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日期確定
張小龍騎著自行車拐進縣小學的大門時,看門的王大爺正端著搪瓷缸子在門房裡聽收音機,見他來了,從窗戶里探出半個身子:「張老師,來了??」
「教研會。」張小龍單腳撐地,衝王大爺點了點頭,「主任上周就通知了。」
「嗯,他們都比你先到。」王大爺縮回身子。張小龍推著車進了校門,把自行車停在那排老楊樹底下。樹上掛著幾片枯葉子,風一吹嘩啦啦響。
操場上空蕩蕩的,旗桿孤零零地竪在晨光里,旗桿頂上的紅旗下垂著,紋絲不動。
張小龍夾著筆記本往教學樓走,走到門口的時候看見鄭秀雲已經到了。
她站在走廊里,手裡端著一杯豆漿,正跟教導主任老趙說話。
「……北邊那個籃球架底座的螺絲得緊一下,上次體育老師跟我提過。」
「行,待會兒安排楊師傅去看看。」老趙拿筆在小本子上記了兩筆,回頭看見張小龍,「小龍來了。正好,你負責你們四年級那層樓,看看桌椅板凳有沒有缺胳膊少腿的,窗戶把手壞了的也記下來,下星期總務處統一修。」
「行。」張小龍點了點頭。
鄭秀雲把豆漿杯放在走廊欄桿上,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一串檢查項目。
她低頭念著:「教學樓一層到三層,每間教室的門窗、黑板、課桌椅、燈管都要過一遍。操場那邊的體育器材歸體育老師管,咱們不用管。對了老趙,音樂教室那颱風琴有個鍵彈下去起不來,也得上報。」
「記上了。」老趙說,「鄭老師,你跟小龍一組,四五年級的都歸你倆,六年級我跟王老師去。中午在食堂碰個頭匯總。」
鄭秀雲應了一聲,端起豆漿喝了一口,把那張紙折好塞進口袋里,轉身衝張小龍一抬下巴:「走吧,張老師,從你那班開始。」張小龍夾著筆記本跟在她後面往四年級辦公室的方向走。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兩個人的腳步聲。
學生不上課,整個學校像是被抽空了魂,連黑板擦上的粉筆灰都落得比平時慢。
鄭秀雲走在前面,扎著馬尾辮,穿了一件淺藍色的短袖襯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兩截被太陽曬成淺蜜色的手臂。
陽光從走廊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每隔幾步就有一道光柱橫在過道里,她走過的時候光柱落在她肩上,又滑下去。
她的步子不大,但是頻率很快,像她平時彈琴時踩踏板的節奏,輕快而有彈性。
張小龍跟在後面,目光無意識地落在她裙擺和涼鞋之間那截腳踝上。
「你今天來得挺早。」鄭秀雲回頭看了他一眼。
「家裡也沒啥事。」張小龍快走兩步跟上她,「你呢?衛國是不是又出差了?」
「前天剛走,說這趟去省城,要一個星期。」鄭秀雲推了一下眼鏡,「所以我今天起得早,反正在家也是一個人,不如早點來。昨晚樓上那兩口子也不知道在折騰甚麼,大半夜的,吵得我睡不著。」
「樓上不是你公公婆婆嗎?李廣福和孫月娥?」
「對啊。所以我說‘那兩口子’。」鄭秀雲回頭衝他擠了擠眼睛,「我爸——我是說我公公——那把年紀了還折騰,月娥阿姨也真是好性子,由著他。昨晚半夜兩點多還聽見樓上拖鞋聲啪嗒啪嗒的,也不知道是起來喝水還是怎麼的。嘖,不多說了,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對了,你家小敏昨天還好吧?」
「挺好的。」張小龍低著頭翻筆記本,「昨天我燉了排骨,她吃了不少。」
「排骨?你燉的?你會燉排骨了?」鄭秀雲笑了起來,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那笑容在晨光里顯得特別乾淨,乾淨得像她身後那面剛粉刷過的走廊牆壁。
「跟食堂劉師傅學的。先焯水,再炒糖色,加八角和桂皮。」張小龍一本正經地數著步驟,「不過糖色炒糊了,排骨有點苦。」
鄭秀雲笑出了聲:「沒事,多做幾次就好了。衛國剛開始學做飯的時候,炒個雞蛋都能把鍋燒黑了。有回他把雞蛋殼都打進鍋里了,還問我是不是雞蛋品種不一樣。我說那是蛋殼,他說哦,我說怎麼這麼脆。」
張小龍跟著笑了笑。
兩個人在四年級三班門口停下來。
張小龍掏鑰匙開門,鎖有點澀,擰了兩下才開。
推開門,教室里瀰漫著一股粉筆灰和舊木頭混合的味道。
課桌椅一排一排整整齊齊地擺著,黑板上還留著他週五最後一節課的板書——「《小英雄雨來》中心思想:機智、勇敢、愛國」。
「你這板書還捨不得擦呢?」鄭秀雲走進去,手指划過黑板上的粉筆字,指尖沾了一層細細的白灰。
「忘了。」張小龍把筆記本攤開放在講台上,從粉筆槽里撿起一根斷粉筆順手夾在耳朵上,「先從窗戶開始查吧。」
兩個人各負責一排,一扇窗一扇窗地推拉開合,試試把手松不鬆動,看看玻璃有沒有裂縫。
鄭秀雲又伸手去拽窗框上的密封條,那密封條老化發脆,一拽就掉下來一截,碎成幾段落在她腳邊。
她把碎渣踢到一邊,說有扇窗戶把手快掉了,得找楊師傅焊一下。
張小龍又記了一筆:第三排靠窗座位上方窗戶把手鬆動需焊接。
兩個人配合得很默契,檢查了兩間教室就把整個流程捋順了,速度也快了起來。
鄭秀雲推開第三間教室的門時,忽然回頭看了他一眼。
「老張,你最近是不是有啥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