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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營救水仙

貓九大大 · 改嫁第四部 · 本章第 2 / 2 頁

她在這個院子里待了不過一個時辰,卻覺得比在戲班裡待了二十年還暖和。

她這輩子睡過很多炕——趙春祥的、王德貴的、馬福順的,每一鋪炕上都有交易,有算計,有虧欠。

只有今晚這鋪炕是她拿一件好事換來的。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是蕎麥皮的,枕上去沙沙響,跟她二十年前在趙家溝睡的那個枕頭一模一樣。

她不敢多想,只是把那個念頭壓下去,閉上眼睛逼自己睡覺。

陳桂芝在旁邊翻了個身,呼吸平穩而均勻。

她沒有睡著,只是閉著眼睛。

今晚秀蓉偷欠條、送水仙,做的確實是件好事。

可這個女人今天來送衣裳的時候,靠在門框上的那個笑,她看見了。

那是在灶房門口她第一次見秀蓉時一模一樣的笑——一邊嘴角翹得比另一邊高,眼睛里有一點算計,也有一點打量。

她不知道秀蓉和趙大柱之間到底有甚麼舊賬,但她知道這個女人跟趙大柱之間一定有過甚麼事。

她不是傻子,她只是不愛把話挑明。

她把寶珍往懷裡摟了摟,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在心裡跟自己說:不急。

等水仙的事落定了,再慢慢看。

明天光頭要來,卡車要被開走,戲班要散。

但那是明天的事。

今晚這三個人躺在同一鋪炕上,各懷各的心思,聽著窗外老槐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啦啦響。

秀蓉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裡,心裡頭有個東西輕輕動了一下。

她不敢多想,只是把它壓下去。

陳桂芝睜著眼睛在黑暗裡聽了一會兒隔壁屋裡趙大柱的咳嗽聲,然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也閉上了眼睛。

馬福順是被一陣頭疼疼醒的。

他趴在化妝台上,口水流了一灘,睜開眼的時候太陽已經老高了。

昨晚喝太多了——秀蓉一杯接一杯地給他倒,他罵光頭罵王德貴罵自己命苦,罵到後來舌頭大了眼睛紅了,趴在化妝台上不省人事。

他揉了揉太陽穴坐起來,嘴裡發苦,腦袋像被人拿榔頭敲過一樣疼。

「秀蓉!」他喊了一聲。沒人應。「水仙!」還是沒人應。

棚子里靜悄悄的,只有灶膛里沒燒完的柴火偶爾噼啪響一聲。

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撞在化妝台角上,疼得他齜了一下牙,一瘸一拐地走到棚子角落——水仙的草席上空空蕩蕩的,她那幾件換洗衣裳全不見了,枕頭邊上只剩一把斷了齒的木梳。

馬福順盯著那把木梳看了兩秒,忽然轉身衝到戲服堆旁邊,拽出那只鐵皮箱子,掏鑰匙的手在發抖。

鑰匙插進去轉了兩圈——鎖是好的。

他掀開蓋子,把裡頭的東西全倒出來翻了個底朝天。

舊合同、票根、幾封泛黃的信,散了一地。

欠條沒了。

裝錢的鐵盒子也沒了。

他把空箱子往地上一摔,鐵皮撞在泥地上發出咣當一聲悶響。

這時候棚子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馬福順抬起頭,看見光頭帶著兩個跟班站在棚子門口。

光頭手裡夾著根煙,眯著眼往棚子里掃了一圈,目光在那片被掀翻在地的雜物上停了一下,然後落在馬福順臉上。

「馬班主,三天到了。錢呢。」

馬福順張了張嘴,膝蓋一軟跪在了地上。

「錢被偷了——不是,錢我本來有的,被我們班上一個女人偷了,她叫秀蓉,她把我箱子撬了,錢和欠條全拿走了,她把那個姑娘也帶走了——」

光頭把煙叼在嘴上,走到他面前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臉。力道不重,但每一下都帶著羞辱。

「馬班主,你說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不過沒關係——沒錢就拿東西抵。你的卡車在外面停著,我今天開走。至於那個姑娘——你把她弄丟了,這筆賬咱倆以後慢慢算。」

他站起來朝兩個跟班揮了揮手。

兩個跟班出去把卡車的車門打開,坐上駕駛室發動了引擎。

卡車轟隆隆地駛出打穀場,車廂里還裝著沒卸完的幕布和幾箱戲服,車幫上挑著的那幾根竹竿跟著車身顛簸一顫一顫的,拴在竹竿上的彩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光頭走在後頭,經過馬福順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低頭看著他,嘴角掛著笑。

「馬班主,這趟便宜你了。下回再讓我碰見你,就不是一輛卡車的事了。」

光頭走了以後,棚子里安靜了片刻。

然後外頭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是戲班子里那些演員。

他們剛才躲在棚子後頭,光頭在的時候誰也不敢出聲,現在光頭走了,他們全湧進來了。

有人問馬班主卡車沒了咱怎麼去下一個鎮子,有人說工資甚麼時候發,有人說上個月的工錢還沒給呢,還有人說我早就看你不順眼了。

馬福順蹲在地上抱著腦袋,說他沒錢,錢都被秀蓉偷走了。

沒人信他。

有人說你把錢藏起來了吧,有人上去揪他的領子,後腦勺上那個被趙大柱撞出來的舊傷還沒好利索,又磕在鐵皮箱子角上,疼得他嗷地叫了一聲。

他掙開人群衝出棚子,沿著打穀場邊上的土路一路狂奔,身後幾個年輕演員追了他幾十米,罵罵咧咧地撿起土塊往他背上砸。

他跳進路邊那條乾涸的排水溝,連滾帶爬地跑了。

那天下午戲班就散了。

演員們各自收拾了家當去投別的班子,有的往南有的往北,打穀場上只剩下幾個空蕩蕩的塑料棚子和滿地散落的碎紙片、踩癟的鑼鼓、摔碎的鏡子。

秀蓉站在老槐樹後頭,看著那些人一個接一個地走了,看著打穀場上的塑料棚子在風裡呼啦啦地響,看著那些褪了色的彩旗被人從竹竿上扯下來扔在地上踩滿了泥腳印。

她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槐樹梢頭滑到了西邊。

然後她轉過身,朝趙大柱家走去。

院門虛掩著。

她推開門,趙大柱正蹲在井台邊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來回刮著,發出噌噌的脆響。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秀蓉靠在門框上,手裡拎著那個空籃子,臉上沒甚麼表情,但嘴角那道被他打出來的傷口還沒好利索,在夕陽里泛著淡淡的紅。

「馬福順跑了。卡車被光頭開走了。戲班散了。」她把空籃子擱在石桌上,在矮凳上坐下來,「水仙呢?」

「在屋裡。桂芝幫她收拾東西,明天送她去沈大夫那兒。」趙大柱把刀擱在磨刀石上,拿肩上搭的毛巾擦了擦手,「你呢。」

「我沒地方去。」秀蓉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不像在訴苦,倒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你要是肯讓我在這兒住幾天,我給你洗衣裳做飯,甚麼都行。要是不肯——我就去旅社找水仙,跟她一道洗床單。」

趙大柱沒有說話。

他把毛巾搭在肩上,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樹。

槐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啦啦響,幾片早黃的葉子打著旋落下來,落在磨刀石旁邊的水盆里,蕩起一小圈漣漪。

「我去跟桂芝說。」他站起來,拄著竹竿往堂屋裡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你偷欠條的事——做得對。」

秀蓉坐在矮凳上,看著他的背影走進堂屋。

她低下頭把空籃子拿起來又放下去,嘴角浮上來一絲笑。

不是那種掂量好獵物之後志在必得的笑,是那種做了一件對的事之後被人認了、心裡頭有一點暖但又不知道該怎麼接的笑。

第二天一早,水仙坐上了趙大柱去縣城的長途車。

她拿著那個藤條箱,箱子不大,邊角磨得發亮,裡頭裝著她全部的家當——幾件換洗衣裳,一把斷了齒的木梳,還有一把舊二胡。

她把藤條箱擱在膝蓋上,靠窗坐著,看著窗外一排一排往後退的楊樹。

這條路她走過很多回,每回都是坐在戲班的卡車後鬥里,跟那些戲服箱子擠在一起。

馬福順坐在駕駛室里哼小曲,秀蓉蹲在她旁邊拿針線縫脫了線的水袖,鑼鼓家什在車鬥里叮叮噹噹響。

那時候她不知道下一站是哪兒,不知道今晚要唱甚麼戲,不知道散了戲要接幾個客。

現在她坐在長途客車上,車票是趙大柱買的,去處是沈秀雲的醫館,她忽然覺得這條路跟從前不一樣了。

以前是被車拉著走,今天是自己坐車去。

沈秀雲的醫館還是老樣子。

院門口那塊「正骨推拿」的招牌被太陽曬得有點褪色,「正」字那一竪還是歪的。

院門敞著,孫念全正蹲在棗樹底下碾藥,石臼里擱著一把曬乾的透骨草,石杵一下一下搗在草梗上發出沙沙的悶響。

他抬頭看見趙大柱拎著藤條箱走進來,後頭跟著水仙,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大柱哥,腿又疼了?」

「不是。這姑娘想在你這兒學正骨。沈大夫在不在。」

沈秀雲從診室里走出來,手裡端著那只搪瓷缸子,袖子卷到手肘。她看了看水仙,又看了看她手裡那只藤條箱,點了點頭。

「後院那間空房還空著,上回我跟你說過。管吃管住,沒有工資,學得會就學,學不會就當在這兒養養身子。正骨推拿是門手藝,學會了走到哪兒都能吃飯。」

水仙把藤條箱擱在棗樹底下,走到沈秀雲面前,鞠了個躬。鞠得很深,後腦勺對著她,跟那天在趙大柱家院子里一模一樣。

「沈大夫,我會好好學。」

沈秀雲把她扶起來,拉著她的手看了看——手指細長,指尖尖尖的,是彈琴的手,她說念全你帶她去後院把屋子收拾一下,被褥在櫃子里你自己拿。

孫念全應了一聲,拎起藤條箱往後院走去。

孫念全從櫃子里抱出被褥幫她鋪上。鋪完了直起腰,指了指牆上那顆釘子:「可以掛東西。」

水仙打開藤條箱,把那把舊二胡拿出來掛在釘子上。琴筒上的蛇皮磨得發亮,琴弓上的馬尾斷了好幾根又被接上了。

孫念全看著那把二胡,問道:「你會拉二胡?」

「會一點。在戲班裡學的。」

「那以後有空拉給我聽。」孫念全說這話的時候低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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