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行動
順著導航給出的地址,我騎車進了一片有些老舊的小區。路燈壞了幾盞,剩下的也昏昏沈沈地亮著。幾棟居民樓擠在一起,外牆已經泛灰,樓道里的聲控燈更是時好時壞。我把自行車鎖在路邊,按著門牌一路找上去,最後停在一扇滿是划痕和紅油漆的防盜門前。門上還貼著一副褪了色的春聯,只剩「平安」「發財」幾個字勉強看得清。
我低頭摸了摸藏在腰間的小刀。冰涼的刀柄貼著掌心,讓胸口那股一直懸著的躁意稍微安定了一些。媽的,真要是出了甚麼事……我咬了咬牙,沒有繼續想下去。
「咚、咚、咚。」
敲門聲落下,頭頂的聲控燈滋啦一聲亮了起來,又很快暗下去。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隨後才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快滾!」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聽起來很凶,卻明顯能感覺到聲音里的緊張,「我哥馬上就回來了!他、他剛從監獄出來,殺人不眨眼!你們再不走,他回來把你們全殺了!」
我愣了兩秒。這和我預想中的任何一種情況都不太一樣。至少聽起來,她不像王凱那邊的人。
我後退半步,讓自己的臉正對貓眼,又慢慢舉起雙手。「同學,我叫浚恆。我沒有惡意,我是來收集王凱侵害女生的證據的。有人給了我這個地址,我想和你談談。」
話剛出口,我心裡就狠狠罵了自己一句。蠢貨,連對方到底是甚麼立場都沒確認,就先把自己的身份交代得乾乾淨淨。我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手掌也下意識按住了腰間的刀柄。真要是這扇門後的人和王凱是一邊的——我甚至不知道今晚的自己會乾出甚麼來。
門內沈默了很久。我能感覺到貓眼後面有人正在盯著我。接著,裡面響起一陣鎖鏈和門鎖碰撞的聲音。防盜門只開了一條很窄的縫,一雙圓圓的杏眼先從裡面露了出來。她盯著我看了足足幾秒。
「……浚恆?」
我一怔。「你認識我?」
門後的女孩沒有回答,反而探頭往我身後看了一眼。確認樓道里沒有別人後,她才猛地把門拉開。「先進來。」
我剛跨進去,她立刻把腦袋探出去又看了一圈,隨後砰的一聲關門,上鎖、掛鏈,一氣呵成。我這才真正看清她的長相。
站在面前的是個嬌小可愛得有些過分的女生,個頭堪堪到我胸口。柔軟的黑髮扎成兩束高馬尾,因為剛才急促的動作,還在肩後輕輕晃著。薄薄的空氣劉海貼在光潔的額頭上,一張巴掌大的小臉白淨而細嫩,臉頰還帶著幾分天生的圓潤。如果不是手裡還攥著那把水果刀,她看起來甚至有些過分乖巧。
眼睛很大,也很亮,只是那雙靈動的大眼睛下面壓著一層明顯的黑眼圈,像是已經好幾天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她的臉色也有些蒼白,嘴唇緊緊抿著,手裡更是死死攥著一把水果刀。手很小,手指也細,可能是因為握刀握得太用力,指節已經泛白。她明明緊張得肩膀都有些僵,卻還是仰著臉瞪著我,下巴微微揚起,像只被逼到牆角、渾身炸毛的小獸。
我原本按在刀柄上的手,慢慢松開了一些。
她又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忽然像是確認了甚麼。「我認識你。你媽是葉主任,對吧?真沒想到來的人是你。」
我心裡微微一跳。「甚麼意思?」
她眨了眨眼,臉上的戒備終於松了一點。「不是他們讓你來的嗎?」
這句話讓我頓住了。「他們?」
她卻像沒察覺到我的異樣,低頭把水果刀往桌上一放。「隨便坐。」
剛才還舉著刀放狠話的女生,轉眼已經轉身去翻冰箱。「可樂、雪碧、橙汁、烏龍茶……你喝甚麼?」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那兩束隨著動作一甩一甩的馬尾,一時間竟有點接不上這個轉變。「水就行。」
「哦。」
她給我拿了瓶礦泉水,自己則盤腿坐到沙發另一頭。我沒有繞彎子:「同學,我想問一下,你手裡有沒有王凱威脅、騷擾或者侵害你的證據?」
「有啊。」
她的回答乾脆得讓我一愣。下一秒,她直接從褲兜里掏出一個U盤,拋到我手裡。「喏,視頻已經按他們要求錄好了。」
我捏住U盤,沒有馬上說話。「……按誰的要求?」
她這才露出一點疑惑。「你不知道?」
我沒吭聲。
她皺了皺鼻子。「之前有人聯繫我,讓我把事情從頭到尾講一遍。時間、地點、王凱說過甚麼、他找誰來堵我,還有我爸住院的記錄,都讓我留著。原始文件也不能刪。」
她指了指我手裡的U盤。「我都拷在裡面了。」
我低頭看著那只小小的U盤。下午那個一直隱隱約約抓不住的光亮,突然在這一刻接上了。
原來如此。我根本不是來調查的,甚至不是來取證的。這些東西早就有人收好了。我只不過是被派來把它們一份一份拿走的人。
不,也許還不止如此。
如果許煙真的只是需要這些證據,她根本沒有必要讓我一個地址一個地址地跑。她完全可以讓別人統一收走。可她偏偏讓我親自來,親自見這些人,親自聽她們說發生過甚麼,再親手把這些東西接過來。
我盯著U盤看了兩秒,忽然低低笑了一聲,接著笑聲越來越大。
林千歌被我嚇了一跳。「餵,你沒事吧?」
我回過神,搖了搖頭。「沒甚麼,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點事情。」
「神神叨叨的。」
她撇了撇嘴,眼神不屑地瞄了我一眼。
我把U盤收好,本來已經準備離開,可走到門口時,還是忍不住停了一下。「對了,你父母知道這件事嗎?」
話音剛落,她臉上的表情就變了。剛才還揚著的下巴一點點放下來,那雙原本明亮的杏眼迅速泛起紅意。她像是覺得被我看見這種反應很丟臉,立刻別過臉去。
「王凱那只大猩猩……」她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滿不在乎,「他不就是想讓我陪他睡嗎?」
她吸了吸鼻子。「做夢!」
兩個字說得又輕又脆。
「本小姐就是死,也不可能看上那種又粗魯、又髒、又臭的傢伙。」說到這裡,她甚至還故意撇了一下嘴。可下一句話出來時,聲音還是控制不住地發顫,「我不答應,他就找人堵我。我爸去找他們理論……」
她突然停住了,搭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攥緊了褲腿。
我沒有催,只是看向她的眼神更加柔和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重新開口:「他們把我爸打進醫院了。」
一滴眼淚終於從她眼角掉下來。她立刻抬手狠狠擦掉,像是在和那滴眼淚較勁。「還有一幫小混混,天天晚上來砸我家的門。有時候在樓下堵我。我已經好長時間沒敢去學校了。」
她越說,眼淚越止不住,可偏偏下巴還是倔強地揚著。
「但是我就是不答應。」
她抬起頭,那雙已經哭得濕漉漉的杏眼直直看著我。「他有錢也好,他爸有本事也好,找多少人來也一樣。惡心就是惡心。憑甚麼因為我害怕,就得讓他覺得自己贏了?」
我怔怔地看著她。
她那麼小一隻,大眼睛哭紅了,可愛的小鼻子也紅了,握著褲腿的手還在輕輕發抖。我忽然鬼使神差地想起來媽媽。
一個平日里冷得像是誰都無法逼她低頭;另一個卻嬌小得怎麼看都不像能扛住甚麼事。 可真正被逼到牆角的時候,她們做出的選擇卻完全相反。
「會沒事的。」
我伸手,輕輕揉了一下她的頭髮。「那傢伙會付出代價。」
她愣了一下,下一秒立刻像被踩了尾巴一樣把我的手拍開。
「誰要你摸我腦袋!」
她紅著眼睛瞪我。兩顆尖尖的小虎牙因為說話露出一點,明明剛剛還哭得梨花帶雨,偏偏又擺出一副凶巴巴的樣子。
我沒忍住笑了一下。
這姑娘還真像只貓。頭不大,脾氣一點都不小。
「行行行,不摸。」
我舉起雙手投降。
她哼了一聲,把臉扭到一邊,抬手胡亂擦了擦眼角。等再轉回來時,除了鼻尖還有些紅,剛才那副快要哭出來的模樣已經被她強行收了回去。
「東西拿完就快走。」她吸了吸鼻子,開始趕人,「我要看月姐直播了。」
「月姐?」
我本來已經轉身,腳步卻忽然停住。
「……月落空夢?」
「誒?」
林千歌眼睛一下亮了。
剛才還一副嫌我礙事的模樣,轉眼就湊近了一點,兩束馬尾也跟著輕輕跳起來。
「你也知道月姐?」
她像是瞬間忘了剛才的不愉快,語速都快了幾分。
「她可是我最喜歡的Coser!人長得漂亮,聲音又好聽,而且特別溫柔。你不知道,她對粉絲真的超級好……」
我沒有說話。
「我以前就特別想有個這樣的姐姐。」她越說越起勁,「而且月姐平時看著就很溫柔,昨天直播的時候好像還有點不舒服,也不知道是不是生病了。我還——」
「行了。」
我突然打斷她。
聲音出口的那一刻,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林千歌眨了眨眼,疑惑地看著我。
「……怎麼了?」
「沒甚麼。」
我移開視線,伸手拉開防盜門。
「不是說嫌我礙事嗎?趕緊看你的直播去吧。」
「莫名其妙。」
她小聲嘀咕了一句,有點嫌棄地瞄了我一眼。
我沒有解釋。
只是那幾句「漂亮」「溫柔」「想有這樣的姐姐」,聽得我胸口莫名發堵。
有些事情,她還是不知道比較好。
「那我先走了。」我頓了一下,「等我消息吧。」
剛拉開門,衣角卻忽然被人從後面拽住。
我回過頭。
她站在我身後,仰著小臉看我。
「我叫林千歌。」
她吸了吸還有點發紅的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