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港灣
深秋的白晝總是短得倉促,傍晚一過,天色便徹底沈成一片灰藍。
滬地深秋的風,早已失卻初秋的溫和,吹在皮膚上帶著乾爽的涼意,卷著街邊居民區淡淡的煙火氣,漫過整條沿街小路。
廠區周邊的路燈次第亮起,昏黃光暈鋪在柏油路面,將路邊樹影拉得細長、安靜。
距離宿舍那件事,已經過去整整一周。
這七天我始終沒法松一口氣。
夜裡睡得淺,頻頻驚醒,腦子一空,那些壓抑細碎的畫面便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
白天坐在教室,目光落在試卷與黑板上,注意力怎麼也集中不起來,整個人像裹在一層散不開的濃霧裡,沈滯、遲鈍,提不起半點精神。
這周校內單科模考放榜,我的排名第一次明顯下滑,跌出了長期穩定的靠前位次。
物理卷子做得尤其艱難。
前面的基礎題尚能勉強穩住,越往後心緒越亂,思路頻頻打結,腦子發僵,最後幾道大題完全無從下筆,只能空白留在卷面上。
試捲髮下來,任課老師捏著我的成績單停頓許久,眼底藏著詫異。
班裡同學也下意識朝我望了幾眼。
所有人都早已習慣我的穩定穩妥,沒人知道我心底積壓的紛亂情緒。
我沒有半句解釋,默默把試卷疊好塞進書包,跟著人流走出校門,坐公交回廠區。
進廠時,車間的活已經收了大半。
幾名工人在洗手池邊擦手閒談,聲音不高,聊著當日的貨、下周的訂單。
我安靜從一旁走過,沒有搭話,徑直走向家裡的小屋。
母親正在灶台邊忙碌。她一眼瞥見我低落的神色,攪動湯水的手頓了頓,輕聲開口。
「怎麼了?看你臉色不太好。」
我垂著眼,低聲應答:「這次考試,沒考好。」
母親沒有追問分數,也沒有翻看試卷,只是柔聲寬慰:「一次發揮失常不算甚麼,別把自己繃太緊。今天燉了你愛喝的排骨湯。」
灶上湯鍋微微冒著熱氣,香氣緩緩漫開。
晚飯擺上桌,母親拿起湯勺,給我碗里盛滿湯。
「慢慢吃。」
她越是這般溫柔體諒,我心口就越是堵得發悶。
我心裡清楚,母親和父親熬了這麼多年,吃苦受累撐起這間作坊,只為讓我留在上海讀書。
老家四川考生眾多,競爭慘烈,留在這邊,考取名校的機會會寬裕不少。
可只要一想起宿舍里發生的事,心口便沈甸甸的。
我草草吃了幾口,放下碗筷。
「我出去散散步。」
不等母親應聲,我起身推門走了出去。
夜裡的風乾爽微涼,拂過臉頰,稍稍吹散胸口淤積的悶意。
我沒有既定方向,只是沿著街邊小路緩步往前走。
這片城郊外來住戶居多,不少人才下班,騎著電動車匆匆駛過,車筐里放著蔬菜;還有人邊走邊打電話,細碎的人聲散在風裡。
抬眼望去,成片安置房靜立在暮色之中,窗戶陸續亮起燈火。
那是本地人家拆遷分到的房子,就算地塊變動,他們仍有落腳之處。
我們不一樣,只是租下自建小屋討生活。
一旦此地徵地拆遷,房東收回房屋,我們沒有安置保障,只能打包行李,重新尋找住處。
我望著那片連片的燈火,心底漫出茫然。
我一直拼命讀書,想要抓住留在上海的升學路。
可倘若這份機會,要靠著母親承受那些事情才能換來,這樣的堅持,到底還有甚麼意義?
念頭一閃而過,很快沈落心底。
我一路放空慢走,任由晚風裹住自己,試著撫平連日積壓的心緒。
不知不覺,腳步順著沿街道路走到交叉路口。
夜色濃稠,整條街的光線柔和下來。路口不起眼的角落,那間小小的髮廊亮著粉色燈箱,在夜色里格外顯眼,柔光鋪灑在門前台階上。
我本只是尋常路過。
視線無意掃過那片燈光,腦子里閃過一幕舊畫面。高一的傍晚,我站在馬路對面,看見老顧低著頭,從這間鋪子的側門悄悄走出來。
我的腳步下意識頓了半秒。
還沒等我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厚重的遮光布簾從裡面掀開一角。
夜風鑽進門縫,帶出一點細碎動靜。
一個女人側身走出來,站在台階上,像是在屋內悶久了,出來透氣。
暖燈落在她肩頭,鋪開一層薄薄的光暈。
夜色安靜,晚風輕緩。
我站在路邊,她立在燈下。兩人隔著幾步晚風,猝然對上視線。
路口的晚風緩緩吹過,揉散夜色里細碎的嘈雜。
我腳步頓在原地,一時沒能從這場對視里回過神。
我認得她。
高一傍晚偶然撞見的模樣沒有大變,成熟慵懶,皮膚少見日曬,身段鬆弛圓潤,和街邊奔波勞碌的外來住戶截然不同。
暖光落在她身上,棗紅色針織衫襯得人柔和,領口松垮,頸邊垂著細碎長髮,褪去白日的粗糙,裹著夜色獨有的朦朧。
她目光掃過來,一眼落在我校服上,認出了這個時隔許久再次出現的少年路人。
眼尾輕輕一挑,帶著清淡熟稔的戲謔,語氣平平淡淡,是店裡尋常的攬客招呼。
「小弟弟,這麼晚了,洗頭啊?」
一句話落進晚風。我腦子里亂糟糟的,連日堵在心口的郁氣纏在一起,整個人放空茫然。
沒有思考,沒有躲閃,鬼使神差。
我低低 「嗯」 了一聲,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見我應聲,她不多追問,神色平靜,側身抬手掀開厚重布簾,讓出窄窄一道入口。
我垂著眼,低頭抬步走進去。
身後遮光布簾輕輕垂落,沈悶一響,瞬間切斷外頭的晚風、車流路燈,還有遠處成片安置房的燈火。
裡外被隔成兩個互不干涉的空間。
店內狹小密閉,安靜得落針可聞。
偏低的暖黃燈光鋪滿小屋,光線柔和偏暗,掩去陳設的陳舊斑駁。
靠牆擺著兩張老式洗頭床,對面牆面掛一面蒙著薄灰的鏡子,牆根整齊立著幾瓶普通洗護用品,陳設簡單樸素。
密閉的空氣浮著淡淡的氣息,廉價洗發水清爽的質感,混著一絲極淺的脂粉淡香,陌生又溫柔,將我包裹。
我渾身緊繃,局促躺到洗頭床上,指尖死死攥著校服衣角,腰背僵硬,渾身不自在。
長這麼大,無數次路過這間小店,遠遠望見這盞燈,卻從來不曾踏足半步。
順著莫名的牽引,我終究走了進來。
她神色鬆弛自然,沒有多餘問詢,微微抬下巴示意我躺好。
我木然照做,緩緩平躺,呼吸放得很輕。
她走到水池邊調試水溫,指尖撥弄水流,調到溫軟合適。
隨後俯身抬手,細細攏住我所有發絲,妥帖避開衣領,動作輕柔,帶著常年做事打磨出的穩妥分寸。
溫水漫過頭皮,暖意順著發絲滲進皮肉,驅散夜裡殘留的微涼。
她擠開洗發水,指尖揉出綿密泡沫,輕輕覆在我的頭皮。
手法是舒緩的頭部按摩,指腹輕柔發力,避開指甲,從前額、顱頂、兩側太陽穴再到後頸,一點點按壓、揉捏、疏通。
力道輕緩沈穩。屋裡很靜,只有指尖揉搓泡沫的細碎摩擦聲,在狹小空間里輕輕回蕩。
連日積壓的疲憊與緊繃,都在這規律柔軟的按壓里慢慢化開,肩背的僵硬一寸寸褪去。
我閉著眼,沈在這份安靜的舒適里,暫時抽離連日所有壓抑沈重。
按摩做完,她緩緩衝水,把泡沫徹底衝淨。溫熱水流順著發絲淌落,洗去疲憊,只余下清爽的體感。
隨後她遞來乾淨毛巾。
我睜眼坐起身,指尖發慌,只胡亂擦了兩下。
心緒亂得厲害,動作笨拙又倉促,只擦掉了表層水漬,鬢角、耳後、發尾依舊潮濕,濕軟發絲貼在脖頸,帶著微涼的水汽。
下一瞬,一道柔和陰影落在我的身前。
她伸手接過毛巾,站到我正前方,微微俯身,替我細細擦拭濕發。狹小的空間瞬間拉近兩人距離,近得呼吸相聞。
俯身的動作扯松了針織衫領口,布料隨著抬手的動作輕輕起伏。
領口一松,能看見鎖骨下面那一小片沒被領口擋住的皮膚,乳溝隨著她抬手輕輕擠出又落回去。
毛巾擦過耳後時,她的胸幾乎貼到我額前,隔著薄薄布料,能看見底下溫熱柔軟的輪廓,隨著她的呼吸輕輕起伏。
我喉嚨發乾,褲襠里那一層已經繃緊,頂端抵著布料,自己都能感覺到溫度。
就是這極致貼近的一刻,一縷清淡樸素的洗護香氣漫進鼻腔。
氣味平平常常,是母親常年用的那股氣息,歲歲年年縈繞在我的生活里,早已刻進記憶。
這股氣味像一根細絲線,牽起深埋的回憶。
從前日日習以為常,可在這密閉的小屋內,香氣緩緩漫開,悄悄軟化了心底所有堅硬。
心底積壓許久的酸澀、愧疚與疲憊慢慢浮上來,堵在心口,叫人貪戀這片刻的溫柔。
心神微晃,我下意識前傾,伸手輕輕環住她的腰,臉頰貼靠在她柔軟的衣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