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用陳翔的手機打的視頻,打完視頻之後,又換了一個座機號碼打過來催款。」
劉阿姨翻開通話記錄,指著最上面那條未接,「就是這個023開頭的號碼。」
我看了一眼那個八位數的座機號。
是個固定電話。
說明對方很可能在一個固定的窩點辦公,而不是流動打游擊的散兵游勇。
「打過去。」
我看著劉阿姨。
劉阿姨吸了一口涼氣,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抖得按不下去:「我……我打過去講啥子嘛?王想,我怕他們聽見我聲音又要罵人……」
老媽用手按在劉阿姨的手上:「莫怕,先吸口氣。王想在旁邊盯著呢。」
劉阿姨咬牙閉上眼睛,按下了撥號鍵。
「嘟……嘟……嘟……」
每響一聲,劉阿姨的肩就跟著抽一下。
響到快結束的時候,電話被接通了。
聽筒里立刻傳來一陣嘈雜的背景音。
有麻將機洗牌聲,還有在放著搖滾,還有幾個男人叫罵聲。
接著一個操著重慶口音的男人說話:
「餵?!哪個?!」
劉阿姨下意識把手機貼著嘴,帶著哭腔:
「餵……大哥!是我!我是陳翔的媽媽!」
電話那邊的雜音似乎稍微小了點,接著一陣不屑的嗤笑。
「喲,陳翔他媽啊。」
男人的聲音懶洋洋的,「怎麼著,一大早打電話過來,是把那一百萬湊齊了?錢到賬了沒有啊?」
「大哥……求求你們莫打陳翔了……」
劉阿姨語無倫次,「我們在宣漢是窮苦人家,一百萬我真的砸鍋賣鐵也拿不出來啊……我現在已經到重慶了!我和親戚都到了!大哥,你們人在哪搭?我們當面坐下來談,見面把話說清楚,行不行嘛?!」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秒。
緊接那個男人的聲音陡然提高,語氣里充滿了陰狠和警惕:
「到重慶了?!你動作挺快嘛老太婆!」
男人冷笑了一聲,語氣瞬間變得暴戾:
「見面?你他媽當老子是哈兒啊?!誰知道你帶沒帶雷子(警察)過來?!老子告訴你,陳翔偷了我們公司的賬目,卷了八十萬款去賭博,白紙黑字按了手印的!明天晚上見不到錢,老子就砍了他的手腳丟進嘉陵江!」
劉阿姨嚇得快要昏厥,對著手機尖叫:「我沒帶警察!我真的沒帶警察!我就帶了親戚過來談事情!求求你讓我見陳翔一面……」
「見你媽個頭!」
男人粗暴地打斷了她,森冷地說道,「少他媽跟老子耍花招!老子管你帶了誰,老子只認錢!你要是敢報警,或者敢找人打聽,老子先剁陳翔兩根手指頭給你寄到宣漢去!聽懂沒有?!」
電話那頭突然聽到陳翔隱隱約約的哀嚎。
劉阿姨崩潰了,腿一軟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握著手機只會重復一句話:「莫打他……求求你們莫打他……」
老媽在旁邊急得跺腳,想要去搶手機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場面就要失控了。
對方佔據了主動權,正準備借著這通電話擊碎劉阿姨的心理防線。
就在這時,我沒有猶豫,伸出手一把從劉阿姨的手中奪過了手機。
我把手機拿開,避開劉阿姨的哭聲,按下了免提鍵,直接放在自己的耳邊。
男人還在得意洋洋地叫罵:「哭!接著哭!哭能哭出一百萬來?老子數三個數,你要是……」
「到此為止。」
我的聲音沒有憤怒沒有慌,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穩重,帶著自信從容的穿透力。
電話那的叫罵突兀地停了。
那個男人聲音變得多疑起來:
「你他媽又是哪個?」
我目光穿過川流不息的車流,繼續說道:
「就到此為止吧。」
我重復了一遍,平靜地接著說:
「戲演夠了,別對著一個快五十歲的長輩耍威風。我是陳翔的親戚,他的這筆賬從現在開始我來跟你算。」
「口氣不小嘛。敢跑到重慶來充大頭?老子不管你手裡有幾個錢,陳翔捲走的是我們公司的錢,八十萬本金二十萬利息和違約金一百萬整。少一分錢,你明天見到的就只能是裝在麻袋里的零件。」
「少拿死人嚇唬活人。」
我靠在水泥墩上,「放高利貸做灰產,求的是財不是背命案。真把人弄死了,八十萬打水漂,警察還要端你們的窩點,這筆賬三歲小娃兒都會算。真要是不想要錢,你昨天就不會留著陳翔的命打視頻。」
男人又冷笑了一聲:「有種。小子,你叫甚麼名字?」
「王想。」
我回話,「陳翔的表哥。他在宣漢的親戚里,只有我能拿出這筆錢。我手裡握著兩家餐飲店的資金,我不點頭陳翔他媽去賣血也湊不出個兩萬塊。」
男人在電話里吐了口痰:「算你是個明白人。但老子把醜話說在前面,我們只認錢,不認親戚。既然到了重慶,就照規矩辦。要是敢帶雷子來,後果絕對不是你們幾個山裡人能承擔得起的。對了,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井口老刀,在沙區混了十幾年,真動起手來,連皮帶骨給你們嚼爛。」
「地方在哪。」
我說。
「沙坪壩井口,沿江那條老國道拐進去,紅岩建材廠舊庫房。」
男人說,「給你一個小時。九點鐘不到,老子先剁他一根小指頭泡酒。」
電話直接被掛斷了。
劉阿姨腿發軟,此刻她的神經已經接近了崩潰。
老媽走上去將她拉起來扶著她。
「麼兒,真要去?」
老媽看著我,「建材廠舊庫房……一聽就不是啥子好地方。」
「不去陳翔就真沒命了。」
我收起劉阿姨的手機,掏出自己的手機點開網銀。
卡里原本留著二十萬應急的錢。
但是這筆錢不能全帶在身上。
黑道收錢沒有信用可言,一旦讓他們發現身上揣著這麼多錢,這群人只會當場搶走隨後繼續把欠條翻倍。
我把錢轉走後卡里只留下兩萬整。
「卡里只有兩萬塊了。」
我把銀行卡抽出來,放在口袋里,「這是定錢,也是投石問路的石子。到了那邊,不論看到啥子,你們兩個都莫要慌,莫要跟著哭天抹淚,聽我的口令行事。」
劉阿姨抹乾淚水,連連點頭:「王想,阿姨全聽你的……你說往哪走就往哪走……」
我走到馬路牙邊攔下一輛車。
「去沙坪壩井口,紅岩建材廠舊址。」
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聽到地名愣了一下,從後視鏡里打量了我們幾眼:「去井口老廠區?那邊早拆遷了,到處都是爛尾廠房和廢料堆,連個飯館都沒得,你們去那邊做啥子?」
「走親戚,順便看個舊貨場地。」
我從煙盒里抽出一根利群遞過去。
司機接了煙別在耳朵上,沒再多問,踩下油門衝上了高架。
重慶早高峰的車流堵在黃花園大橋上,出租車走走停停。
窗外是嘉陵江,兩岸的高樓像石碑一樣立在江邊。
四十分鐘後,車子下了主幹道,拐進了一條坑窪不平的路。
兩邊的行道種滿了枯黃的桉樹,路面上積著紅磚粉塵。
穿過一片舊敗宿舍區,一扇大鐵門出現在路的盡頭。
門上的招牌掉了半邊,依稀還能認出「紅岩」
兩個字。
「前面進不去了,路面到處是爛鋼筋,容易扎胎。」
司機把車停在外面的荒草旁,按下了計價器。
我掏出錢付了車費下車。
鐵門虛掩著,門框邊上坐著兩個光膀的小伙,嚼著檳榔,脖子上掛著褪色的銀鏈,手裡拎著兩根螺紋鋼磨成的撬棍。
瞧見我們三個人走過來,那兩個小伙吐掉檳榔,站起身來擋在鐵門當中。
「站倒!乾啥子的?」
左邊那個剃著寸頭的小伙打量著我們。
「王想。」
我迎著他的目光走上前,「給你老大送錢的。」
寸頭小伙上下掃了我一眼,又伸長脖子看了看我後面的老媽和劉阿姨,衝著門裡吹了一聲尖銳的口哨。
「搜身!」
寸頭小伙走上前,手裡的撬棍在水泥地上拍了下。
另一個小伙走過來,在我的腰間和褲兜里粗暴地拍找了一圈,摸出那盒利群和打火機,直接扔在了門邊上。
接著他又去看老媽和劉阿姨的包,把裡面的衣服倒在引擎蓋上翻查。
折騰了兩分鐘,確認沒有錄音和武器,寸頭小伙拉開鐵門。
「進去!最裡面那棟二層小紅樓!」
廠區裡面長滿了齊腰的野草,殘垣斷壁到處都是,腳下到處是碎石和玻璃渣子。
老媽扶著劉阿姨,拐過兩排坍塌的機修車間,一棟紅色的兩層辦公舊樓出現在眼前。
一樓的門開著,裡面黑漆漆的。
剛進門,看到大廳空曠得很,當中擺著一張破皮沙發,旁邊圍著三四張塑料凳。
在最裡面的承重柱上,一個光著上身的身影正被麻繩捆在那裡。
正是陳翔。
他人被反剪著手綁在柱子上,褲子被撕破了好幾道口子,身上布滿了青紫的腳印和皮帶抽出來的紅印。
嘴裂開著,鼻血結了血痂,右眼腫得像個核桃半睜不閉著。
陳翔聽見腳步聲,費力地把腦袋從胸前抬起來。
當他看見站在門口的劉阿姨時,腫脹的眼皮跳了兩下,喉嚨里發出像瀕死一樣的嗚咽:「媽……」
「陳翔!我的兒啊!」
劉阿姨當場繃不住了,腿一蹬就要往里撲。
我一把抓住劉阿姨,硬是把她拉回了身後。
「站好。」
我看著劉阿姨,沈聲道,「人還在,手腳都長在身上,死不了。」
陳翔雖然渾身是傷,但看起來都是些皮外傷。
對方確實留了分寸,沒有真下死手。
沙發上這時候坐起一個人來。
一個不到四十歲的壯實漢子,剃著平頭,右邊嘴角連到下巴有道刀疤,上身穿著件絲綢襯衫,敞著懷,露出胸口上紋著的一隻下山虎,手裡又把玩著刀子,顯然眼前這位就是正主——老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