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不能留任何痕跡。
昨晚我以為自己清理乾淨了,但現在回想起來,每一個角落都可能藏著致命的疏漏。
浴缸邊緣的水垢、地漏里纏著的頭髮、牆角那個被扯斷的鐵鍊扣環留下的螺絲孔、垃圾桶里沾滿精液和尿液的紙巾——任何一樣東西被她看到,那個蹩腳的「摔跤」謊言就會像紙牌屋一樣塌掉。
我抓起手機,屏幕亮起來,昨晚的照片還在相冊里。
我盯著那張照片——她嘴裡塞著鴨嘴鉗,口水混著尿液從嘴角淌下來,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
我的拇指懸在刪除鍵上,停了五秒鐘,然後按了下去。
彈窗跳出來:確認刪除?
我按了確認。
照片消失了。
然後我打開最近刪除,把那裡也清空。
雲端的備份也刪了。
全部消失。
我把手機塞進口袋,拖著步子走向門口。
身體很沈,像是每一塊肌肉都在抗議——昨晚的瘋狂耗盡了我的體力,現在連走路都覺得膝蓋發軟。
但我不能停。
她隨時可能醒過來,隨時可能下床,隨時可能走進衛生間,看到不該看到的東西。
我推開臥室門,走廊里很安靜。
媽媽的房門還是關著的,留了一條縫,裡面沒有聲音。
她應該還在睡。
止痛藥里有安眠成分,至少能讓她睡到中午。
我輕手輕腳地走過她的門口,從玄關的掛鈎上取下鑰匙,打開大門,下樓。
樓下的垃圾桶旁邊,我扔的那個黑色垃圾袋還在最上面。
我猶豫了一下,把垃圾袋拎出來,解開扎口,翻出裡面沾滿精液和尿液的紙巾、用過的鴨嘴鉗、斷掉的鐵鍊扣環、沾了血的棉簽——全部塞進一個不透明的塑料袋里,扎緊,扔回垃圾桶最底層,用其他垃圾蓋在上面。
清潔工不會翻這麼深。
然後我走到小區門口的便利店,買了一瓶84消毒水、一包橡膠手套、一包鋼絲球和一包濕巾。
收銀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她掃了條碼,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一點好奇——大清早的,一個高中生買消毒水和鋼絲球,確實不太正常。
我沒有解釋,付了錢就走。
回到家,我戴上橡膠手套,走進衛生間。
排氣扇還開著,嗡嗡地響。
我蹲下來,把84消毒水倒進馬桶里,用刷子刷了三遍,連馬桶圈下面的縫隙都沒放過。
然後我把消毒水稀釋了,用鋼絲球蘸著,開始刷浴缸。
浴缸邊緣的水垢已經刷乾淨了,但我又刷了一遍,刷到瓷面發亮,刷到我的手指被橡膠手套捂得發白。
地漏的蓋子被我擰開,裡面纏著的頭髮全部撈出來,用紙巾包好塞進口袋。
牆角那個被扯斷的鐵鍊扣環留下的螺絲孔,我用白牙膏填上,用手指抹平,遠看完全看不出來。
最後我檢查了臥室。
床單已經換過了,髒的那條被我塞在洗衣機最底層,上面蓋了兩條毛巾和一件外套。
床頭櫃上的碘伏和棉簽是正常的——她摔傷了,兒子給她上藥,天經地義。
粥碗已經洗過了,放在碗架上。
垃圾桶里的東西全部清空,換上了新的垃圾袋。
我站在臥室門口,掃視了一圈。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陽光透不進來。
媽媽側躺在床上,被子裹得很緊,只露出半張臉。
她的呼吸平穩而深沈,臉上的青紫在昏暗的光線里看起來淡了一些。
床頭櫃上放著止痛藥和一杯水,粥碗已經空了。
一切都像是一個孝順兒子照顧醉酒母親的樣子。
我脫掉橡膠手套,扔進廚房的垃圾桶,然後走進自己的房間,癱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裂紋還是那一條,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像一道乾涸的河床。
我盯著那條裂紋,腦子里一片空白。
然後手機震了一下。我掏出來看,是李董發來的消息。只有一句話——
「你媽今天請假了,沒事吧?」
我盯著這條消息,拇指懸在屏幕上方,猶豫了十秒鐘。然後我打字:沒事,就是昨晚喝多了,摔了一跤,在家休息。
發送。
李董秒回:那就好,讓她好好休息,公司的事不急。
我把手機扔在枕頭旁邊,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裡。
薰衣草的味道。
洗衣液的味道。
媽媽買的那個牌子。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卻停不下來——她醒了之後會不會發現甚麼?
她會不會想起甚麼?
那個謊言真的能撐住嗎?
然後我聽到隔壁房間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是床墊彈簧的聲音。她醒了。
我站在她臥室門口,抬手敲了敲門,指關節碰到木門發出兩聲輕響。
門縫里透出一線光,床墊彈簧又響了一聲——她翻身了。
我深吸一口氣,把臉上的表情調整成「一個擔心媽媽的兒子應有的樣子」,然後推開門。
她靠在床頭,背後墊了兩個枕頭,頭髮還是亂糟糟的,但臉色比早上好了一些。
臉上的青紫從紫色變成了暗紅色,嘴角的血痂還在,但周圍的腫消了一點,至少能看出她本來的五官輪廓了。
她手裡端著那杯水,正小口小口地喝,聽到我進來,抬起眼看我。
那雙丹鳳眼還是腫的,但眼神不再是早上那種空洞,而是一種疲憊的、帶著審視意味的清醒。
「好點了。」她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聲音還是沙啞的,但比早上有力氣多了。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從我臉上掃到我的衣服——我還穿著昨晚那件T恤,領口有一塊不明顯的水漬,是拖她進衛生間的時候濺上的。
她的目光在那塊水漬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了。
「你衣服濕了。換一件。」
我低頭看了看領口,心跳漏了一拍,但臉上沒露出來。
我扯了扯領口,笑了一下。
「沒事,剛才洗臉的時候濺的。媽,你餓不餓?粥還有,我給你熱一碗。」
「不餓。」她搖了搖頭,然後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手指碰到額角一塊淤青的時候,她嘶了一聲,眉頭皺了起來。
「……我摔得這麼重?」她放下手,看著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沾了一點點碘伏的淡黃色。
她的眼神變得有些複雜——不是懷疑,而是一種在努力回憶卻甚麼都想不起來的茫然。
「……我一點都不記得了。從聚餐到回家,全是空白。」
我走到床邊,在床沿坐下,伸手拿起床頭櫃上的碘伏瓶和棉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