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秀蓉重回趙家溝
「我想在趙家溝住。」秀蓉沒走。
趙大柱站在堂屋門口,撓了撓後腦勺:「家裡沒空房了。」
「沒事,把柴房給我收拾一下也行。」秀蓉說。
灶房門簾一掀,陳桂芝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攥著一把蔥,蔥白上沾著泥:「我以前的房子還空著。村東頭,兩間磚瓦房。」
秀蓉看了她一眼。
「那多不好意思。」
「沒甚麼不好意思的。」陳桂芝說,「你以前是大柱的繼母,就是一家人。」
秀蓉沒接話,低頭把趙小軍手裡那捆韭菜接過來,擱在膝蓋上,掐了一根黃葉子。
趙大柱靠著門框,把煙點上了:「那屋子好久沒住人了,得掃。」
「掃掃就行。」陳桂芝說,「德厚走了以後一直空著,窗子關嚴了,不漏雨。炕是好的。」
秀蓉手指頭掐著韭菜根,一下一下地掰:「桂芝,你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我住一陣子,回頭該給多少錢給多少錢。」
「不用錢。」陳桂芝轉身回了灶房,「一把掃帚的事。」
趙大柱吐了口煙,沒說話。
秀蓉擇菜的手沒停,韭菜根被掐得啪嗒啪嗒響。泥點子濺到手背上,涼絲絲的。她沒擦。
「大柱。」她說。
趙大柱抬了抬眼皮。
「你爸的墳在還在那個坡上?」
「東坡。」他頓了頓,「過了小河,往上走三百步,三棵柏樹底下。」
「開春了我去看看。」
趙大柱把煙掐了,煙屁股在鞋底上碾了兩下:「隨你。」
灶房裡傳來陳桂芝切菜的聲響,菜刀磕在砧板上,一下接一下,穩穩當當的。
秀蓉把擇好的韭菜擱進筐里,手指在水盆里涮了涮,甩了兩下,水珠子濺在泥地上,洇出幾個深色的點子。
「鑰匙呢?」她問。
陳桂芝在灶房裡答:「門框上頭,左邊那塊磚松了,一摸就摸著了。」
「行。」秀蓉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那我去看看屋子。小軍,你把韭菜端進去。」
趙小軍應了一聲,端起筐往灶房走。秀蓉轉身往門口去,路過趙大柱身邊時停了一步。趙大柱側了側身讓路,眼睛看著院子里的那棵樹。
秀蓉沒看他,徑直走了出去。
院門吱呀一聲開了又合上。
趙大柱還靠在門框上,從兜里摸出煙盒,又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火柴划了三下才著。
火苗在他手心裡晃了晃,被風吹偏了,然後穩穩地燃起來。
灶房裡陳桂芝的聲音傳出來:「大柱,進來剝兩頭蒜。」
他應了一聲,把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才轉身進了屋……秀蓉擇菜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
那三個字——一家人——她從趙春祥嘴裡沒聽過,從趙大柱嘴裡沒聽過,從王德貴嘴裡更沒聽過。
她在趙家溝住了那麼些年,跟這三個字隔著一條看不見的溝。
如今從陳桂芝嘴裡平平常常地蹦出來了,跟一粒黃豆從簸箕里滾出來似的,不輕不重地擱在了她手心裡。
她把那片黃葉子擱進盆里,手指在水里浸了一下。心想我幫你擇菜,可不是為了跟你做一家人。我是要留在這兒——留在能看見趙大柱的地方。
她埋著頭擇菜,指頭掐著韭菜根,一下一下地,把泥和老根掰下來丟進筐里。
腦子裡頭另一根線卻沒閒著。
趙家溝雖然偏,可村裡總有那麼幾個手裡有點積蓄的單身漢。
歲數大的,喪了偶的,打了半輩子光棍的,她心裡有數。
她在戲班子里混了半輩子,學過怎麼拿捏男人的眼神、怎麼把一句平常話說得讓人心裡發癢。
如今雖然胖了些、老了些,可眉眼裡頭那點東西還在。
人靠衣裝,她把衣裳換換,頭髮梳光溜點,往巷子里走幾趟,總有人會多看兩眼。
她心裡頭那個算盤打得噼啪響——有地方住著,再勾搭上一個手裡有倆閒錢的,下半輩子就不愁了。
她想著,手上的韭菜擇得更快了些。
院門推開的時候,滿院子都是草。
不是新長的——是多年的老草,從磚縫里鑽出來,沿著牆根往上爬,把半邊院牆都遮住了。
屋檐底下的蜘蛛網掛了一層又一層,灶台上的鐵鍋鏽得不成樣子,鍋底長了一圈暗紅色的鐵鏽,拿手指一碰就往下掉渣。
「這屋子空了多久了?」秀蓉站在院子中間,拿手扇了扇面前的灰。
「我嫁大柱以後就沒住過。好幾年了。」陳桂芝抱著寶珍走在前面,騰出一隻手推開灶房的窗戶。
窗軸生了鏽,推了兩下才嘎吱一聲敞開,陽光湧進去,照得滿屋的灰塵在光柱里亂飛。
寶珍被灰嗆得打了個噴嚏,揪著她媽的領子把臉埋進去。
「房子不怕舊,有人住就不壞。」秀蓉把包袱擱在井台上,捲起袖子。
陳桂芝把寶珍交給趙小軍抱著,自己拎了桶水進來,拿抹布蘸了水開始擦鍋台。兩個女人一個擦灶一個掃地,沒怎麼說話,但手上的活都沒停。
掃到傍晚,屋子總算能住人了。
陳桂芝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抱著已經在懷裡睡著了的寶珍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