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鄭秀雲的邀請
中午十一點剛過,老師們陸續收工,三三兩兩往食堂走。
說是食堂,其實就是教學樓後面一間大平房,擺了幾張掉漆的圓桌和十幾把折疊椅,窗戶上的紗窗破了個洞,蒼蠅在紗窗破口處進進出出。
教導主任老趙把各組的檢查記錄收上來,摞成一沓,拿夾子夾好,說下午安排總務處的人來修,大家辛苦了,都回吧。
老師們三三兩兩散了。
張小龍坐在靠門那張圓桌旁邊,把筆記本攤開,翻到日曆那一頁,盯著「七月六日」那幾個字看了好一會兒。
周明遠學校七月五號放假,七月六號正好是個星期天,從清河鎮坐長途車到長寧縣兩個多小時,算上等車的時間,他們兩口子到縣城大概得中午。
小敏說要做紅燒排骨和清蒸草魚,草魚得早上去菜市場買活的,排骨也得提前燉上,酒他已經備好了,低度的高粱酒,在櫃子里放了快半個月。
藥量也摸透了——沈秀蘭甚麼量、孫小敏甚麼量,都在筆記本上記得清清楚楚。
他現在閉著眼睛都能把那個下午的每一個步驟過一遍:進門、上菜、倒酒、碰杯、暈、換。
他正想得入神,後背上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他一個激靈,下意識把筆記本啪地合上,回頭一看——鄭秀雲站在他背後,已經摘了套袖,馬尾辮重新扎過,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了幾縷貼在鬢角上,手裡拎著她那個裝飯盒的布兜子。
「嚇我一跳。」張小龍把筆記本塞進自己包里。
「想甚麼呢那麼出神。」鄭秀雲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拿布兜子扇風,「對了,你下午有事沒?」
「沒事。」張小龍把包的拉鍊拉好,「怎麼了?」
「去我家唄,我請你吃飯。」鄭秀雲把布兜子擱在桌上,掰著手指數,「你上次在食堂幫我代了兩節課,我說請你吃飯一直沒兌現。今天正好衛國不在,家裡就我一人,讓你嘗嘗我做的紅燒肉。我跟你說,我這手藝可是跟食堂劉師傅學的,你那個排骨不是糖色炒糊了嗎?今天讓你看看甚麼叫真正的糖色。」
這事以前常有。
兩個人認識四五年了,週末互相請吃飯是慣例——有時候在她家,有時候在他家,有時候四個人一起吃,衛國和小敏都在。
只是最近大半年衛國出差頻繁,四個人湊不齊,就變成了兩個人單獨吃。
食堂劉師傅有回喝多了酒,拿筷子指著他們倆說,要不是張老師先結了婚,跟鄭老師才般配呢。
這話在老師中間傳來傳去,成了個不大不小的笑話。
每次有人提起來,鄭秀雲就拿課本敲那個說閒話的,張小龍也只是笑笑,從不接茬。
今天他猶豫了一下。
不是因為怕人說閒話——那個玩笑開了這麼多年,他早就聽習慣了。
是因為自己心裡有鬼。
上次在音樂教室他盯著鄭秀雲的膝蓋看了半天,腦子里全是亂七八糟的念頭。
後來在孫小敏身上試藥的時候,那個念頭又冒出來過一次——要不要在鄭秀雲身上也試一次?
他當時在筆記本上寫了「C組待定」,後來把那頁紙撕了。
可撕了不代表不想了。
「怎麼,不方便?」鄭秀雲見他半天不吭聲,歪著頭看他,眼鏡片後面的眼睛眨了眨,「你家小敏中午不回來?」
「她今天百貨商店盤貨,中午不回來。」張小龍說。
「那不就得了。走吧,別磨蹭了。你一個大老爺們還怕我吃了你?咱們倆認識多少年了,還在乎別人說閒話?他們愛說就說去,反正我是不在乎。」
張小龍笑了一下,把包挎在肩上站起來,「行,那我就不客氣了。」
兩人推著自行車出了校門。
正午的太陽明晃晃的,楊樹葉子在風裡翻出一片片銀白色的背面,像是有人在樹上掛了無數枚小鏡子。
鄭秀雲騎在前面,車筐里放著剛從菜市場買的一刀五花肉,肥瘦相間,足足有兩斤重。
張小龍跟在她後面,兩個人隔著半個車身,並排騎在空蕩蕩的街道上。
她的馬尾辮在風裡飄起來又落下去,淺藍色襯衫被風吹得鼓鼓的,她一手扶車把,一手把襯衫袖子又往上卷了一圈,露出整截曬成淺蜜色的小臂。
「你騎快點!」她回頭喊了一聲,聲音被風扯成好幾截。
張小龍腳下加了把勁,追上去跟她並排。
「你那個電影票的事,衛國怎麼說?」他問。
「還沒回來呢。不過應該快了,就這兩天。他說這趟去省城順便給我帶盒松花蛋,他知道我愛吃那個。」鄭秀雲說著按了兩下車鈴,嚇跑了一隻蹲在路中間的野貓,「到時候票拿到了我讓他給你送家去。新片子,聽說是打仗的,衛國肯定愛看,你家小敏呢?愛不愛看打仗的?」
「她愛看談戀愛的。」
「那讓她別抱太大希望,衛國挑的片子八成從頭打到尾。」鄭秀雲笑著說。
兩個人騎著車拐進化肥廠家屬院的大門。
家屬院是幾排四層的灰磚樓,樓前晾著一排排衣裳,有工人家屬坐在樓道口擇菜,收音機里放著評書,單田芳的《白眉大俠》,講到徐良大戰崑崙僧,聲音沙啞而鏗鏘。
鄭秀雲把自行車鎖在樓下的車棚里,拎著那刀五花肉上了二樓。
張小龍跟在後面,樓梯間里有一股淡淡的煤氣味,混著誰家燉肉的醬油香。
二樓走廊里晾著一件化肥廠的工作服,袖口磨得發白了,胸口印著「長寧縣化肥廠」幾個紅字,已經洗褪了色。
鄭秀雲掏出鑰匙開了門。
她家不大,一室一廳,客廳里擺著一張方桌、四把椅子,牆角立著一架腳踏風琴,琴蓋上擱著幾本樂譜,最上面那本翻到《小燕子》那一頁,譜子上用紅筆畫了好幾個圈。
窗台上養了一盆文竹,長勢喜人,綠瑩瑩的藤蔓垂下來搭在窗框上。
「進來進來,不用換鞋。」鄭秀雲把布兜子擱在桌上,拎著肉進了廚房,「你先坐,我把肉燉上。桌上的茶壺里有涼茶,自己倒。」
張小龍在方桌旁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涼茶。
廚房裡傳來水龍頭嘩嘩的響聲,然後是菜刀在案板上均勻的剁肉聲。
鄭秀雲在廚房裡喊了一聲:「你把窗戶開一下,屋裡悶。」他站起來推開窗戶,樓下的評書聲一下子灌進來——單田芳正講到緊要處,徐良一個鷂子翻身躲過了飛鏢。
他站在窗前往下看,那個擇菜的老太太還在樓道口,手裡的韭菜一根一根擇得極仔細。
「你嘗嘗這肉肥不肥。」鄭秀雲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手裡端著一個白瓷碗,碗里幾塊剛焯過水的五花肉冒著熱氣,「買的時候賣肉的說肥瘦三七開,我看不止。你幫我嘗嘗。」
張小龍走過去從碗里捏了一塊放進嘴裡。肉只焯到半熟,還有點韌,但肉皮已經軟了,嚼起來滿嘴油香。鄭秀雲站在廚房門口仰著頭等他評價。
「還行,不算肥。」他把肉咽下去,「糖色別炒糊了。」
「放心,你以為我是你?」鄭秀雲笑著退回灶台前。
鍋里油熱了,她舀了一勺白糖下去,拿鏟子不停攪。
白糖在熱油里慢慢融化,從白色變成淺黃,從淺黃變成深棕,最後變成一鍋漂亮的焦糖色,咕嘟咕嘟冒著細密的小泡。
她把焯好的五花肉倒進去,滋啦一聲,肉塊在糖色里翻滾,每一面都被染成了琥珀色。
她顛了兩下勺——那口鐵鍋少說也有三四斤重,她顛得毫不費力,手腕一抖,鍋里的肉塊齊刷刷翻了個面。
張小龍靠在廚房門框上,端著涼茶杯看著她。
她在灶台前忙活,系著一條白底碎花的圍裙,圍裙帶子在腰後打了個蝴蝶結,跟著她炒菜的動作一晃一晃的。
陽光從廚房的小窗戶照進來,照在她後脖頸上,那裡有幾根碎頭髮沒扎進馬尾里,翹起來被光照得發亮,像是鍍了一圈細細的金邊。
她揭開鍋蓋,熱氣蒸騰上來把她整張臉都罩住了。
她偏過頭避開那股熱氣,鼻尖上又滲出了那點細密的汗珠,跟上午在教室里查講台抽屜時一模一樣。
他忽然想起上次在音樂教室那個念頭——這麼個小巧玲瓏的女人,掛在身上乾肯定很舒服。
那個念頭今天又冒出來了,比上次更具體。
上次只是她坐在板凳上修琴,腳尖點在地上輕輕晃,膝蓋上蹭了一團紅印子。
今天她在自家廚房裡給他做飯,圍裙系在腰上把那截細腰勒得盈盈一握,炒菜的鏟子在她手裡翻飛如筆,後頸上那圈金色的碎發跟著翻炒的節奏微微顫動。
鍋鏟碰鐵鍋的叮噹聲里,她偏過頭衝他笑了一下,說幫我把醬油遞過來。
他伸手去夠灶台邊上的醬油瓶,手指差點碰倒鹽罐。
他把醬油遞過去,退後一步繼續靠在門框上,心裡頭那股火又燒起來了。
這跟在招待所那次不一樣。
劉桂蘭是陌生人,是周明遠的鄰居,是一個在他生活之外的女人。
做完了就完了,各走各的,兩不相欠。
可鄭秀雲不是。
她是他的搭檔,是孫小敏認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