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暑假的約定
「謝了。」張小龍接過書,隨手翻了翻,放在茶几上。
書的封面在日光下微微反光,擱在茶几邊上,和一隻白瓷茶杯並排躺著。
他轉身往廚房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著正在換鞋的沈秀蘭,笑了一下。
「嫂子路上辛苦了。小敏一大早就起來忙活,說要做紅燒排骨和清蒸草魚,念叨了一早上。你們來了她比過年還高興。」
沈秀蘭換了拖鞋,拎著布袋進了客廳,把水果罐頭和紅糖拿出來擱在茶几上。
「小敏你這屋子收拾得真乾淨。這是給你帶的罐頭,黃桃的,還有紅糖,你留著衝水喝。」
「來就來嘛還帶甚麼東西。」孫小敏接過布袋,把罐頭拿到廚房放進櫥櫃里,回頭衝沈秀蘭說,「排骨早就燉上了,魚也醃好了,等會兒上鍋一蒸就行。你們先坐,喝點茶,涼茶在壺里,自己倒。」
張小龍已經走到廚房門口了,又回頭看了一眼周明遠。
那一眼很短,可他眼睛里那點火,周明遠看得清清楚楚。
火不大,可是灼人,像灶膛里塞了一把澆了油的乾柴,還沒點著,但隨時都能燒起來。
「老周,來廚房幫我搭把手。」
周明遠看了沈秀蘭一眼。
她正坐在沙發上跟孫小敏說話,兩個人頭挨著頭翻一本服裝雜誌,嘰嘰咕咕地討論哪條裙子好看。
她的短袖在陽光下亮得晃眼,笑起來嘴角往上翹,自在得像是回了自己家。
「去吧。」沈秀蘭頭也沒抬,「我跟小敏說會兒話。」
張小龍站在灶台前,把黃瓜拌好裝盤,動作不緊不慢。
「我都準備好了,你呢?」張小龍低著頭,聲音壓得很低,剛好蓋過砂鍋的咕嘟聲,客廳里聽不見。
周明遠站在廚房門框內側,手扶著門框。
他回頭看了一眼客廳——沈秀蘭正翻著孫小敏的服裝雜誌,翻到一頁停下來指著上面的連衣裙問小敏這個款式好不好看。
她的手指點在雜誌銅版紙上,指甲剪得短短的,乾乾淨淨的。
「小龍,我——」
「想反悔?」張小龍抬起頭來,手裡拿著調羹在砂鍋里慢慢攪著,眼睛卻盯著他。
那眼神不是商量的眼神,是催債的眼神——你欠我的,今天該還了。
「……好吧。」
「那就行,酒已經備好了,低度的,不上頭——我給她們準備了點安眠藥。」張小龍拍了拍口袋,嘴角浮上來一個笑,「放心,量我算好了的,我在自己身上試過,在小敏身上也試過。就跟睡了一覺似的,醒了甚麼都不知道,還以為是做夢。」
砂鍋的蓋子被蒸汽頂得嘩啦嘩啦響。
張小龍轉過身去拿抹布墊著揭開鍋蓋,一股紅燒排骨的醬香裹著熱氣撲了滿臉。
他拿筷子戳了戳排骨,肉已經燉得酥爛,筷子一戳就陷進去了。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把鍋蓋重新蓋上,轉過身來,摘下圍裙搭在灶台邊上,拍了拍周明遠的肩膀。
「今天咱倆誰也不欠誰。灌醉了,換一換,公平。你碰了我媳婦,我碰你媳婦。一報還一報,過了今天,這事就翻篇了。」
公平。
周明遠站在廚房門口,灶台上的熱氣熏得他眼鏡片起了霧。
他把眼鏡摘下來拿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客廳里傳來沈秀蘭和孫小敏的笑聲——大概是看到了甚麼好玩的圖片。
那笑聲清脆而明亮,從客廳穿過走廊,一直傳到廚房裡,撞在灶台的瓷磚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張小龍臉上掛著得體的笑,招呼沙發上的兩個女人過來吃飯。
他把盤子放在飯桌上,擺好筷子,又回身從櫃子里拿出那瓶低度高粱酒和四隻白瓷杯子。
他的動作有條不紊——開酒瓶,倒酒,四杯齊平,杯子在每個人碗邊各放一隻。
沈秀蘭面前那只杯子,杯底靜靜地躺著一層極細的白色粉末,輕輕一晃就化了,在光線下幾乎看不見。
孫小敏面前那只也是。
「來,坐。秀蘭姐你坐這兒,靠窗涼快。老周你坐那邊。小敏你把那魚端上來——小心燙手,墊個抹布。」
「知道了。你把風扇開一下,屋裡有點悶。」孫小敏端著一盤清蒸草魚從廚房出來,魚身上鋪著姜絲和蔥段,蒸魚豉油的咸香味在客廳里瀰漫開來。
她把魚放在桌子正中間,又回身端出那鍋紅燒排骨,擱在魚旁邊。
砂鍋還在咕嘟咕嘟冒著泡,醬色的湯汁濃稠得掛勺,每一塊排骨上都裹著一層亮晶晶的醬汁。
她又端出一盤涼拌黃瓜、一盤蒜泥白肉、一碟花生米、一碟醃蘿蔔條,把整張桌子擺得滿滿當當的,最後在每個人面前放了一隻小碗,碗里盛著白米飯,飯粒粒分明,冒著熱氣。
沈秀蘭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擺著那只白瓷杯子。
她還不知道裡面有甚麼。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水綠色的短袖上,把她整個人罩在一層暖融融的光暈里。
她拿起筷子,看著滿桌的菜,衝孫小敏笑了一下。
「小敏你做這麼多菜,太客氣了。這排骨一看就好吃,顏色比我做的好看多了。。」
「秀蘭姐你別誇她,」張小龍接過話頭,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他那杯是乾淨的,甚麼都沒加,「來來,先乾一杯。你們大老遠從清河鎮過來,辛苦了。」
「不辛苦,坐車也就兩個鐘頭。」沈秀蘭端起酒杯,湊到嘴邊抿了一口,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了。
她把杯子放下來,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這酒好像有點發苦。」
「低度的,味淡,可能你喝不慣。」張小龍面不改色,端起自己的杯子又抿了一口,「嫂子多喝兩杯就習慣了。」
「秀蘭姐你不能喝就別勉強。」孫小敏端起自己那杯,她仰起頭,把酒乾了。
白酒的辣味嗆得她眼眶一紅,但她忍住了。
她看見沈秀蘭也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一邊喝一邊跟她說這酒雖然發苦但不上頭,跟我們鎮上酒坊賣的不一樣。
幾個人圍著桌子說說笑笑,不知不覺就過去了二十多分鐘。
孫小敏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說秀蘭姐你嘗嘗這魚,清蒸的,加了豆豉,魚肉嫩得跟豆腐似的。
她看見沈秀蘭拿起筷子去夾魚,動作還是那麼穩,可夾了兩下才夾住,自己笑了一聲說筷子怎麼不聽使喚。
然後她看見沈秀蘭歪了一下,身子往椅背上靠過去,眼睛半睜半閉,嘴裡含糊地說了句「小敏你這屋子怎麼在轉」,頭往旁邊一歪,靠在椅背上不動了。
孫小敏也感覺到那股困意了。
不是正常的困——是從後腦勺往前蔓延的一種麻,像有人拿棉花一點一點往她腦子里塞,耳朵里嗡嗡響,眼前的東西開始發晃。
她看見沈秀蘭已經歪在椅子上,手還擱在桌沿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想抓住甚麼東西卻沒抓住。
她使勁想睜開眼睛,可眼皮重得像掛了兩個秤砣。
「小龍,她倆都倒了,你那個藥的量是不是有點多?」
「不多,正好。兩個鐘頭以後就醒了,醒了對剛才的事只有個模糊的印象,就跟做夢一樣。別浪費時間,你扶小敏,我扶秀蘭。」
張小龍把沈秀蘭從椅子上扶起來,她的頭靠在他肩上,頭髮散開來蹭著他的脖子,帶著一股皂角的清香。
她的身體軟得像一團剛彈好的棉花,隔著那層薄薄的水綠色短袖,他能感覺到她皮膚上的溫熱。
他一隻手攬著她的腰,另一隻手從她膝彎底下穿過,把她整個人抱了起來。
她的頭往後仰過去,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脖子,喉間發出含糊的一聲輕哼,像是在夢里正跟甚麼人說著話。
「嫂子,你喝多了,我扶你去屋裡躺會兒。」他低聲說了一句,明知她聽不見,還是說了。這話不是說給她聽的,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他抱著她穿過走廊,用後背頂開臥室的門。
窗簾已經拉上了,屋裡暗沈沈的,只有牆角那盞小夜燈發出一點暖黃色的微光。
他把沈秀蘭放在床上,床墊彈了一下,她的身體跟著晃了晃,短袖的下擺往上卷了一截,露出一小片平坦的小腹。
她的呼吸又勻又緩,胸口隨著每一次呼吸輕輕起伏,嘴唇微微張著,嘴角還掛著一絲在飯桌上跟孫小敏說笑時殘留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