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二次失信
深秋的週末,天色淡淡的,蒙著一層灰。
風順著廠房鋼架的縫隙鑽進來,掃過一排排擺得整齊的鐵筐和成品料架,捲起地上細碎鐵屑和乾灰,吹落在皮膚上,帶著乾冷扎人的涼意。
車間里機器轟鳴不停,工人們都在工位上忙活,敲打金屬的聲響混著說話聲,整個廠區鬧哄哄的。
升入高二之後,班裡同學相處還算和氣,不像初中那時候有人刻意排擠。
可我習慣跟大家保持距離,大多時候喜歡一個人待著。
之前週末同學喊我出去玩,我多半拿功課重、要在家刷題復習當藉口推掉,時間久了,願意主動叫上我的人不多。
這次幾個平時聊得來的同學一而再再而三喊我,推辭好幾次實在不好再拒絕,我才點頭答應一起去。
大家約好上午十點,在學校附近的路口碰面。
我家位置偏,離學校和市區都遠,來回要花很長時間,得早點出門。
這天早上八九點,我簡單收拾好東西就出門,臨走隨口跟家裡說了一聲,跟同學出去聚會,大概傍晚飯點才能回廠裡。
我出門的時候,車間正忙。
老顧站在廠門口收拾零散的五金零件,抬眼淡淡掃了一眼我離開的方向,神色平平,沒多問一句話,眼前的場景,跟以往無數個週末看起來沒甚麼兩樣。
我一個人坐城郊公交,車子一路晃晃悠悠往學校方向開。
車窗外的景色慢慢變化,成片的工業廠房一點點往後退,換成一排排整齊居民樓和街邊小店,城郊那種荒涼的味道慢慢淡下去。
等我趕到約定路口,同學們基本都已經到齊。
他們大多住在學校附近,來回很方便,不用像我這樣,提前一兩個小時趕路,就為了趕上集合時間。
碰面之後,有人提議直接去市中心商圈逛,大家都點頭同意,商量打車或者坐地鐵來回,車費幾個人平攤,輕鬆自在。
我安靜站在人群邊上,沒有插嘴。
我向來捨不得隨便打車,這點車費在他們眼裡不算甚麼,對我來說卻要掂量很久。
那一刻我清清楚楚感覺到,我和他們這種輕鬆自在的生活,中間隔著一層跨不過去的距離。
一行人到了市區商圈,沿著人來人往的步行街慢慢逛。
街邊一家挨著一家店鋪,招牌亮得顯眼,路上行人不斷,熱鬧鮮活的氣息裹住整條街道。
同學們邊走邊聊天,說著班裡雜事、最近的考試還有各種日常小事,氣氛輕鬆熱鬧。
我跟在隊伍最後面,偶爾搭一兩句話,卻始終融不進這份輕鬆的歡喜,心裡那份局促和隔閡,從頭到尾都散不掉。
逛到中午,有人提議去電玩城打發時間。
電玩城花銷不大,買少量遊戲幣就能玩很久,剛好在我能負擔的範圍內。
我跟著大家一起走進電玩城,屏幕不停閃動的光、機器清脆的聲響,暫時沖淡了心裡緊繃的感覺,能讓我短暫融進周圍的環境,不用一直惦記著家境帶來的落差。
玩到下午一兩點,電玩城這邊玩夠了。
大家湊在一起商量接下來去哪,有人提議去 KTV 包一個下午的包廂唱歌,唱到傍晚,再結伴去網紅飯館吃飯。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贊成,興致勃勃挑門店、討論套餐,把晚上的行程排得滿滿當當。
一股窘迫瞬間湧上心頭。
KTV 包廂費、裡面的零食飲料,再加上一頓晚飯,全部加起來,遠遠超過我隨身帶的零花錢。
我手裡每一分錢都是平時省吃儉用攢下來的,只夠應付必要路費,買點小零食,承擔不起這樣隨便花錢的消遣。
我不想當眾說自己沒錢,更不想因為我掃大家的興,變成人群里那個格格不入的人。
稍微猶豫了一會兒,我藉口連日刷題太累,輕聲跟大家說我要提前回去。
同學們輓留了好幾次,見我主意已定,也就不再勸,只叮囑我路上小心,之後結伴往 KTV 方向走了。
我站在喧鬧的街邊,看著他們說說笑笑走遠的背影,心裡空空的。
周圍人來人往,吵吵嚷嚷,但這份熱鬧,從一開始就不屬於我。
我轉身走到公交站台,靜靜等返程的公交車,看著市區繁華的景象一點點向後退、慢慢變淡,最後又回到冷清荒涼的城郊。
公交車穩穩停在廠區附近的站台,我下車步行,順著熟悉的小路一步步往廠區走。
越往裡面走,周圍的人聲和煙火氣就越淡,到最後完全消失,只剩下深秋午後特有的冷清安靜。
踏進廠區大門,整片地方靜得徹底。
平時停在場子里送貨的貨車不見了蹤影,空曠的地面落著一層薄灰,車間里沒有半點機器運轉的震動和轟鳴,就連工人搬料、閒聊說笑的細碎聲音,全都消失乾淨。
廠區安靜得有點不對勁。
望著空蕩蕩的車場,我心裡清楚,父親大概又和大小劉他們開著貨車外出送貨去了。
平日里留守看廠的一向是老顧,這麼大一片廠區,這會兒大概率就只剩下母親和老顧兩個人,我心底不由得隱隱有些擔憂。
風貼著狹長的過道地面掃過去,細碎的風聲在安靜廠區里格外清楚。我抬腳往生活區的方向走,步子繃得發緊,心裡懸著不安。
直到轉過物料架的拐角,視線順著狹窄擁擠的過道往前伸出去,眼前的景象猛地拽住了我的腳步。
過道不寬,兩側整齊擺放著鐵筐與成品五金料架,層層堆疊的金屬框架遮擋住大半視野,通道顯得格外局促狹長。
母親握著拖把,低頭清掃過道上的灰塵和鐵屑,拖過老顧宿舍門口,步子沒有停。
變故就在這時發生。老顧從宿舍裡面走出來,一眼看見正在過道拖地的母親。
我站在拐角處,原本只是隨意一瞥,便打算繼續往前走。可下一秒,空氣里平和的氛圍驟然消散。
老顧沒有說話,快步上前一步,伸手牢牢環住她的腰,將人死死扣在身前,直接截斷了她繼續往前走的路。
猝不及防的禁錮讓母親渾身一僵,下一瞬,她立刻奮力掙扎起來。
她奮力扭動身體,肩頭劇烈顫動,雙手用力抵著他的手臂與胸膛,拼盡全力想要掙脫。
「你幹甚麼!放開我!」 她出聲反抗,聲音帶著慌亂與慍怒,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老顧力道克制卻強硬,死死禁錮著她,不肯鬆手。他語氣壓低,帶著哄勸:「廠裡人都送貨去了,就咱倆,沒人。」
「你當初是怎麼跟我保證的!」 母親的掙扎愈發劇烈,眼底盛滿了難以置信的崩潰。七天前那樁事留下的陰影,在這一刻全部翻湧上來。
我在拐角處親眼目睹這突如其來的拉扯,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所有動作盡數停滯。
一股刺骨的涼意順著脊背直衝後頸,頭皮陣陣發緊,胸腔里的呼吸驟然滯澀,連心跳都變得沈重滯緩。
胸口悶得厲害,像墜了塊冷硬的東西。
我不敢出聲,更不敢從過道上走出去。
兩人僵持在宿舍門口,誰也沒往側面看。
過道旁的鐵筐和料架高過我的頭頂。
我貼著陰影往旁邊移了幾步,蹲到宿舍側面的料架後面。
老顧半拖半拽,裹挾著掙扎的母親往宿舍門內擠。
母親腳下踉蹌,掙扎間被他推進房間,門板在身後輕輕合上,沒有插上插銷。
宿舍這面的側窗沒關嚴,窗沿留著一道細縫,對著料架這一側。
屋裡的聲音先從縫里飄出來,床和人的輪廓隨後才看得清楚。
房間靠里擺著兩副鐵架子床,都是上下兩層。
廠裡的宿舍都這麼安排,上鋪用來堆行李雜物,下鋪用來睡覺。
老顧那張床的上鋪堆著幾只鼓鼓囊囊的編織袋。
屋內的掙扎並未停歇。
母親脊背繃得筆直,從頭到尾沒有半分順從妥協。
老顧猛地發力,將她按倒在下鋪床面上,伸手死死按住她的肩背。
她依舊奮力推拒、側身躲閃,手臂一次次用力向外掙脫,可雙方力道懸殊極大,老顧沈重的壓制牢牢鎖死她的動作,任憑她拼盡全身力氣掙扎,身體也挪不開分毫。
漫長的拉扯里,她的體力被一點點耗盡,渾身力氣緩緩洩去。
僵持許久,她急促的喘息徹底紊亂,殘存的力道徹底消散,所有抵抗終究成了徒勞。
她徹底放棄了對視,目光空洞、呆滯地釘在上方冰冷的床板上,聲音輕飄飄的,近乎失神的喃喃自語,破碎又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