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暑假的約定
七月六號,天還沒亮透,周明遠就醒了。
他躺在炕上,聽著身邊沈秀蘭均勻的呼吸聲,盯著頭頂那根黑乎乎的房梁看了很久。
昨天學校正式放假,他把學生的期末試卷批完,成績單交到教務處,跟李老師打了聲招呼說暑假去縣里老同學家做客。
李老師還笑著說你們兩口子感情好,放假就出去玩。
他笑了笑,沒接話。
沈秀蘭翻了個身,胳膊搭在他胸口上,含含糊糊地說了句甚麼,又睡過去了。
她的手很輕,擱在他胸口上像一片溫熱的葉子。
他把她的手輕輕握住,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著。
她的手背有點粗糙,是在旅社前台洗抹布、擦櫃台磨出來的。
這只手給他做過多少頓飯,洗過多少件衣裳,在他老母親生病的時候端了多少碗藥——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今天要去縣城。
張小龍家的飯桌上有甚麼在等著他們,他比誰都清楚。
「秀蘭。」他低聲叫了一句。
「嗯?」她沒睜眼。
「……沒事。你再睡會兒,還早。」
他終究沒有說出口。
長途汽車站就在清河鎮老街口,一棵老槐樹底下立著塊鐵皮站牌,上面寫著「清河鎮——長寧縣」幾個字,紅漆已經掉得差不多了。
周明遠和沈秀蘭到的時候,車還沒來。
沈秀蘭今天穿了件水綠色的確良短袖,是前天在供銷社新買的,對著鏡子照了好幾遍,問周明遠好不好看。
他說好看,她就笑了,把衣裳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枕頭底下壓了一夜,今天早上拿出來穿的時候還帶著疊痕。
她手裡拎著個布袋,裡面裝著兩瓶水果罐頭和一包紅糖,是給孫小敏帶的。
周明遠站在她旁邊,背著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裡面裝著兩件換洗衣服。
車來了,是一輛灰撲撲的長途客車,車身上糊著一層乾了的泥漿,車頂的行李架上捆著幾個蛇皮袋和兩輛自行車。
兩人上了車,找了靠窗的位子坐下。
沈秀蘭靠窗,周明遠坐外面。
她把布袋擱在腿上,扒著車窗往外看,說這車座位比上回坐的那輛軟和。
周明遠嗯了一聲,把帆布包放在行李架上,坐下來,兩只手擱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
車子發動了,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車身抖了抖,晃晃悠悠地駛出了清河鎮。
窗外是老街的青石板路、供銷社的灰磚牆、老槐樹底下的豬肉攤——趙大柱已經在出攤了,光著膀子正把半扇豬往鐵鈎上掛。
沈秀蘭衝窗外揮了揮手,也不管趙大柱看不看得見。
她心情很好,一路上指著窗外跟周明遠說這說那——你看那片玉米地長得真好,你看那條河裡有鴨子在游泳,你看那邊那個騎自行車的像不像前進他爺爺。
周明遠應著,時不時點點頭,可她說的那些東西他一樣也沒看進去。
他看的是她的側臉。
她的睫毛不長,但是密,眨眼睛的時候像兩把小扇子一開一合。
她的鼻尖上曬出了一點細密的汗珠,在車窗透進來的光里微微發亮。
她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往上翹,眼角擠出幾道淺淺的細紋——那是這些年風吹日曬留下的印子,可在周明遠眼裡,那幾道細紋比她臉上任何地方都好看。
她今年三很贊哦,前頭那個男人死在水泥廠的粉塵里,她去縣里陪過老闆還債,又嫁了他這個窮教書先生。
她吃了那麼多苦,可是笑起來還是乾乾淨淨的,像是那些苦從來沒在她身上留過痕跡。
她不記仇,不算賬,對誰都是掏心窩子地好。
孫小敏跟她認識才多久,她已經把人家當親妹妹了,聽說要去縣里做客,高興得跟過年似的。
周明遠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盯著前排座椅背後那道裂了縫的人造革。
裂縫里露出黃褐色的海綿,上面沾著一塊洗不掉的黑漬。
他盯著那塊黑漬看了很久,久到沈秀蘭轉過頭來看他。
「你怎麼了?臉色不太好。」
「沒事。起早了,有點暈車。」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她的手溫熱而柔軟,「秀蘭。」
「嗯?」
他張了張嘴。
車窗外的楊樹一棵一棵往後倒,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車廂里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斑,落在她臉上、肩上、手上。
她歪著頭看他,等他說話。
「到了小敏家,你少喝點酒。」他說。
「知道了。我又不是酒鬼。」她笑了一下,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膝蓋上,手指在他掌心裡輕輕撓了撓,「你今天怎麼怪怪的?張小龍他媳婦是小敏,又不是外人。」
「嗯。」他把她的手握緊了些,沒有再說話。
長途車在省道上顛簸了兩個多小時,終於駛進了長寧縣汽車站。
張小龍家樓下,孫小敏已經在樓道口張望了好幾回了。
她今天穿了件碎花短袖,頭髮用夾子別在耳後,圍裙還沒解,上面沾著一小片殺魚時濺上的鱗片。
她從早上七點就起來了,去菜市場買了排骨、草魚、豆腐、粉條、一把青菜,回來把排骨燉上,草魚剖了醃上,豆腐切成小塊碼在碗里,青菜一根一根擇乾淨了泡在水里。
她把家裡裡外外都收拾了一遍,茶几擦得能照見人影,沙發上換了新洗的沙發巾,連陽台上的花盆都重新擺過了。
張小龍在廚房裡打下手,系著圍裙,拿刀拍了兩根黃瓜,切成段拌了蒜泥和醋。
「小龍,排骨我嘗了咸淡正好,你別再放鹽了。」孫小敏從客廳探進半個身子。
「行。」
「酒準備好了沒?」
「備好了。低度的,不上頭。」張小龍把最後一段黃瓜碼進盤子里,拿抹布擦了擦菜刀,放在刀架上。
他打開櫥櫃,把四隻白瓷杯子在灶台上排成一排。
杯子里甚麼都沒有,乾乾淨淨的,在廚房窗戶透進來的光線里泛著柔和的白光。
那包藥粉在圍裙口袋里,硌在他大腿外側。
他把手伸進口袋,手指摸到紙包的邊角,輕輕捏了一下,然後松開。
樓道里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已經下午兩點了,孫小敏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三步並作兩步跑到門口拉開門。
沈秀蘭站在門外,手裡拎著布袋,臉上是走了遠路之後微微泛紅的暖意。
兩個女人一見面就拉住了手,一個叫「秀蘭姐」,一個叫「小敏」,高興得像是隔了多少年沒見似的。
「秀蘭姐你這件衣裳真好看,是新買的吧?」
「供銷社打折,我一眼就看上了。你穿這碎花也好看,襯你皮膚白。」
「快進來快進來,外面熱。周老師,你也進來,別在門口站著。」
張小龍從廚房出來,在圍裙上擦著手,衝周明遠點了點頭。兩個男人的目光在玄關窄小的空間里碰了一下,又各自移開了。
「來了。」
「嗯,來了。」
「路上順利吧?」
「還行。」周明遠把帆布包放在鞋櫃旁邊,從裡面拿出那本《古文觀止》遞過去,「上回你說想看,我從學校圖書館多拿了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