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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寒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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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後,天色暗得越來越早。

期末考最後一門收卷鈴聲落下,我緊繃了許久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寒假跟著冬日的冷風一起吹進日子里。

距離那晚街巷偶遇的風波,已經過去了整整兩周。生活看上去徹底回歸了往日的平穩,像被寒風撫平的水面,瞧不出半點波瀾。

作坊的作息沒有因為放假鬆弛半分,機器照常運轉,金屬碰撞的脆響、電機的嗡鳴交織在一起,依舊是日日不休的底色。

冬日的天光總是灰蒙蒙的,壓在廠區的屋頂、鋼材堆、空曠的院壩上,讓人心裡莫名墜著一層沈重。

我不用再早起趕早讀、熬夜刷試卷,整日待在家裡,看似清閒,心裡卻藏著散不去的滯澀。

廠區里依舊熱鬧,大小劉一眾工人日日在崗,乾活、說笑、打趣,煙火氣裹著臘月將至的年味,一點點漫開。

所有人都在盼著過年,盼著返鄉團圓,唯獨老顧,依舊是那副寡言少語的模樣。

往年冬天,老顧雖話少,乾活卻格外沈穩利落,清點物料、整理倉庫從來有條不紊,眼神篤定,讓人安心。可今年的他,明顯有些不一樣。

他依舊每天準時上工,不偷懶、不摸魚,手上的活計依舊規整,可整個人的狀態始終飄忽不定。

搬料的間隙,他會忽然駐足怔神,目光放空落在遠處的空地上,不知道在想些甚麼;沒事的時候,也不像從前那樣就近歇腳,總愛一個人踱到倉庫邊角,獨自站在陰影里發呆,久久不動。

旁人每天相處,或許早已習慣了他的沈默,看不出半點異樣。

但我卻不願長久盯著那道影子,只匆匆掃過一眼,心底就漫上來一層滯重的反感。

我一點也不想去猜他在想甚麼,可只要看見他失神佇立的樣子,胸口就莫名發堵。

臘月的氣息一日比一日濃重,廠區里的話題漸漸統一,繞著過年打轉。

午休的空檔,工人們扎堆湊在一塊兒,手裡捧著熱水,七嘴八舌聊著搶票、返鄉的行程、家裡的年貨,還有來年要不要繼續留在廠裡乾活。

每個人的語氣都是鬆弛的、雀躍的,帶著盼了一整年的熱切,連冬日的寒風,都被這份人間煙火沖淡了幾分凜冽。

「今年車票總算搶著了,再過十幾天就能回家了,好好歇個安穩年。」 小劉搓著凍得發紅的手,語氣滿是期待。

大劉在一旁收拾著工具,笑著搭話:「還是家裡舒服,再忙再累,過年一家人湊在一起,心裡就踏實。不像在廠裡,天天跟鋼材機器打交道,熬人得很。」

小王在旁邊聽著,打趣大劉:「你說得好聽,你就是為了回家守著老婆,這樣就不會還念著外頭按摩的了。」

大劉笑罵回去:「你又沒老婆,懂個屁!」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熱鬧融融,唯獨老顧游離在這份熱鬧之外。

他依舊沈默地收拾著邊角物料,低頭做事,不插一句話,不湊一次熱鬧,耳邊的歡聲笑語徬彿和他隔著一層無形的牆。

他越是孤僻獨處,越是容易成為眾人打趣的對象。小劉盯著他獨自走向倉庫的背影,忽然笑著揚聲開口:

「老顧,你最近怎麼回事啊?天天魂不守捨的,總往倉庫犄角旮旯鑽,該不會是偷偷撿廢料賣,攢錢找老婆吧?」

一句玩笑話落下,周遭瞬間響起陣陣哄笑。

老顧腳步頓了頓,微微側過頭,臉上浮起一絲苦笑,低聲回了句:「我這年紀,還找甚麼老婆。」 沈默片刻,便轉頭繼續往前走,背影看著孤單,徑直走向遠處的倉庫。

大劉見狀,立馬笑著替他解圍:「你別亂調侃人家,老顧不是那種人。年年過年都是他留在廠裡看倉庫、盤物料,踏實得很,哪會乾這種佔小便宜的事。」

「我就隨口說說而已。」 小劉訕訕擺手,眾人的玩笑也就此揭過,很快又聊回了過年的家常瑣事里。

喧鬧依舊,我心底卻看得透亮。

這群人不過是拿老顧尋個樂子,隨口打趣幾句,沒人當真,也沒有誰真的懷疑他。在他們眼裡,老顧只是沈默寡言,性子有點古怪的中年人。

只有我知道,藏在這份沈默和恍惚背後的,是完全另一樁事,和廢料錢財一點關係都沒有。

老顧走遠之後,身影消失在倉庫拐角,再也聽不到這邊的談話。幾人的閒聊順勢落到他身上,語氣里帶著幾分唏噓感慨。

「說真的,每年年底看著他留下來守廠,都覺得挺可憐。」 大劉嘆了口氣,語氣誠懇,「我們好歹有家能回,有親人等著,他是真沒去處,過年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小王年輕,聽得好奇,開口問道:「好好一個人,怎麼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還不是年輕時候賭癮大。」 小劉接話,「家底房子全都敗乾淨了。」

小王又問:「聽說他老婆帶著孩子走了,再也沒回來?」

大劉點頭:「嗯,心徹底涼透,這麼多年半點音訊都沒有。」

小王低聲感慨:「親戚也不幫襯一把嗎?」

「早就斷乾淨往來了。」 大劉搖了搖頭,「但凡有人拉一把,也不至於年年過年只能守著這間作坊。他人本性不壞,老實本分,年輕時候全是自己作出來的。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可憐,但也都是自己選的。多虧老闆收留他在廠裡乾活,不然他連個待的地方都沒有。」

幾人三言兩語,拼湊出了老顧完整的人生軌跡。

這些過往,我從前只零星聽過只言片語,模糊知曉他落魄無依,此刻才算完整聽完。

賭光家產,妻離子散,親戚斷絕往來,無家可歸。

多虧老闆開了這個廠子,收留他乾活,他才有這麼一處地方,過年能待著。

我心底沒有半分同情,也沒有絲毫心軟。

他日子過得窘迫是真的,可那些發生過的事,同樣抹不掉。

落魄不能當作行事的藉口,可憐也抵消不了帶給我的那些陰影。

我心裡只剩下沈甸甸的忌憚與膈應,想著他孤身落寞的模樣,只覺得人性複雜難言。

臘月中旬的廠區,到處都是人,熱熱鬧鬧的。

母親抱著賬本走過,迎面撞上老顧。兩人腳步都頓了一下,目光短暫相接,隨即各自移開,側身錯身走開,各忙各的。

年底要對賬收尾,父親格外忙碌,整日往返倉庫、車間與辦公室,核對物料、清算賬目、對接尾款,一刻也不得清閒。

日子一天天往年關靠近,春運的浪潮越來越盛,廠區的人聲也一點點稀疏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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