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寒寂
臘月二十八,小劉、小王和所有外地臨時工,盡數收拾行李、結清工錢,踏上返鄉的路途。
往日終日喧鬧、機器轟鳴的廠區,一夜之間安靜下來。
喧囂褪去,偌大的廠房和院壩空空蕩蕩,冷風穿堂而過,捲起地上細碎灰塵。空曠的場地,讓人心裡發沈。
最後留在廠區的,只有四個人。
忙著年末收尾、催收尾款的父親,陪著父親守在這裡的母親,待在屋裡的我,還有無家可歸,只能留守作坊的老顧。
冷風穿過倉庫門洞,捲起細碎鐵屑,閒置的工作台隱在陰影。
父親路過倉庫,看見老顧獨自蹲在地上,整理堆放的五金邊角料,將零碎工件一件件碼放整齊。
父親看著他忙碌的身影,隨口開口,語氣帶著體恤:「老顧,又辛苦你了,每年年底都要你留下來守著廠子,照看場地。」
聽見父親這句善意,老顧肩膀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沒有抬頭,目光飛快避開,不敢對上父親的視線,語速比平時快不少,草草應了一聲:「沒事老闆,應該的。」
話音剛落,他馬上低下頭,加快手上的動作,主動結束對話,像是急於躲開這份溫和的體恤。
先前工友打趣他,他尚能勉強穩住神色。唯獨面對父親這份毫無保留的善意與信任,他身上那股緊繃藏不住。
我站在不遠處看著。
傍晚的風帶著深冬的刺骨寒意,吹得門窗微微作響。天色早早沈了下來,昏黃的路燈次第亮起,將廠區的影子拉得悠長,氛圍寂靜又壓抑。
我們一家三口待在父親那間小小的辦公室里,屋裡只開了一盞吊燈,隨口聊著年末收尾的瑣事,商量過年的安排。
木門虛掩著,外面只剩風聲。
不多時,門外傳來輕緩的腳步聲,老顧拎著兩個厚牛皮紙袋,停在門口,輕輕敲了敲門框。
他走進來站定,神色拘謹,語氣平實:「老闆,老闆娘,快過年了。這點小東西,算是我的一點新年心意。」
父親抬眼,連忙抬手擺了擺,笑著推辭:「老顧,沒必要這麼見外。每年年底都辛苦你留下來守廠照看場地,我們都記在心裡,不用再破費。」
「就是一點不值錢的零碎,算不上甚麼。」 老顧沒有收回袋子,語氣誠懇,「我本來也沒地方可去,能留在廠裡守著就挺好的了,這點心意該有的。」
說完,他伸手從牛皮袋里取出一罐包裝規整的茶葉,遞向父親。茶葉品相得體,是很常見的年禮,分寸剛好。
接著他拿出一套包裝精緻的洗護禮盒,裡面搭配著潔面、護膚成套用品,穩穩遞到母親手上。
母親指尖觸碰到禮盒封面的瞬間,神色一頓,沒有說話,也沒有抬頭看老顧,只是指尖輕輕摩挲著盒面,安靜收下,周身氣息瞬間沈了幾分,所有情緒都壓得內斂不露。
最後,他轉向我,取出一本精裝硬殼筆記本,還有一支通體烏黑的鋼筆。
老顧把本子和筆遞到我手裡,目光落在我身上,輕聲叮囑:「曉宇,好好讀書,踏踏實實地學,以後爭取考個好大學。」
他語氣真誠,眼底的期許沒有半點虛假。
我心底卻一片冰涼。
他一點都不知道,我早就看清了那些藏起來的事,還在這樣真心盼著我前路能走得順當。
眼前的他溫和懇切,看著就像真心替晚輩操心的長輩。
可那些昏暗的、越界的畫面,我記得清清楚楚。
兩種完全不一樣的樣子重合在同一個人身上,堵得胸口發悶,只覺得荒唐又複雜。
父親伸手拿起鋼筆掂了掂,指尖蹭過筆桿,隨口說道:「這拿在手裡沈甸甸的,怕是不便宜。」
老顧連忙擺了擺手:「就是給孩子刷題寫字的物件,不值甚麼,順手就行。曉宇肯好好讀書,這東西才算有用。」
父親見他不願細說價格,便不再追問,轉頭看向我:「曉宇,快謝謝你顧大伯。」
我只好低頭道謝,話音乾澀發僵,沒有半分收到禮物的喜悅。全身繃得很緊,連低頭的姿態都顯得生硬。
就在我僵硬道謝的這一刻,母親的目光飛快掃過我的臉,轉瞬落回手裡的洗護禮盒上。
只是短暫一瞥。
我隱約能察覺到那一眼藏著一絲異樣,只是她沒有深究,面上依舊維持著平靜。
父親對此全然不知情,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只當這是尋常年末人情往來,神態坦蕩。
簡單寒暄兩句,老顧便轉身離開了。
待人影走遠,屋裡重歸安靜。
母親默默將那套洗護禮盒放到儲物間的角落。
禮盒完好沒有拆開,她不翻看、不用,也不提這件東西,就靜靜地擱在陰影里。
我望著那個角落,隱約猜得到她為甚麼收下。她收下這份藏著別的意味的禮盒,只是不想在空曠的廠區里,撕破僅剩的體面。
深冬的廠區,徹底陷入了死寂。
往後的幾日,偌大的場地裡,從頭到尾就只有我們四個人活動。打水、走路、取物料、收拾場地,難免會一次次偶遇、一次次擦肩。
母親和老顧相處得格外安靜。遇上了就各自走路,神色平和自然,從不停留,也從無交流。
沒有爭吵,沒有對峙,沒有衝突,空曠的寒風裡,沈默的廠房中,處處都透著無聲的壓抑與緊繃。
整個臘月,老顧都安分守己,踏實做事,禮數周全,安穩待在廠裡,不出半點差錯。
母親也始終維持著表面的平和,不掀事端,不做爭執,靜靜維繫著年末這短暫的安穩。
冬日里這份平靜看著安穩,卻又單薄得很。
這個深冬,只剩一片沈默、克制的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