起來。

一股巨大的拉力將他拽進了那間昏暗的空教室里。

「砰!」

教室的門在他身後被重重地關上,將走廊里僅剩的光線徹底隔絕在外。

路德維希愣住了。

突如其來的失重感和幽閉的環境讓他那顆常年處於平靜狀態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張開嘴,剛想發出一聲求救的慘叫,一隻帶著淡淡香水味和細微汗水濕意的手掌,就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唔——」

他的慘叫聲被硬生生地堵在了喉嚨里,只發出一聲沈悶的嗚咽。

他背靠著冰冷的黑板,懷裡的書包掉在了地上,那把陽傘也滾落到了一旁。

他抬起頭,那雙因為驚嚇而微微睜大的緋紅色眼瞳,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光線,看向了那個綁架自己的人。

夏洛特·露易絲·三園正站在他面前。

她一隻手死死地捂著路德維希的嘴巴,另一隻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將他整個人壓在黑板上。

她臉上的淚痕已經被洗乾淨了,甚至還補了妝,但那雙眼睛依然紅腫得像兔子一樣。

她那原本應該打理得一絲不苟的棕色長髮,此刻依然有些凌亂,幾縷發絲貼在她因為緊張和用力而微微出汗的臉頰上。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路德維希,那雙通紅的眼睛里燃燒著一種掩飾不住的慌亂和虛張聲勢的凶狠。

「你這傢伙……」

夏洛特壓低了聲音,用法語惡狠狠地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質問:

「聽到了吧?」

路德維希靠在黑板上。

他感受著嘴巴上那只手的力道,並沒有掙扎。

他看著夏洛特那雙紅腫的眼睛,那顆剛剛因為驚嚇而加速跳動的心臟,很快又恢復了那種屬於他特有的、近乎死寂的平靜。

他看著她,輕輕地眨了一下眼睛。

夏洛特感覺到手掌下那個男孩並沒有掙扎的意圖,稍微放鬆了一點捂著他嘴巴的力道,但依然保持著警惕。

路德維希感覺到嘴上的壓力減輕了。

他看著夏洛特,用一種平淡的、甚至可以說是毫無起伏的法語,輕聲問道:

「你是,那個在花園那邊一個人哭的同學嗎?」

這句話就像是一根細細的針,準確無誤地扎破了夏洛特好不容易鼓起來的凶狠偽裝。

夏洛特的身體猛地僵了一下。那張剛剛恢復了些許蒼白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紅暈從脖頸一路蔓延到了耳根。

「你果然聽到了!」

她像是被踩了痛腳的貓一樣,聲音猛地拔高了幾個度,捂著路德維希嘴巴的手也觸電般地收了回來。

她往後退了半步,雙手有些不知所措地在身側握成了拳頭。她看著路德維希那張平靜得徬彿甚麼都沒發生的臉,氣得牙根癢癢,但又無可奈何。

「你不許……」

她剛想大聲警告他不許說出去,但話到了嘴邊,看著對方那張過分精緻、又顯得十分年幼的臉龐,她突然意識到自己這種氣急敗壞的樣子實在太不符合三園家大小姐的身份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挺直了腰背,抬起手,用食指關節抵在唇邊,有些尷尬地乾咳了一聲。

「咳。」

她強迫自己換上了一副高傲的、屬於學姐的姿態,揚起下巴,看著路德維希,用法語鄭重其事地說道:

「自我介紹一下,我的名字是夏洛特·露易絲·三園,初二的。」

路德維希看著她這副強行轉變的態度,眼神里沒有絲毫的波瀾。

他沒有去撿地上的書包和陽傘,只是站在原地,雙腿併攏,用同樣標準的法語,平靜地回應道:

「我的名字是路德維希·馮·維特爾斯巴赫,初一的。」

空曠的教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沈默。

夏洛特看著面前這個比自己矮了快半個頭、瘦弱得像個女孩一樣的初一新生,聽著他那一口帶著點德國南部口音的法語,心裡的那股火氣和羞恥感再次翻湧了上來。

自己居然被一個低年級的德國小鬼看到了最丟臉的一面!而且他還用那種「你就是那個哭得很慘的人吧」的語氣直接說了出來!

夏洛特越想越覺得丟人,她咬了咬牙,用日語低聲咒罵了一句:

「……討厭的德國佬!」

路德維希看著她因為羞憤而扭曲的表情,沒有絲毫猶豫,用一種標準的、字正腔圓的日語,輕聲回答道:

「……我能聽懂的,前輩。」

夏洛特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那雙紅腫的眼睛瞬間睜大到了極限,不可置信地看著路德維希。

那張原本就因為羞恥而泛紅的臉頰,此刻簡直紅得快要滴出血來。

惱怒、尷尬、被當場抓包的羞恥,各種情緒在她的臉上交織在一起,讓她的表情變得精彩。

她怎麼也沒想到,這個叫路德維希的德國佬,不僅看到了她哭,甚至連她用母語罵人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你這傢伙!」

夏洛特徹底破防了。她不再顧及甚麼大小姐的儀態,猛地向前跨了一步,重新逼近了路德維希。

她伸出一根手指,幾乎要戳到路德維希的鼻尖上,用日語大聲且凶狠地威脅道:

「給我聽著,德國佬!中午那件事是我們兩個人的秘密,不許告訴任何人,知道了嗎?!」

她的眼睛瞪得圓圓的,胸膛因為激動而劇烈起伏著,徬彿只要路德維希敢說半個「不」字,她就會立刻撲上去把他撕成碎片。

路德維希站在原地,看著那根幾乎戳到自己鼻尖的手指,感受著夏洛特噴灑在自己臉上的、帶著憤怒氣息的呼吸。

他沒有任何被威脅的恐慌,也沒有任何反抗的意圖。

對於他來說,保守一個和他毫無關係的秘密,並不需要耗費任何精力。

他看著夏洛特那雙紅腫的眼睛,輕輕地點了點頭,用一種理所當然的、平靜的語氣,用日語回答了兩個字:

「好的。」

夏洛特還保持著那個凶狠前傾的姿勢,手指依然指著路德維希的鼻尖。

她原本已經準備好了迎接對方的討價還價、嘲笑,或者是恐懼的求饒,她甚至在腦海裡預演了無數種威脅對方就範的台詞。

可是,當路德維希那句輕飄飄的、毫無抵抗的「好的」落在她耳朵里時。

夏洛特所有的氣勢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瞬間洩了個乾淨。

「你……」

她呆呆地看著路德維希,喉嚨里發出了一個變調的音節。

「啊?」

她收回了手指,有些錯愕地看著面前這個白髮男孩。

路德維希依然安靜地靠在黑板上。

他那張蒼白精緻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緋紅色的眼瞳清澈見底,沒有嘲弄,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徬彿與生俱來的、不染塵埃的平靜和呆板。

他就這麼安安靜靜地看著她,像是一個沒有脾氣的人偶,完全順從了她的所有要求。

夏洛特徹底被他這副天然呆的樣子看愣住了。

這算甚麼回答啊?

正常人被這樣堵在空教室里威脅,不應該反抗一下嗎?不應該問問為甚麼嗎?他就這麼輕飄飄地答應了?

夏洛特站在原地,紅腫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路德維希,大腦在這一刻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完全不知道接下來的戲該怎麼唱下去了。

本來只是千聖租借男友的我卻總被各種女孩子逆推?! · 前傳:成家雪姬.......我是,成家雪姬.........(上)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