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動搖
媽媽背對著我盛湯,隨手將黑髮輓在腦後,聽到我的打趣也沒回頭,只淡淡說了一句:
「你愛喝。」
那時候陽光總能照到餐桌的一角,媽媽坐在對面問我考試考得怎麼樣,學校里有沒有人欺負我,有沒有又跟誰鬧脾氣。嘴上問得平淡,筷子卻總先一步伸過來,把最大的一塊排骨夾進我碗里。等我吃得差不多了,她才低下頭,喝自己那碗已經涼了些的湯。有時候我抬頭,會看見她嘴角很淺地彎了一下。
此刻蒸汽重新撲到臉上,排骨的油香、蔥花的清氣,還有媽媽身上那點若有若無的白茶香味混在一起,一瞬間竟和記憶里沒有甚麼分別。
我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忽然不敢再看她,只低下頭,一口接一口地吃。
好不容易從思緒中抽了出來,我抬起頭髮現她並沒有動筷子,反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我扒了一口飯,悶聲說:「怎麼了?我臉上沾飯粒了?」
「沒......沒甚麼,就是想知道恆恆身體好點了沒有?媽媽剛才做飯的時候聽到你屋子里傳來挺大的動靜,是發生甚麼了嗎?」 她臉上除了擔憂還有一絲探究的意味,媽媽用指尖將鬢邊的發絲攏到耳後,露出線條清冷的側臉和修長的頸項。
我語氣平常,「沒甚麼,剛才有點頭疼,所以我錘了捶腦袋,現在已經好多了。」
媽媽沒有因為這句話放鬆下來。原本搭在桌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眉心也輕輕蹙起。 總顯得清冷淡漠的視線從我的額頭一路落到臉上,像是在確認我的臉色,又像是在尋找別的甚麼。
「……頭疼?」
她輕聲重復了一遍,語氣明顯比剛才沈了些。
下一秒,她幾乎下意識地抬起手,像是想碰我的額頭,可手伸到一半,卻又像突然意識到了甚麼,指尖微微一頓,最終只是替我把面前那碗湯往我身前推了推。
「頭疼也不能拿手錘自己。」媽媽垂下眼,聲音還是淡淡的,卻藏著一點壓不住的責備,「恆恆又不是小孩子了。」
說完,媽媽重新抬起眼睛看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她看我的眼神里除了擔心,還有一絲很淺的慌亂。
「剛才……」 她遲疑了一下,「真的只是因為頭疼嗎?」
「怎麼?」 我抬眼看她。
媽媽立刻移開了視線,端起面前的水杯,卻沒有喝,只是用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
「我只是覺得,聲音挺大的。」她努力讓語氣聽起來和平常一樣,「還以為恆恆……看到了甚麼讓你生氣的東西。」
最後幾個字說得很輕。說完,她才重新看向我。那雙一向清冷平靜的眼睛,此刻卻像是在等一個讓她安心的答案。
甚麼意思?這是開始懷疑我知道她的小秘密了?
我心裡覺得有些好笑。今天下午我問她是不是遇到了不好的事,她躲開了。現在聲音這麼大,她也只敢問「看到了甚麼」。這種試探的方式是不是有點太沒意思了啊?
碗筷被我隨手放進水池。我若無其事地說:「我吃飽了。一會兒要出去一趟。」
媽媽原本還在低頭收拾桌面,聽見這句話,動作立刻停了下來。
「出去?」
她抬起頭,下意識朝窗外看了一眼。餐廳暖黃的燈光落在她臉上,將那張如同雪中寒梅般的冷艷面容映得柔和了幾分。幾縷烏黑的長髮垂在頰側,襯得肌膚愈發白皙,纖長鋒利的秀眉卻已經輕輕蹙了起來。
「都這麼晚了,恆恆還要去哪裡?」
「有點事。」
我沒有多解釋,轉身朝玄關走去。
身後安靜了兩秒,隨即傳來椅子被輕輕推開的聲音。絲襪和椅面短暫地一擦,發出一聲輕響。
「恆恆。」 媽媽叫住我。
我回過頭,她已經從餐桌旁站了起來。黑色長髮披在肩後,露出修長白皙的頸項,那張冷艷得近乎有些不近人情的臉上,此刻卻明顯多了幾分憂慮。
「你剛剛還說頭疼,現在這麼晚又突然要出去。」媽媽看著我,眉心越蹙越深,「真的沒有哪裡不舒服嗎?」
「已經好了。」
「好了也不能亂跑。」
媽媽幾乎沒有猶豫便接了一句,語氣里帶著一點教導主任特有的責備。可話剛出口,她似乎又覺得自己說重了,原本緊緊抿著的櫻唇稍稍放鬆了一些。
「至少告訴我要去哪裡,甚麼時候回來吧?」
我沒有回答,只低頭穿上外套。
媽媽就站在不遠處看著我,燈光映進她那雙清冷漂亮的眼睛里,平日里總顯得疏離的眸子,此刻卻怎麼也藏不住那點擔心。她抬手將滑落到臉側的一縷長髮輕輕攏到耳後,露出小巧白淨的耳廓,視線卻始終沒有從我身上移開。
「外面晚上涼,多穿一點。」
見我伸手去開門,媽媽終於還是走近了兩步。「手機帶了嗎?別開靜音。」她輕聲叮囑,「要是頭又疼了,就馬上回來,不許一個人在外面硬撐。」
我握著門把手,回頭看了她一眼。
媽媽明明還是那副端莊冷淡的模樣,眉眼清麗,神情克制,連關心人的時候都顯得有些生硬。可也正因為如此,那點壓在清冷外表下的擔憂反而格外明顯。她問過我「看到了甚麼」。我沒有回答。反正她不說,我也不說。這不正是她想要的體面嗎?只不過我們心裡各有各的心思罷了,呵。
「還有……」
她停頓了一下,漂亮的眼睛靜靜望著我,透著一股清晰可見的疼愛與溫柔。
「別回來得太晚。」
我沒有再說甚麼,只是擺了擺手,推門走了出去。
門緩緩合上時,我最後看見的,仍是媽媽站在玄關燈下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