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鄭秀雲的邀請
他不能碰她。碰了,就沒法回頭了。
可是上午在學校走廊里她說那句話的時候,歪著頭看他,眼鏡片後面的眼睛里有一點審慎的光。
她說你眼睛里好像在想甚麼事,好事還是壞事,她說不是壞事吧。
她用的是句號,不是問號,像是替他做了判斷,或者說,她希望不是壞事。
她的信任像一張鋪在他腳下的白紙。
他踩上去,每一步都留一個印子,他想輕一點踩,可他的腳底已經沾了墨。
「那個肉別燉太爛了。」張小龍把身子轉了回來。
「你倒是挺會吃的。」鄭秀雲說,「衛國就愛吃燉爛的,每次都要燉到筷子一夾就斷。我說那是燉肉還是燉豆腐?他說你不懂,這叫入口即化。我說你那叫沒牙。」
「你在外面乾嘛呢?過來端菜!」鄭秀雲在廚房裡喊。
「來了。」
肉燉得正好,醬色勻淨,肥肉透亮,瘦肉酥而不散,擱在白瓷盤子里,濃稠的肉汁在盤底晃著一層亮汪汪的油光。
鄭秀雲把盤子放在方桌正中間,又端出兩碗米飯,一碗推到他面前,一碗擱在自己那邊,筷子頭在桌上對齊了,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
「嘗嘗。」她坐下來,拿筷子給他碗里夾了好幾塊肉,堆在米飯上冒了個尖,「別客氣,多吃點。衛國不在家,我一個人也吃不了這麼多。」
張小龍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
肥肉在舌尖上化開,醬香和焦糖的甜揉在一起,瘦肉嫩得用舌頭一壓就散了。
確實好吃,比食堂劉師傅做的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可他的筷子沒停,嘴在嚼,眼睛卻不在菜上。
他褲兜里有個小紙包,疊成兩指寬,用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包著,裡面是0.7片的安眠藥粉。
他又夾了一塊肉,嚼了咽下去,拿毛巾擦了擦嘴。
「肉好吃。」他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喉嚨里像是卡了甚麼東西,「要是再來點酒就好了。」
「嗯,有。」鄭秀雲站起來往廚房走,「你喝啤的白的?」
「白的吧,少喝一點。」
鄭秀雲拉開櫥櫃門,彎下腰往裡頭翻。
櫃子最裡面堆著些塑料袋和乾貨,醬油瓶醋瓶擠在一邊,她撅著屁股把半個身子探進去,一邊翻一邊念叨,說上次衛國他爸——就是她公公——來吃飯,喝了大半瓶,不知道還剩多少。
她的馬尾辮從肩胛骨上滑下來垂在半空中輕輕晃著,淺藍色襯衫的下擺從裙腰里抽出來一截,露出一道窄窄的腰線。
張小龍坐在飯桌邊,手指已經摸到褲兜里那個小紙包了。
紙包不大,疊得整整齊齊,邊角被他早上反復摩挲得有點起毛。
他把紙包掏出來放在桌上,手指按在上面,沒有馬上打開。
她把一個白瓷杯子從碗櫃里拿出來,又把酒拿出來,放到桌子上上,杯子碰在大理石灶台上清脆地響了一聲。
「你先喝,我再找個杯子去。」
然後她繼續另一個杯子,哼了兩句《小燕子》,又彎下腰去翻櫃子。
張小龍把紙包拆開了。
紙包里是一小撮白色藥粉,細得跟麵粉似的。
他把白瓷杯子端過來放在自己面前,手指捏著紙包的對角,把藥粉對準杯底抖進去。
有幾粒粉末飄起來粘在他食指上,他趕緊把手指在桌布底下蹭了蹭。
藥粉落在白瓷杯底,薄薄的一層,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他拿起酒瓶——剛才鄭秀雲放在桌上的那半瓶洋河大曲——擰開蓋子,往杯子里倒了小半杯。
酒液撞在杯底,藥粉打著旋溶進去,開始還有點發白,他把杯子端起來輕輕晃了晃,晃了幾圈之後藥粉徹底化了,無色無味,看不出一絲痕跡。
然後他把那杯加了料的酒輕輕放在鄭秀雲的碗邊。
廚房裡翻東西的聲響還在繼續,鍋鏟碰鍋沿叮噹了兩聲,鄭秀雲大概是挪開了一個鐵鍋。她又拿著一個杯子走了出來,這次是個透明的玻璃杯。
「找到了,家裡杯子都不知道扔哪了,隨便用吧。」她看了看桌上已經倒好的一杯酒,又看了看張小龍面前的筷子,「你倒是挺自覺,自己先倒上了。」
她把白瓷杯子端起來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眉毛輕輕皺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了。
「這酒不錯,」她把杯子舉到光底下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油膜,「聞著有勁。」
「我嘗嘗。」張小龍給玻璃杯里也倒了一小杯酒,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小口,酒精辣著舌頭一路燒下去。
鄭秀雲把杯子舉起來衝他笑了一下。那兩個酒窩又出來了,淺淺的,像是誰在她臉頰上輕輕按了兩個印子。
「來,張老師,乾杯。」她把酒杯往前一遞,跟他的杯子碰了一下。
白瓷相撞,一聲脆響,像粉筆斷在講台上。
她仰起頭把酒一口乾了,喉結上下滾了兩下,酒杯放回桌上,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吐了口氣。
「這酒好像比平時苦一點。」她眨了兩下眼睛,「不過還行,不上頭。」
張小龍看著那只空了的白瓷杯子。
杯沿上印著她留下的口紅印,淡淡的,像一片揉碎了的鳳仙花瓣。
他把自己的酒也乾了,酒精辣著喉嚨一路燒到胃里。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拿起筷子,把碗里最後一塊肉夾起來塞進嘴裡,嚼了很多下才咽下去。
鄭秀雲又給他夾了兩塊肉,堆在米飯上,自己也夾了一塊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她嚼著嚼著忽然停下來,歪著頭看著張小龍,眼睛眨了眨。
「你今天怎麼有點奇怪?」
「哪兒奇怪了?」
「說不上來。」她把筷子擱在碗上,拿手指揉了揉太陽穴,晃了晃腦袋,又拿起筷子去夾菜,筷子頭在盤子里划了兩下沒夾住肉,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笑了一聲說這筷子怎麼不聽使喚。
張小龍把碗里的米飯一口一口扒完,放下筷子。
鄭秀雲還在對面坐著,又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得很慢。
她嚼著嚼著忽然停下來,筷子從手指間滑落,叮噹一聲掉在桌上,滾了兩圈掉到地上去了。
她自己低頭看了看地上的筷子,好像不明白那是甚麼東西,又抬起頭來看張小龍,嘴唇動了動,說了句「這酒今天勁有點大啊,老張我怎麼——」
話沒說完,她的眼皮開始往下墜,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想站起來,手指撐著桌沿使了兩下勁,胳膊肘卻軟得撐不住,身子往椅背上靠過去。
椅背吱呀一聲響,她的頭歪向一邊,馬尾辮散在肩頭。
張小龍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她旁邊。
她整個人軟在椅子上,呼吸平穩,嘴唇微微張著,那兩顆剛才還衝他笑的酒窩現在隱在微微泛紅的皮膚底下,像湖水漫過了沙灘。
他彎下腰把掉在地上的筷子撿起來放在桌上,然後在她椅子旁邊蹲下來,平視著她的臉。
「秀雲。」
她沒有回答。睫毛動了動,像蝴蝶翅膀被風輕輕吹了一下。
張小龍伸出手,把她滑到耳朵上的眼鏡輕輕摘下來,放在桌上。
她的眼皮下面眼球在微微轉動,大概是進入了淺眠。
他站起來,低頭看著椅子上這個被他弄暈了的女人——陽光還是那麼明晃晃地照在她身上,把她淺藍色襯衫上的細褶照得清清楚楚。
她後頸上那幾根碎頭髮還在翹著,被光鍍了一圈細細的金邊,跟他剛才靠在廚房門框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他站著看了很久。
褲兜里那個揉成團的紙包硌著大腿。
他伸出手,把她散在臉上的碎發撥到耳後,指尖碰到她發燙的臉頰——跟上次孫小敏一樣,她沒有躲,也沒有醒。
他的手從她耳後滑下來,手指在她下巴上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
「就是試試藥量。」他低聲說,聲音像在跟自己解釋,「跟上次一樣。甚麼都不做。」
可他站在她面前,看著她毫無防備的樣子,他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甚麼。
褲兜里那個揉成團的紙團硌得越來越疼。
窗外樓下收音機里的天氣預報已經播完了,換成一段咿咿呀呀的梆子戲,老生扯著嗓子在唱「打馬過西關」,聲音又高又亮,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