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沸水
正月過完,我們坐火車從四川老家回到上海的作坊。大劉、小劉、小王他們,也相繼歸廠。
上海的初春浸在化不開的濕寒里,潮氣鑽透牆壁,磚牆牆角沁出一層濕漉漉的白霉。
過年期間除了老顧留守看院子,其餘人全都回了老家,廠院內乾乾淨淨,幾乎沒留下甚麼過年的痕跡,只有圍牆外面的路邊,還散落著一點別家遺留、被雨水泡爛的鞭炮碎紙,幾縷撕爛的對聯殘片。
車間機器還沒有全天滿負荷運轉,斷斷續續的金屬切削聲響,時不時在院落里回蕩。
老顧整個春節都守在這裡,這會兒正靠在車間門框邊上,手裡漫不經心地摩挲一塊廢棄的五金零件,沒要緊事,就這麼閒著。
剛回來的這天午休,大伙都蹲在屋檐底下扎堆,熱熱鬧鬧聊過年在家的經歷。
大劉把背包往水泥台階上一擱,掏出一包真空封裝的燒雞,往眾人中間遞過去。
「家裡帶過來的,大伙分分嘗嘗。」
小劉伸手拿過來拆開包裝袋,肉香一下子散開。
「冷吃感覺不太好,要不晚上叫嫂子幫忙回鍋燒一下,晚上正好加個菜。」
母親正好端著搪瓷水壺從廚房走出來,聽見這邊的說笑,平靜地應了一聲。
「行,我晚上幫忙弄一下,咱們還能多加個菜。」
大劉接起話頭:「說起來在家過年也不見得輕鬆。我家那小子,眼看就要升初中,放假就野得沒邊,盯著他寫作業比在廠裡乾活還累,一轉眼就跑去看電視。」
一旁的小劉笑了笑,他還沒成家:「有家有娃就有這些煩心事,我們單身的,回家反倒一身清淨,啥功課都不用管。」
小王跟著搭腔:「可不是,回家吃幾頓好的,四處轉轉,這年就算過完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嘮了幾句。說著說著,大劉目光一轉,落到靠門框的老顧身上。
「老顧,過年這麼些天,就你一個人守在這兒,夜裡待著不冷清?」
老顧指尖依舊捻著那塊鐵零件,聽見問話,只是輕輕搖了搖頭,語氣淡淡的。
「習慣了。」
說完便閉上嘴,不再接茬,目光落回手心的零件上。
母親站在邊上,安安靜靜聽著眾人閒談,沒有再多插話。
一陣熱鬧過後,午休時間到頭,工人們拍拍褲子上的灰,三三兩兩散開,各忙各的活。喧鬧一點點退下去,院子重新安靜下來。
我走回自己的小屋。
離學校開學已經很近,馬上就要正式踏入高三下學期。
一想到往後排著隊壓過來的真題、刷題、周測排名,沈甸甸的壓力慢慢籠罩過來。
書桌還沒有完全整理妥當,可我心裡已經清清楚楚地知道,接下來的日子不會再有多少喘息空隙。高考這兩個字,已經沈沈懸在了我的頭頂。
剛回來的頭兩三天,整個廠子還浸在過年遺留的鬆弛里。工人們乾活節奏慢悠悠的,歇下來依舊湊在一起嘮家常。
過了一段時間,廠裡接到一筆新訂單,交貨時間卡得很緊,訂單一下來,壓力就壓到了作坊所有人身上。
車間的說笑打鬧漸漸少了。機器開工時間越拉越長,整日響著金屬切割的轟鳴。
父親接完業務那邊打來的一通電話,臉色沈了下來。原本已經敲定的交貨節點,客戶那邊希望能再往前趕一趕,要求這批貨盡量一早就發出去。
他走到車間,和老顧對著台賬核對毛坯、成品庫存。
之前大致的裝車計劃本就定好了,現在只需要把各項細節再落實一遍,最終確定,凌晨四點就要起身裝車,天亮貨車就得出發。
工人們埋著頭,全都專心撲在手上的活。
母親在灶台前做飯,隔著一堵薄牆,聽得見車間持續不斷的機器轟鳴。廠裡已經連軸轉了好幾天,緊繃的氛圍早已籠罩整個廠區。
我坐在小屋刷題,窗外持續傳來機床的噪聲,那股撲面而來的壓力,我也同樣感受得到。
晚飯桌上,飯菜騰起熱氣。
比起剛回廠那幾天,飯桌上已經安靜不少。
父親放下碗筷,跟大伙說起連夜趕工的安排,明天凌晨四點所有人起來裝車,天亮就要把貨送出去。
老顧照舊留在廠裡守家,不用跟著出去送貨。
晚飯散了,工人們各自走開。一部分回宿舍,趁著睡前這點時間打牌;還有一些早早躺上床休息,為後半夜的重活養精神。
我回到小屋,攤開高三真題卷子,筆尖落在紙上,心思卻沈不下來。
走到窗邊,還能隱約聽見工人宿舍傳來的說笑聲。
我倒了一杯涼水喝下,躺到床上。
窗外大風刮過鐵皮屋頂,悶響一陣陣傳來。
我心裡懸著事,睡得極淺,一點輕微動靜,就能把我驚醒。
凌晨四點剛過,嘈雜打破沈沈夜色。
木箱磕碰水泥地的哐當聲,手推車橡膠輪碾過坑窪泥地的隆隆聲,男人們互相招呼應答的話音,一齊穿過薄薄木窗灌進屋裡。
我被聲響擾醒,睡意全無。
屋內沒有開燈,院壩那盞老舊路燈的光亮透進窗縫。
我套上鞋起身去上廁所。走出小屋,才看見院壩里已經忙作一團。父親站在貨車旁指揮,大劉、小劉、小王來回跑動,一箱箱五金件抬進車廂。
父親嗓子啞著喊了兩下調運,側過臉悶咳兩聲,背對著人擺了擺手,示意沒事,又轉回頭盯著裝車進度。
貨車大燈掃過院牆,慘白的光一掠而過,把人影拖得歪歪扭扭貼在磚牆上。
我站在屋檐底下遠遠地望著忙碌的人群,手心慢慢冒出冷汗,心跳很重,喉嚨一陣陣發緊。
一個小時後,貨物全部碼進車廂。
貨車引擎轟然啓動,排氣管冒出一團白氣。
車燈轉向廠區大門,車輪碾過坑窪泥地,載著父親和工人們慢慢開走。
引擎聲由近到遠,漸漸變小,最後徹底消失在路的盡頭。
這時候已經將近清晨五點。
剛才還熱熱鬧鬧的院子,一下子靜得嚇人。風穿過空蕩蕩的廠房鋼架,發出嗚嗚的聲響。圍牆裡面,只剩下母親、老顧,還有我。
我看見母親從臥室里走出來,走向廚房,準備做早飯。
沒過片刻,我看見老顧也邁步跟了進去。
我心裡一緊,才輕手輕腳地靠過去,貼著牆壁,借著房屋投下的大片陰影掩護,盡量放輕呼吸,一步一步挪到廚房門外的走廊暗處,沒有推門。
就站在這裡,透過窄窄一道門縫,把裡面的火光、影子與聲響一並收進眼底。
灶膛里木柴噼啪燃燒,橘紅色跳動的火光從門縫溢出來,在身後牆面上投下兩道放大的人影輪廓。
是老顧。
「貨都裝完拉走了。」老顧隨口說了一句。
母親手上撥弄柴火的動作慢了半拍,只是應了一聲:「嗯。」
話音落下,短暫的安靜。牆上老顧的人影往前一傾,胳膊伸出來,從側面環扣住母親的肩膀。
母親身子猛地掙動起來,聲音驟然繃緊,又刻意壓得很低,不敢放大音量。「你又要幹甚麼!松開!」
老顧壓著嗓子,帶著從前一貫的固執與哄勸:「就再幫我一次。」
「你答應過的。」她從牙縫里擠出這一句,雙手去掰他箍在肩上的胳膊。
老顧沒有鬆手。
他整個人把她擠向灶台,小腹頂著她的小腹,讓她退無可退。
母親這時還面對著他,用膝蓋去頂他的大腿,用手肘去撞他的肋下,又側過臉咬他的小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