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陳桂芝的決定
沈秀蘭在家歇了一天,腳踝消得差不多了,走路已經不跛了。
傍晚時分,她跟周明遠坐在廊檐底下乘涼,手裡搖著蒲扇,忽然又想起趙大柱那條腿。
「明遠,你騎自行車去趟柳河村,再找大柱哥說說。我三天後去縣城換藥,讓他跟我一道去,讓秀雲姐看看他那腿。他那人嘴硬,你多磨兩句。」
「昨天在肉攤上不是說了嗎?他說瘸了十幾年神仙也治不好。」
「那是他怕花錢。你告訴他,那是我本家姐,看看不收錢。他要再推,你就說我已經跟秀雲姐說好了,不去就是駁我面子。」
周明遠把蒲扇擱在膝頭,站起來拍拍褲腿:「行,我這就去。」
他去院子牆角推了那輛二八大槓出來,鏈條嘩啦啦響,跨上去蹬了兩下,歪歪扭扭地騎出巷子,往柳河村的方向去了。
從鎮上到柳河村八里地,中間要經過一片麥田和那條乾涸了大半年的排水溝,夕陽把麥穗染成一片金黃,風吹過來的時候整片麥田都在晃。
他騎到村口的時候額頭上已經出了一層細汗,遠遠看見那棵老槐樹和趙大柱家那兩間磚瓦房。
路過村口老槐樹的時候,樹下石墩上坐著兩個半大小子。
一個是趙小軍,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格子短袖,腳上趿拉著一雙他爸那雙大了兩號的塑料拖鞋,正拿樹枝在地上划拉著甚麼。
另一個是馬小傑,坐在石墩上,背靠著槐樹幹,手裡捧著一本書,借著夕陽最後一點光在看。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舊汗衫,領口洗得起了毛邊,但乾乾淨淨的,不像趙小軍那樣渾身是土。
聽見自行車鏈條響,他先把書簽夾進書頁里,合上書,然後才抬起頭來。
「周老師。」馬小傑站起來,微微點了一下頭,聲音不高,但很穩。
「周老師!你咋來了?」趙小軍把樹枝一扔,站起來在褲子上蹭了蹭手。
周明遠單腳撐地把自行車停在槐樹下,衝兩個少年笑了笑:「來找你爸說點事。你們倆在這兒乘涼呢?」
「嗯。屋裡熱,這槐樹底下有風。」馬小傑把書夾在腋下,往旁邊讓了讓,給周明遠騰出個空位來。
他說話不急不緩,眼神很安靜,不像趙小軍那樣甚麼都寫在臉上。
這個孩子周明遠在鎮中學教了兩年,從初一到初二,每次考試都是年級第一,作文寫得尤其好,遣詞造句比同齡人老練一大截,有時候周明遠改他的作文,會恍惚覺得自己在改一個很贊哦的卷子。
可這孩子從來不張揚,考了第一也不說,被表揚了也只是抿一下嘴,說聲「謝謝周老師」,然後坐回座位安安靜靜地翻開下一頁課本。
別的老師都說馬小傑省心,周明遠卻總覺得這孩子心裡頭藏著甚麼——他太靜了,那種靜不是天生的安分,是把很多東西壓在底下,不讓它們冒出來。
「看甚麼書呢?」
「《三國演義》。」馬小傑把書翻過來給他看封面,封面已經磨得起了毛邊,是從學校圖書館借的。
「你媽最近身體還好吧?」周明遠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平時一樣溫和,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
他知道馬小傑家裡甚麼情況——父親癱瘓在床,母親在澡堂子給人搓背供他上學。
這個孩子身上穿的那件舊汗衫雖然洗得乾乾淨淨,可領口的毛邊和袖口上那幾道縫了又開的針腳,都是苦日子留下的印子。
「還好。」馬小傑把書夾回腋下,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涼鞋尖,聲音里有一點不易察覺的澀,「她老說得多攢錢,等我上高中用。其實我上高中可以考獎學金,不用她那麼拼命。」
「你考得上獎學金。」
「嗯。我肯定考得上。」馬小傑抬起頭來。
周明遠笑了,把自行車往前推了兩步,準備往趙大柱家院門口走。
馬小傑往那邊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重新靠在槐樹幹上,翻開了書。
可他的目光沒有落在書頁上——他側了側頭,往趙大柱家院門口看了一眼。
院子里陳桂芝正坐在廊檐底下納鞋底,側對著院門,穿針的時候微微皺著眉頭,把針舉到眼前對著光,穿了好幾下才穿過去。
她穿著一件碎花短袖,頭髮拿夾子別在耳後,幾縷碎發散在脖子後面,被汗水打濕了貼在皮膚上。
她的手指捏著針,一下一下地穿過鞋底,動作不快,可是穩,每一針都落在該落的地方。
馬小傑看了她兩眼,然後低下頭繼續看手裡的《三國演義》,手指捏著書頁的邊角慢慢翻過去。
「你爸在家吧?」周明遠問。
「在。劈柴呢。寶珍也在,剛才在地上爬,不知道爬哪兒去了。」趙小軍說著往院子里望了一眼,「爸——周老師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