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我把賬單折好放進抽屜,「媽,你今天怎麼起這麼早過來了?不是跟劉阿姨約好了去公園做早操嗎?」
「做啥子早操嘛,那些老頭老太慢吞吞的。」
老媽走到收銀台裡面的椅子上坐下,端起保溫桶扭開蓋子,「我燉了點苦瓜排骨湯,苦瓜敗火,大熱天的你天天守在店裡容易上火。後廚那幾個工人分一碗,給你留了大半桶,等會兒記得喝。」
「曉得了。」
我應了一聲。
老媽靠在椅上,習慣性地往後廚望了兩眼。
看著忙碌有序的工人,她嘆了口氣,語氣里既有閒下來的不適應,又有省心的舒坦:「麼兒,你這精細化稱重硬是管用。以前在老街,我天天拿手去掂,多抓一把蔥花少倒半勺醬油都要跟自己較勁,生怕壞了招牌。現在倒好,小劉她們拿個小秤一稱,蒸出來的包子個個油水足,老街那些老主顧找過來吃了好幾回,都講味道一點都沒變。」
「這叫現代餐飲管理。」
我笑了一下,遞了杯溫水給她,「手藝是底子,流程做規範了,才能脫開手。你乾了十幾年,現在腰椎頸椎都落了病,正好趁現在好好休養。」
「老娘天生是個勞碌命,冷不丁閒下來,骨頭裡都發癢。」
老媽抿了口水,眼神在大廳里轉了一圈,小聲問我,「今天流水看著怎麼樣?」
「早市快五千,加上中午的自選快餐和晚市的砂鍋,一天穩在一萬一到一萬二上下。扣掉房租人工成本,一個月淨落十四五萬塊錢沒得問題。」
老媽聽見這個數,眼角浮起笑紋。
十四五萬一個月。這數字擱在宣漢,何止是大錢簡直像是在印錢。
以前在老街的鋪子,天不亮摸黑爬起來發麵,指縫堵滿面漿,手背凍得裂口,碰上大單生意好的日子,一天淨利才六七百塊錢,一個月累死累活摳出來一萬五六。
守了這麼多年寡,平時連件衣服都捨不得買,才攢下二十多萬的老本。
如今做了甩手掌櫃,一個月十四五萬,比過去在老店翻了將近十倍。
現在乾一個月,頂過去在老街煙薰火燎熬上一整年,過去攢了一輩子的家底,在這兒兩個月就能掙回來。
縣機關裡坐辦公室的科長局長,一年到頭工資加獎金才三四萬塊錢。
十四五萬現金放在桌上,在新城區兩個月就能買下一套房。
當初把老本砸進這間鋪子的時候,老媽開始還愁得睡不著覺,天天念叨虧了就要回青石坎刨土。
如今欠陳工頭的尾款早就還清,存折上的存款打著滾往上漲,她坐在椅上心裡熱騰騰的直發燙。
而自從那次在青城山後山,那場老媽生日之夜過後,母子之間曾經劍拔弩張的試探尷尬,好似真的隨風飄散了。
那一夜驚心動魄的糾葛,誰也沒有再在清醒時提過一個字。
老媽不再懷疑我的性取向。望平街的怪異搭訕,林哲的渾話,都被她當成了過去式的笑話。
她確信自己的兒子是個血氣方剛只喜歡女人的男人,只是在上海受了傷罷了。
再說我現在的心思全放在了掙錢的路上。
疑心一去,閒暇一多,老媽的生活便被兩件事填得滿當:打麻將和催我相親。
「對了,麼兒。」
老媽放下水杯,身子湊了湊,語氣里露出熟稔的八卦意味,「剛才我在老街巷口碰到你劉阿姨了。她今天約了城南茶樓的雀局,下午喊我過去湊個角。她還特意跟我提了件事。」
我心裡咯噔一下,手裡的筆頓了頓:「劉阿姨又想推哪個姑娘?」
「你看你,一聽到相親就這副死人臉!」
老媽橫了我一眼,語氣雖然數落,卻不見以前的火氣,「這回可不是一般人!人家是縣財政局預算科的正編公務員,今年二十三歲,剛考上去兩年。姑娘老漢是教育局退下來的老科長,媽在實驗小學當高級教師。你劉阿姨講,姑娘看了你的照片,曉得你在迎賓大道開了這麼大個中式快餐店,自己又是正經本科畢業,人長得高大,姑娘那邊松了口,講週末可以出來喝杯茶見一面!」
我有些頭痛,揉了揉鼻梁:「媽,新店開起來才兩個多月,每天一睜眼就是十來號工人的事情,採購食品衛生稅務全壓在我頭上。我現在哪有閒心去跟體制內的大小姐聊詩詞歌賦?」
「扯謊!」
老媽拍了下櫃台,眉毛挑了起來,「以前在老街店小,你講沒錢買房配不上人家。現在店裡一個月進賬十幾萬,房子車子隨時能買,你又拿工作當擋箭牌!王想,老娘跟你講正經的,你今年二十四了,縣里像你這個歲數的年輕人,好多娃娃都能打醬油了!人家公務員姑娘家世好工作體面,哪點配不上你?這週六下午,你穿好點,必須去!」
我看著老媽急切的眼神,只得嘆口氣:「到時候看時間吧,要是週六配送的肉料沒出岔子,我去坐半個小時就是了。」
「這還差不多。」
老媽滿意地直起身子,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你劉阿姨現在天天在茶樓跟那些老姐妹吹噓她兒子陳翔,講陳翔在成都跟人合伙開了公司,一個月拿多少分紅。老娘聽著就煩!她兒子那點花架子哪能跟你比?這週六你跟那財政局的姑娘見完面,要是能定下來,年底咱們就去新城區挑一套一百四十平米的大平層,全款買下!老娘倒要看看,到了年底吃年夜飯,對門那個劉大喇叭拿啥子在我面前顯擺!」
聽著老媽這帶著好勝心的話,我忍不住搖頭笑笑。
「媽,買房的事先不急。」
我拉開身後的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個厚厚的牛皮袋,放在老媽面前。
「這是啥子?」
老媽愣了愣。
「宣漢農商銀行的小微企業信貸資料。」
我翻開文件袋,指著裡面的申請表和幾張紅章蓋滿的流水證明,「我這兩個星期都在琢磨這事。咱們天天湯包在迎賓大道站穩了腳跟,周邊的客流已經飽和了。老店的口碑加上新店這套標準化的出餐流程,完全可以複製。」
老媽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住,翻看這些密密麻麻的表格:「複製?啥子意思?」
「開分店。」
我直截了當地開口,「城北二中和縣新行政審批中心中間,有兩間並排的臨街鋪面正在招租,面積一百四十平米,地段比我們這兒還要好。那邊全是學生和辦事的人群,早中晚的客流比迎賓大道只多不少。」
老媽倒吸了一口涼氣,看著我:「又開店?!王想,你腦殼沒發熱吧?這家店才安穩了多久,腳跟剛站穩,你又要折騰?!」
「這不是折騰,是趁熱打鐵。」
我給她續了杯溫水,把我的商業計劃攤開,「媽,現在的餐飲市場變化太快。我們在迎賓大道做火了,周圍已經有一家跟風模仿的小館子在抄我們的模式。如果我們不在半年內把城北的黃金位置佔下來,把天天湯包的品牌做成連鎖,等別人的連鎖店開進宣漢,我們的利潤空間就會被壓縮。」
我指著流水單上的數字:「你看,銀行信貸科的主任上周親自來店裡吃了頓飯,看了我們這兩個多月的銀行流水,態度特別好。他說像我們這種有實體門面有穩定流水的本土餐飲,走縣里支持青年創業的小微貼息貸款,拿這家店做流水抵押,可以貸出一百萬,三年免息,手續兩周就能辦下來。」
「一百萬……」
老媽的指頭顫了顫,「那可是欠公家的債啊!萬一……萬一分店做垮了,拿啥子去填這個窟窿?麼兒,你老漢當年在工地上走得早,留下我們孤兒寡母,老娘這輩子窮怕了,最怕的就是欠外面的債!欠了債,晚上睡覺都覺得頭頂懸著把刀!」
「虧不了。」
我看著老媽的眼睛,神情堅定,「配方是現成的,直接用秤稱重,後廚人員從老店抽調一個熟手帶兩個新人,三天就能上手。一百萬貸款,三十萬拿去付一年的租金和押金,三十萬搞硬裝,剩下的全留作流動資金。只要分店開起來,半年內就能收回成本。到時候兩家店一個月淨利潤將近三十萬,我們不僅能在新城買房,還能去達州市區買商鋪!」
老媽看著桌上的賬單,又看著我。
她眼中閃過做生意人的謹慎,但更多的是對我這份長遠眼光的驚訝。
「你個娃兒……在上海到底學了些啥子名堂哦……」
老媽揉了揉太陽穴,長嘆一聲,「一套一套的,講得跟銀行行長一樣順溜。老娘年輕那會兒,連找親戚借五百塊錢都要陪著笑臉,你現在張口閉口就是從銀行貸一百萬……我是真老了,看不懂你們年輕人的算盤了。」
「時代不一樣了,媽。」
我合上文件袋,「做買賣不能光靠蠻力。你辛苦了一輩子,現在該讓我用我的方法帶著你往前走。這筆貸款只要你簽字同意,下周我就讓信貸科走審批。」
老媽沒立刻答應,手指在牛皮袋點了點,嘴硬道:「我得好好想想。下午去茶樓打麻將,我順道探探劉阿姨那頭的口風,她朋友在縣建行當主管,我得問問這裡頭有沒有陷阱。公家的錢可不是那麼好拿的,要是敢坑我兒子,老娘掀了他的辦公桌!」
雖然嘴上依舊強硬,但我知道,老媽已經鬆動了。
她把文件袋仔細收進自己的包里,站起身理了理襯衫:「行了,我先上樓洗把臉,下午去茶樓。排骨湯在保溫桶里,你趁熱喝兩碗,別光顧著算賬餓壞了胃。」
「知道了,去吧。」
我點點頭。
看著老媽踩著涼鞋走出大廳的背影,門外的熱浪將她的衣擺吹得緊貼在身上,勾出那個豐滿沈穩的風姿。
我的目光停在她的臀部線條上,心沈了下去。
等大廳的玻璃門重新關上,周遭只剩下空調的低鳴。
我拉開抽屜,沒有繼續看銀行的報表,撐在冰涼的櫃台上緩緩低下了頭。
有些秘密,像一根深埋在肉里的毒刺,任憑表面如何光鮮繁華,只要一碰就鑽心地疼。
老媽以為我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