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告辭回家
「知道了。你先坐著歇,我去燒水。」
周明遠把帆布包放在堂屋桌上,剛走進灶房點著火,院門口傳來一聲輕輕的咳嗽。
劉桂蘭站在院門口,手裡端著個搪瓷盆,盆里裝著幾根剛摘的黃瓜,頂花帶刺,水靈靈的。
她穿著那件灰撲撲的短袖,頭髮隨便用根皮筋扎在腦後,幾縷碎發貼在鬢角上,眼眶底下一圈青,像是好幾天沒睡好。
「秀蘭,聽說你去縣里了,啥時候回來的?」
「剛到家,腳還沒坐熱呢。桂蘭你進來坐,在門口站著乾嘛。」
劉桂蘭端著盆進了院子,在廊檐底下另一隻小板凳上坐下來,把搪瓷盆擱在腳邊。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沈秀蘭一遍,目光在她的臉上、脖子上、手臂上轉了一圈,像是在找甚麼東西,又像是怕找到甚麼東西。
「你這腳咋了?」
「崴了。下樓梯踩空了,腫得跟饅頭似的,在縣里找了個正骨大夫,貼了兩貼膏藥,現在好多了。」
「正骨大夫?縣里還有這號人物?」劉桂蘭把搪瓷盆往沈秀蘭那邊推了推,「這黃瓜剛摘的,你拿著,炒著吃拌著吃都行。這幾天你們不在家,我看你們院子里的菜都長瘋了,那豆角再不摘就老了,就順手幫你們澆了兩回水。」
「謝謝你啊桂蘭。前進他爺爺那邊也幫我們照看了吧?」
「看了。老爺子身體好著呢,昨天還在院子里罵街,說前進不給他買煙。前進沒買,給他買了包冰糖,老爺子氣得罵了半天,最後把冰糖吃了。前進說冰糖比煙好,起碼不傷肺。」
沈秀蘭笑了,把盆端起來放在膝蓋上,低頭挑了根黃瓜掰成兩截,一截遞給劉桂蘭,一截自己咬了一口。
「這黃瓜脆。你在哪兒摘的?」
「就我們院牆根底下那幾棵。今年結得好,吃不完,給鄰居們分了分。秀蘭姐,你們在縣里玩得咋樣?張小龍他家——挺好的吧?」劉桂蘭咬了口黃瓜,嚼得很慢。
「挺好的。小敏做了紅燒排骨、清蒸草魚,做了一大桌子菜,吃都吃不完。她那個人太客氣了,每回見面都塞東西,今天早上走的時候又塞了一袋饅頭兩瓶醬菜。小敏跟小龍感情看著比前一陣好多了,吃飯的時候有說有笑的。就是她倆非讓我喝酒,我一杯就倒了,暈暈乎乎睡到第二天。」沈秀蘭說著自己笑了一聲。
「那你——就在他家一天?」
「是啊。喝多了嘛,頭一歪就甚麼都不知道了。醒了都第二天了,明遠還給我倒了杯蜂蜜水。小敏說我也太不能喝了,一杯倒。我說我平時不喝酒,酒量差。」沈秀蘭又咬了口黃瓜,嚼得嘎嘣響。
劉桂蘭手裡的黃瓜停在嘴邊。
她看著沈秀蘭的臉——那張臉乾乾淨淨的,說起那天的事,眉眼舒展,語氣輕快,跟平時聊家常沒甚麼兩樣。
她說喝多了睡了一天的時候,臉上只有對自己酒量的自嘲,沒有一絲一毫的異樣。
她不記得。
她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被扶進臥室的,不記得張小龍在她床邊待了多長時間,不記得那個午後發生了甚麼。
她跟孫小敏一樣——以為只是喝多了,睡了一覺,做了個夢。
「桂蘭?你想甚麼呢?怎麼不吃黃瓜?」
「吃,吃呢。」劉桂蘭回過神來,把黃瓜塞進嘴裡咬了一大口,嚼了咽下去,又問,「那周老師呢?他在張小龍家都乾嘛了?」
「他跟小龍在家敘舊唄。兩個老同學湊一塊兒,不是聊學校就是聊學生。小龍還給他那本《古文觀止》,他又給帶回來了,說上一本看完了。你說這兩個教語文的,見面就送書,送過來送過去的。周明遠說小龍在學校教四年級,班上有幾個調皮搗蛋的,管不住就站牆角抄課文,他說這叫‘三板斧’——站牆角、抄課文、請家長。周明遠說這不叫教育叫鎮壓,小龍說管用就行。我說你們倆一個教初中一個教小學,湊一塊兒比教學大綱還熱鬧。」沈秀蘭一邊說一邊把最後一口黃瓜塞進嘴裡,拿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汁水,抬頭看了看劉桂蘭,「桂蘭你今天怎麼老盯著我看?我臉上有東西?」
「沒有沒有。就是看你氣色挺好,在縣里養了兩天果然精神了。這黃瓜你拿著吃,我先回去了,家裡灶上還燒著水。你要是還想要黃瓜自己來我院裡摘,別跟我客氣。」劉桂蘭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把搪瓷盆留在廊檐底下,轉身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她跟從灶房裡端著一壺熱茶出來的周明遠差點撞了個滿懷。
搪瓷缸子在托盤上晃了一下,茶水濺出來一滴落在他手腕上,燙得他縮了一下手。
兩人面對面站了一瞬——她的眼睛在他臉上停了兩秒,然後迅速移開了。
「周老師。」
「桂蘭,來坐會兒?喝杯茶。」
「不了不了,家裡灶上還燒著水。」她低著頭從他旁邊側身擠過去,腳步很急,拖鞋打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地響,像是在逃。
周明遠端著茶壺站在院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隔壁院門裡。他把茶壺放在廊檐底下的小方桌上,給沈秀蘭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桂蘭怎麼走了?」
「說灶上燒著水。這黃瓜是她拿來的,你嘗嘗,脆得很。」沈秀蘭又掰了一截黃瓜遞給他,「她這幾天好像沒睡好,眼眶底下都是青的。問她她也不說。是不是家裡出甚麼事了?」
「可能是天熱,睡不著。」
「也是。今年夏天格外悶。你去把窗戶打開透透氣,屋裡悶了一天了。順便把咱們從縣里帶回來的醬菜給桂蘭送一瓶去,她一個人帶兩個孩子也不容易。」
周明遠把茶杯放下,從帆布包里翻出一瓶醬菜,走到隔壁院門口。
院門虛掩著,他抬手想敲門,手指剛碰到門板,又收了回來。
他在門口站了兩秒,彎下腰把醬菜瓶子輕輕擱在門檻邊上,轉身回了自己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