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就這一次
白日的課堂漫長得磨人。我盯著黑板,心思總很難落定,好不容易熬到放學鈴響,收拾好書包隨人流走出教室。
傍晚,校服布料上還沾著一路公交帶回來的薄灰。我背著書包走進廠區。
大劉一眼瞥見我,揚聲打招呼:「喲,小少爺放學啦。」
「嗯。」 我應了一聲,目光落在水龍頭那邊,父親正低頭沖洗手上的污漬。
水流衝過手背,一道新划的口子被泡得發白,傷口邊緣凝著一圈乾透的黑垢。
他用拇指輕輕按了按傷口,又松開,像是在試探這只手還能不能正常用力乾活。
大劉轉頭對著父親開口:「老闆,上次那批貨的尾款怎麼樣了?」
父親沒有抬頭,嘩嘩水聲里語氣平淡:「白天打電話沒人接,只能晚上上門去堵了。我今晚可能得晚點回來了。」
說完,父親衝乾淨手上的泥水,擦乾,轉身徑直往裡面屋子走。
我拎著書包,裝作跟著往里走,走到屋牆拐角陰影處悄悄停住。這個位置,大劉他們蹲在門口抽煙,視線看不到我。
三人沒留意拐角這邊,壓低了聲音湊成一團閒談,褪去方才問工作的正經模樣,說起工友之間私下才會聊的感慨。
「你們還記得前兩年不?」 大劉叼著煙,語氣隨意又小聲,「那會兒裡屋,夜裡偶爾還能聽見動靜。」
小王噴了口淡煙,笑著接話:「記得。嫂子壓著嗓子,聲音軟軟長長的,藏都藏不住。」
大劉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體諒:「老闆這樣也太辛苦了,天天跑貨、盯車間,起早貪黑連軸轉,累得渾身散架,哪還有多餘精力顧家裡。」
小王點點頭附和:「確實,換誰天天這麼熬都扛不住。去年夜裡偶爾還能聽見點聲響,今年這大半年過去了,屋裡安安靜靜的,一點動靜都沒了。」
「所以說嫂子也不容易。」 小劉難得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又顧家又幫著廠裡忙活,天天悶在這小廠區里,太熬人了。」
大劉咂咂嘴,低聲揣測著:「可不是嘛,嫂子這個年紀的女人,天天這麼悶著,哪能不憋得慌?我總覺得,嫂子最近看著,沈默了不少。」
小王接話:「嗯,看著安靜很多,像是心裡壓著事情。」
門口那盞黃燈靜靜亮著,角落里的小飛蟲繞著光圈不停打轉。
廚房方向傳來母親的喊聲,只一聲,叫大家過來吃飯。
煙蒂被丟在鐵屑地上,三人陸續站起身,拍掉褲腿上的灰,準備往飯桌那邊走。
趁著他們起身轉頭的空檔,我快步穿過陰影走進屋裡,把書包放在小屋桌腳。
窗外的天色又徹底沈了下來,廠區的昏黃燈光鋪滿地面,襯得四下格外安靜。
屋檐下擺好了晚飯,幾樣家常菜整齊擺開,熱氣淡淡的,沒甚麼煙火喧鬧的氣。
母親一個人收拾完飯菜,靜靜立在桌邊,神色疲憊,整個人透著一股蔫靜。
她方才只淡淡一聲喊飯,再沒有多餘的言語。
大劉、小王和小劉陸續從門口過來,方才私下的閒談盡數收了起來。
當著廠區和母親的面,三人規矩本分,誰也沒有再多嘴,各自拉板凳落座,低頭安靜扒飯。
父親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賬本,在桌邊坐下,簡單幾口把碗里的飯扒完,筷子一擱就站起來。
「我先走了。」
母親應了一聲。門口很快響起貨車打火的聲音。
我挨著母親坐下,默默扒著碗里的米飯。傍晚拐角聽到的那些話,一遍遍沈在心底,像細碎鐵屑落在心口,硌得人發悶。
一桌晚飯吃得極靜,只有碗筷輕碰的細碎聲響。母親吃得很少,動作緩慢,全程一言不發,安靜得像廠區漸漸冷下來的機器。
草草吃完,三個工人各自起身回宿舍休息,步履輕緩,沒再逗留。
母親默默收拾起滿桌碗筷,轉身走進廚房清洗。我看著她單薄的背影站在灶台邊,沈默佇立許久,才緩緩收回目光,走回了自己的小屋。
夜裡十點,廠區靜下來。工人宿舍的燈一盞接一盞滅了。父親還沒回來。母親把一切收拾完後,進了浴室。
水聲隔著浴室的木門傳出來。過道里那盞小燈被熱氣熏得有些霧。
我在小屋裡躺著,睡不著。傍晚門口那些話還在耳朵里轉。我坐起來,穿上拖鞋,走到廚房。
我擰開廚房的水龍頭,用手接了冷水往臉上潑,潑完後覺得還是有些不夠,又潑了一把,然後用袖子擦了擦手。
廚房和浴室不在同一條過道上。往小屋走的時候,我經過自己房門,沒有進去。
母親這個點還在浴室里。想到之前老顧曾經貼著門縫偷窺過母親洗澡,我原地站了幾秒,最後朝浴室那邊走去。
拐角的燈更暗。
浴室的門關著。
門縫里漏出黃光。
水聲一下一下地響。
一個人影已經貼在門板上,把臉送進那條縫里。
一隻手按著門框,另一隻手伸在身前,隔著褲子揉自己的下體。
肩隨著門裡的水聲輕輕動。
褲襠頂起來一塊。
燈光昏暗,看不清臉。但是黑影的輪廓微微駝背,而且穿著膠鞋——是老顧。
他沒有發現我站在拐角,繼續揉著自己的褲襠,突然他喘了一聲,手離開褲襠,按上門板,把門推開一條縫。
母親的聲音隔著水汽傳來:「誰啊?」
沒有人回答。門縫被他推得更大,熱氣撲出來。他側身擠進浴室,反手把門帶上。木門關不嚴,仍然留下一條縫。
透過窄窄門縫,能看見母親渾身濕透的輪廓。
她看見進來的是老顧,眼睛一下子睜大,下意識用胳膊擋住胸口,往後退。
後腰撞上磚牆。
腳邊的鐵盆被碰翻,當啷一聲,水灑在地上。
「你進來幹甚麼?出去——」
老顧已經從母親的側面繞到她身後。地上有水,母親的腳下一滑。老顧兩只手把她箍進懷裡:一條手臂死死勒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捂上她的嘴。
老顧的掌心都是繭,母親的呼吸噴在他的虎口上,細碎的聲響盡數悶在皮肉里,沈得發啞。
她掙扎起來。
濕頭髮甩到老顧臉上。
母親抬手去掰他箍在腰間的手臂,指尖用力,指甲深深摳進他的小臂皮肉里。
身子劇烈扭動,雙乳隨著掙扎的力道,抵過他的前臂,又驟然滑脫。
腳踩在積了水的地磚上一打滑,踏進那攤翻出來的水里。
母親的嘴被捂著,只能漏出氣音,聽不清字,只聽得出她在叫老顧出去。
我從拐角邁出去。拖鞋踩在過道上,手已經按上門板,指節繃著,門縫在眼前。再一推就能進去。
就在我指尖正要發力的這一刻,老顧的聲音猛地從門縫里鑽出來:「你還想讓曉宇在上海繼續讀書嗎?」
這句話是情急之下擠出來的,話音剛落,連老顧自己都猛地愣了一下,眼神微微渙散,像是沒料到會脫口說出這種狠話。
同一瞬間,屋裡的掙扎猛地卡住。母親身子驟然一僵,原本奮力扭動的動作戛然而止,眼裡先是炸開一陣震驚,瞳孔猛地收緊。
她一下子聽懂了,老顧抓住了她最放不下的軟肋。
寒意順著骨頭慢慢往下沈,震驚一點點塌落成絕望。
渾身掙扎的力氣瞬間被抽空,胳膊、腰肢全都軟了下來。
母親不再推拒,肩膀沈沈垮下,任由老顧箍著,再也不動分毫。
老顧看著母親死寂下去的模樣,遲疑片刻,箍著她的手臂一點點松了力道,緩緩松開捂著她嘴的手,指尖帶著一絲慌亂,像是才反應過來自己逼得太狠。
冰涼的門板抵在掌心,我指尖深深摳進漆皮縫隙里。
只要把門推開,把這事捅出去。假離婚的秘密就藏不住,我的學籍也留不住,父母這些年為我讀書耗費的心力,全都白費。
我停住了,終究沒有推門。
水龍頭沒關緊。一滴水落進盆里,滴答一聲。
屋裡再沒有半點掙扎的動靜,只剩下那一點滴水聲,反反復復。
母親嗓子啞著,但這一回字字聽得清楚:「原來你是這樣的人。」
老顧捂在母親嘴上的手已經拿開,她沒有喊叫,只有粗重的呼吸,一下接著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