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回到老街的家,老媽進門第一件事就是把風衣脫了,換上那洗得發硬的粗布長袖,重新把那條印著麵粉廠廣告的圍裙系在腰上。
圍裙帶子在身後一勒,幹練利落雷厲風行的老闆娘瞬間歸位。
「在屋頭愣著乾啥子?!」
老媽一邊把青城山帶回來的特產往櫃子放,一邊扯著嗓衝我開炮:
「去新店看一眼!地坪漆晾了一個禮拜了,今天差不多該散味了!陳工頭上午發微信講,二手市場拉回來的那兩台大電蒸櫃和壓面機,下午五點鐘貨就會送到門口!你去盯著卸車,莫讓那些搬運工把不鏽鋼板給刮花了!」
「曉得了,我現在就去。」
我揉了揉還有些隱痛的大腿根往外走。
「等等!」
老媽叫住我。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老媽從圍裙兜里摸出兩百塊錢,塞進我手裡眼神平淡如水:「卸完了車,給搬運的師傅們買兩包煙,買幾瓶水。出門在外做事,咱們手腳要大方點,別讓人在背後戳我們。」
「知道了,媽。」
我接過帶著她體溫的錢。
她轉過身去拿抹布,背對著我揮了揮手:「快去,莫耽誤了正事。」
……
迎賓大道的十字路口,夕陽正斜斜映在明亮的落地窗上。
大廳里,灰綠的地坪漆已經乾了,散髮著淡淡的新裝修後的氣息,油漆味幾乎是聞不到了。
門上掛著一塊嶄新的巨大發光招牌,上面嵌著幾個大字:天天湯包·中式快餐。
下午五點半,一輛大卡車停在門口。
幾個搬運工呼哧呼哧地將幾百斤的商用電蒸櫃抬進後廚,不鏽鋼的操作台整齊地放在明檔窗口,多套嶄新的四方桌凳在大廳里排布開來氣派而敞亮。
陳包工頭叼著煙走進來,在大廳里轉了一圈,用力拍著我的肩膀:「王想,你小子有兩把刷子!這地整得,比縣政府旁邊那家大酒樓的大廳看著還要亮堂!下週一開業,是吧?」
「對,下週一,四月初二,黃道吉日。」
我笑著遞過去一根煙,幫他點上。
「到時候我把工地上的兄弟全拉過來給你捧場!」
陳工頭吐出一口煙,哈哈大笑。
送走了搬運工和陳工頭,天色已經很晚了。
我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大廳里,摸著操作台。
玻璃窗外迎賓大道上的車川流不息,斜對面的實驗小學門口已經亮起了路燈,無數個接送孩子的家長正騎著電動車穿梭而過。
這是我和老媽的新戰場。
昨夜青城山那荒謬而驚險的夜晚,像是一場退了潮的暴風雨,沈入了記憶最深處的泥沙裡。
生活沒有垮塌也沒有偏航,它只是演變成某種不可逆轉的暗流,被義無反顧地推向了更寬闊也更不可測的江面。
玻璃門外傳來了電動車剎車聲。
老媽騎著舊三輪停在路牙子邊上,車鬥里堆滿了剛從批發市場拉回來的乾筍和紅薯粉。
她拔下鑰匙風風火火地推開門走進來,圍裙兜里還插著根圓珠筆,臉上掛著亢奮:
「麼兒!傻站著乾啥子?!快出來搬粉!明早還要試蒸一鍋老面,人員招聘的牌子我都托人在居委會貼出去了,明天一早就有三個熟手過來試工!趕緊動手,後廚那台壓面機電線接好了沒得?!」
「接好了,媽!」
我迎著老媽恢復了神采的臉,快步跑向三輪車。
大巴山的夜風吹過來涼絲絲的。
新生活真的就要開始了…
…
人活著最拿手的本事,大概不是記性有多好,而是忘得有多快,是能心安理得地裝作甚麼都沒發生過。
時間也從不理會人藏了多少虧心事。
只要日子還在趕,只要堆滿了不得不應付的瑣碎營生,哪怕前一天夜裡險些踩碎了綱常,等到太陽升起人還是照樣得為了錢而奔波。
生活本身就是層厚厚的黃土,日復一日落得多了,再荒誕的事也會被密麻的日常覆蓋。
命運只管推著人往前走。
回頭看是深淵,往前走才有活路。
於是誰都在裝糊塗,靠著這份心照不宣的沈默,把過往驚心動魄的動蕩鎖在黑夜裡,假裝都已歸於正軌。
….一轉眼,兩個多月時間就這麼無聲息地過去了。
初春那點化不開的潮濕早被烤得乾,從暮春四月一路推進了大巴山的酷暑盛夏。迎賓大道上的法國梧桐被七月的太陽曬得葉子捲起。
大巴山裡的夏熱不似平原那般乾爽,悶熱的空氣壓在房頂上,水泥路面蒸起看不見的熱浪。
店裡兩台立式大空調正呼呼吹著冷氣,玻璃擦得一塵不染,水地坪拖得不見油污。
早上九點剛過,早市的喧囂剛過。
明檔的玻璃後面,蒸汽櫃里還掩著幾屜鮮肉包。
操作台收拾得整齊乾淨,靠牆擺著兩台高精度的台秤。
早幾個月前,店裡把老媽手裡用了十幾年的老配方,全都按克重定成了標準手冊。
如今哪怕老媽不進後廚,面案上的陳姐和洗消間的張嫂照著單子過秤,肉餡的汁水咸淡老面的發酵鬆軟,和以往老媽親自做出來的味道沒有絲毫偏差。
「想哥,早市結賬單打出來了,你看一下。」
負責收銀的小劉把單子遞到櫃台前。
我接過單子掃了兩眼,早市實收四千八百五塊。
「麵粉庫房裡面還剩多少袋?」
我問。
「還有二十袋高筋面,下午糧油公司的人會再送三十袋過來,另外菜籽油也定好了,兩點鐘準時卸在後門。」
小劉擦著手,彙報得很利落。
我點了點頭,在單據下方簽了名字:「讓後廚的陳姐她們先把午市的菜碼切出來,十一點準時給自選快餐台通電,十個熱菜必須按時出鍋。」
「好嘞,我這就去知會她們。」
小劉腳底生風,轉身進了廚房。
兩個月以來,這家新店像一台上了好潤滑油的機床,每天早上五點準時轉,早中晚三市連軸運轉,根本不需要有人特意站在旁邊盯著。
我的老媽如今在這個店裡成了甩手掌櫃。
正想著,門被推開老媽踩著一雙涼鞋走了進來。
這幾個月以來,不用早起搬蒸籠,不用手泡鹼水里,時光在老媽身上顯出難得的善意。
她穿一件月白色的短襯衫,下身配一條垂感很好的藏青天絲長褲。
老媽膚色本來就白,沒了油煙薰烤,兩頰淡出健康的紅潤,身前那副大本錢即便被襯衫掩著,走動間依然帶出誇張弧度,人看過去非但沒有老態,更比在老店時年輕了七八歲。
「麼兒,大清早就在這兒算賬呢?」
老媽把手裡拎著的一個保溫桶放在台上,拿手帕按下額頭的汗珠。
「看了眼早市的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