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殿下
莉澤完全抵抗不了殿下的興致,只能由著她拉起來,又摁到梳妝台前,規規矩矩地坐下。
鬧了這一早上,她那一頭栗發早就散了,一副亂蓬蓬的樣子,菲娜把那些散著的頭髮輕輕攏起來,攏成一束,握在手裡。
"梳頭……要從根部開始梳。"莉澤有些為難,聲音輕輕的。
"好了好了,我知道。"菲娜應得滿不在乎,伸手越過她的肩頭,從梳妝盒里挑出一把銀梳子,舉起來,對著光看了一眼,又用袖子輕輕擦了擦。
風越過窗櫺,樹葉嘩啦啦地響,幾只鳥在不遠處清越地啼。銅鏡里映出兩個人模模糊糊的影像,莉澤手指藏在袖子里,戳、戳、戳。
梳齒划過頭皮,涼涼的,癢癢的。
莉澤從鏡子里看身後的人,殿下垂著眼,神情認真,日光從她背後漫進來,把她的輪廓,連同鏡子里的兩張臉,都一並泡軟了。
殿下臉上含著笑,莉澤自己臉上也含著笑,窗外的風信子開了,莉澤聞到了花的味道。
梳子提起,梳子落下,殿下把她的發攏在手裡,花香和殿下的香把她罩住了。
"從根部開始——你看,我梳得好吧?"菲娜開口了,尾音微翹。
莉澤"嗯"了一聲,又說:"碰到打結的地方,可以捏住結的上方,輕輕梳開。"
"對對,446也是這麼說的。但莉澤的頭髮這麼柔順,根本沒甚麼結嘛。"
莉澤遲疑了,沒有接話。
她眨眨眼,看見鏡子里的笑,輕微地僵了。
她不知道菲娜從鏡子里看見了沒有,只感覺到,頭頂上那把梳子沒有停,還在走。
於是她略略抬了頭,更仔細地去看鏡子里的殿下,殿下神色如常,依舊有條不紊地梳著。
莉澤想,這鏡子里的人像那麼模糊,殿下許是沒注意到。
然後,她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
"說到446——殿下,她說,她帶您去了奴欄?"
她自己都不知道為甚麼要說這個
話一出口,殿下的手就卡了一下,梳子多用了點力,帶下來三四根頭髮。這一下不算輕,但莉澤忍著沒吭聲。
"是呀。"
菲娜的聲音,隔了一會兒才響起來,她的手又動了,還是從發根慢慢地往下。
"那地方不好。"
"但我不用去那。"
又停了一下。
"因為有你嘛。"
最後這五個字說得很輕,輕得像是順著梳子,一並溜出來的。
可那五個字,一字一字地鑽進了莉澤心裡,把方才那點疼、那點僵,還有那點她自己也理不清的心緒,全化開了。
她的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漏出一聲得意的輕哼。
她臉上的酒窩像是逗號一樣跳了跳,殿下在銅鏡里朝她眨眼。莉澤的手指輕輕刮著掌心,整個人像是走在雲端上。
"殿下。"她高高昂起頭,看著鏡子里的人:"以前都是你護著我,現在該我護著你了。"
菲娜笑了,然後,她的手繞過莉澤的肩,從身後探過來,刮了一下莉澤的鼻子。
癢癢的。
"殿~下~"莉澤拖長了聲音,又嬌又嗔。
菲娜在鏡子里看著她,眼睛彎彎的。莉澤也在鏡子里看她。兩個人就這麼隔著鏡子,笑了起來,笑得沒有來由,又好像來由很多。
笑了好一會兒。
菲娜繼續梳頭,白銀的梳子在栗發間起起落落,帶起細微的沙沙響。
莉澤的心情好得不行,自從離開洛蘭迪亞,她的心情從未這麼好過,好到她不由得哼起了一支小調——是菲娜很熟的調子,她自己也記不清是哪一支了,只覺得高興,非哼出來不可。
風還在吹,樹葉還在響,鳥還在啼,但好像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
"你別哼了,"菲娜忍無可忍,"跑調了!"
莉澤從小調中驚醒過來,頓了一小會,發現空氣中滿是花和殿下的香味。
於是她又輕聲哼了起來。
日頭走上中天,天更亮了,光投在銅鏡上,蓋住了兩人的臉。
…………………………
446提著一隻食盒,回到門前的時候,先聽見了笑。
那笑從門縫里漏出來,隱隱約約,像兩個人在聊著甚麼好笑的事,說到一半又互相"噓",噓完又笑。
446在門口站住了,眉頭微皺,又往四周、背後看了看,沒有人經過的樣子。
"嗒"
"嗒"
她在門上敲了兩下,輕輕的兩聲,像是一把刀,把笑聲乾淨利落地切斷了。
接著她聽見布料摩擦的聲音,窸窸窣窣的,很急,很快靜下來,好像甚麼都沒有發生。
446等了一小會,然後才推開門。
桌上有一杯水,兩塊水印。桌旁兩張椅子,斜斜拉開了,莉澤在其中一張上坐得筆直,菲娜跪在莉澤腳邊,膝蓋併攏,手放在腿上。
見進來的是446,菲娜肩頭稍松了些,極輕地吁出一口氣,隨即,又把背挺得更直,頭垂的更低。
446極淡地瞥了她一眼,低著頭把食盒亮出來。
"主人,賤奴把午飯取來了。"
莉澤本想問點甚麼——問這三天,問446去哪了——可話還沒到舌尖,肚子先響了一聲,"咕"地一下,很響,她這才想起來,這三天她都沒正經吃過東西,早就餓了。
問題便被咽了回去,莉澤伸手去接食盒。
但446沒給。
這女奴避開莉澤伸來的手,自行把食盒放到桌邊,一層一層打開,又一樣一樣,把飯菜取出來,擺到莉澤面前。
莉澤的手空空伸在那兒,去接也不是,收回來也不是,尷尬極了。菲娜瞧見了,在桌子底下輕輕捏莉澤的腿。
"你坐著就好。"菲娜小聲說。
莉澤便訕訕把手收了。
菜擺出來了。
一整條烤魚,通身金黃,油汁還在滋滋地響,熱氣里裹著黃油和香草的味道;一盅燉肉,深褐色的濃湯顫巍巍的;奶油時蔬白得發亮;烤蔬菜油汪汪的;白麵包切了厚厚幾片,鬆軟得能看見氣孔;還有一碗奶油蘑菇湯,香得整個屋子都是。
香味滿得這間屋子都裝不下了。
這和之前的飯菜差別太大了,從前446把莉澤和菲娜鎖在這房間里的時候,飯菜是相當簡單的,往往只有一個菜,更別說甚麼烤魚燉肉之類的東西了。
所以現在莉澤盯著這桌菜,不但沒有一絲的高興,反而心裡直發毛。
"這是……?"
446把餐巾抖開,鋪在她膝上,眼還是垂著的:"陛下說,主人既然不是女奴,按先前的樣子處置便不妥當,該當作客人對待才是。"
她把刀叉在莉澤身邊擺齊整,往後退了半步站好,又補充道:
"陛下是好心。"
莉澤這才安心了些,不管她對446的印象如何,至少這女奴還從沒騙過她。既然她說是好心,便權當是好心吧。
莉澤摸了摸餐具,精緻紋花,銀質閃亮,碰上去還是溫的,比之洛蘭迪亞的王室用具毫不遜色,甚至略有勝之。
她不由想起了從前。
在洛蘭迪亞,沒有外人的時候,殿下總把她拉到桌邊,兩個人挨著坐,殿下還會把自己碗里的東西撥給她。
只有當著外人,她才站在殿下背後,替殿下布菜。
446算外人嗎?
算嗎?不算嗎?
她看看446,又看看菲娜,試探地問:"你們……一起?"
"豈敢。"
兩個字,446說得輕,說得恭恭敬敬,可莉澤再沒有話可說了。
她下意識地,又去看殿下。
殿下朝她眨了眨眼。
吃吧,沒事的。
莉澤便心想:吃吧,吃吧,還能如何呢?
她拿起叉子,扎起一塊魚,送進嘴裡。
甚麼味道也沒有。
她又吃了一口燉肉,還是甚麼味道也沒有。
菜是熱的,香的,可那些味道進不到嘴裡來。
她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往旁邊瞟——殿下跪在桌邊,垂著眼,規規矩矩,446站在桌邊,垂著手,低著頭,同樣規矩。
446的樣子,活脫脫,就是從前的她自己。
從前她也是這樣站著的,站在殿下背後,看殿下吃飯。
那時候她不覺得苦,因為殿下吃幾口,就會抬起頭,朝她笑一下。
殿下坐的時候,她覺得理所應當,而如今她坐到了這個位子上,只覺得坐臥難安。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了洛蘭迪亞的規矩,殿下吃剩的菜,是要分給底下的人吃的。
她看了看桌上,魚,她只動了兩下。
她於是打定主意,不再碰那條魚了。
她把魚碟輕輕推到桌子邊上,推到最遠的地方,心裡盤算著:等吃完了,這條魚,就分給殿下。
至於446——嗯,自然也分她一份。
這麼一想,心忽然就定了。菜也漸漸有了滋味。她把幾碟素菜吃得乾乾淨淨,白麵包也撕著吃了小半。
少頃食畢,446過來收拾,把碗碟一樣一樣歸進盒里,要收走扔掉。
輪到那條魚了,她端起魚碟,也要往里放。
"等一下!"莉澤伸手,捏住了446的手。
這手是涼的,那涼從莉澤的掌心,一直沁進她的指縫。可那只手又是有韌勁的,不軟,也不躲,就那麼被她捏著,一動不動。
"這魚……"莉澤急急地說,"這魚多浪費呀。你和……殿下分了就是啦。"
"這是主人的飯食。"446垂著眼,話里多了幾分小心:"賤奴們哪裡配得吃。賤奴們自有賤奴的吃食。"
莉澤怔住,捏著的手,一點一點松開了。
446便把魚放進食盒。
"啪。"
合上了。
少頃,446又拆開食盒的另一層,從裡面拿出兩根黑黝黝的棒子——像是黑麵包——又拿出兩碗涼水。
殿下和446便一人取了一份,捧著,跪到牆角去。
446先吃的。她掰下一截,送進嘴裡,嚼。那東西看起來就很硬,但她嚼得很熟練,一口麵包,配一口涼水,眉頭都不曾動一下。
殿下吃得慢。
她把那黑麵包掰成一小塊一小塊,和著涼水,慢慢往下嚥。
一小星碎屑從她手裡掉下來,落在她的絲襪上。
她便低下頭,用手指頭把碎屑拈起來,又放進嘴裡。
莉澤看著,看著,心口裡像有甚麼東西,一點一點,絞了起來。
菲娜吃了好一會,才覺出她的目光。她抬起頭,朝莉澤吐了吐舌頭。
那意思,莉澤又讀懂了:我沒事的。
該死。該死。該死。
該死該死該死該死該死。
幾小時前,她剛昂著頭,對殿下說:"以前都是你護著我,現在該我護著你了。"
現在她卻連一口熱湯,都送不出去,只能看著殿下喝涼水,啃棒子。
她的臉,她的脖子,她的耳朵,她的整個人,都紅透了。她別開臉,不敢再看。
屋裡很靜。只有牆角,傳來輕輕的兩下嚼聲。
這聲音並沒有折磨莉澤太長時間,兩個女奴很快吃完了,緊跟著446說下午陛下傳喚,菲娜便跟著446離開了。
上午的甜,中午的苦,都像是一場夢,風吹過去,便散了。
屋裡又只剩下莉澤一個人。
她從桌子底下找出菲娜藏起來的半杯水,瞅了好久,摩挲了好久,她把嘴唇貼在杯沿上,小口小口地喝了好久。
殿下……
殿下怎麼能吃那些東西,她莉澤一個侍女都從沒吃過那些。
午飯的場景,在她腦子里翻來倒去。
446!該死的446!
混蛋東西!一條魚而已!一條魚而已!她怎麼古板成那樣!
可惡,早晚有一天,要扒了她那張恭恭敬敬的臉,讓她嘗嘗……
嘗嘗甚麼?莉澤一時竟想不出來。
不過446好像還是怕——"賤奴們哪裡配得吃"那副模樣,頭垂得那麼低,話回得那麼小心,分明是怕的。
沒錯,446是怕的,她畢竟是女奴嘛。
剛才要是勇敢一點,掐住她的手,說一句"你們是我的東西,我現在讓你們吃"——說不定,就成了。
這麼想著,莉澤坐不住了。她站起來,走到屋子中央,學著記憶里那些貴族的樣子,把腰挺直,把下巴抬起來,又清了清嗓子。
"你們是我的東西!"她抬高聲音,"我現在讓你們吃!"
聲音軟綿綿的,一點氣勢都沒有,而且說到下半句,莉澤自己就松了勁,聲音不自主地小了。
她洩了氣,捂著臉,慢慢坐回椅子上。
啊,不行。我不行的。
她轉而惱恨起自己這軟糯的性子。
從前在洛蘭迪亞,她被別的侍女欺負到哭,那時候都是殿下替她撐腰。
殿下說過,她性子太軟,她不以為意,反正她有殿下,有殿下就夠了,殿下便笑她,說總要能硬起來才好。
如今看,果不其然——對著空屋子都硬氣不起來,對著446又能怎樣呢?
她真能護好殿下嗎?
她悶悶地想,日頭西斜,光從桌上慢慢移到地上,把她的影子拉長,又拉長,她就這麼翻來覆去地想,想到天都黑透了,可想要見的人還不回來,想到她自己的眼睛都睜不開了。
門這才終於響了一下。
莉澤騰地站起來,椅子"吱呀"一聲拖過地面。
她撲過去,一把抱住進來的人——不跪,就站著,兩條胳膊死死地摟住菲娜的腰,把臉埋進她的肩窩里。
菲娜反手抱住了她,很驚訝的樣子:"這麼晚了,你怎麼還沒睡,莉澤?"
那香又來了。極淡的,清清的,和上午翻檢時聞到的一模一樣。莉澤深深吸了一口——安心了一點,又更怕了一點。
眼淚在眼眶里打轉,莉澤拼命眨著眼,不想讓淚落下去,這幾天她哭得實在是太多了,殿下也安撫過她太多次了。
"殿下……中午……"
"我……我連一條魚都給不了您……都怪她……都怪446……"
菲娜摟著她,輕輕拍她的背,像哄一個孩子。
"沒關係的。"菲娜的嗓音溫軟,聲音低低地:"那麵包,長得不好看,其實吃起來不錯,山珍海味吃多了,吃點清爽的也是好事。"
怎麼可能,殿下又在哄我了。
"可是……"
菲娜打斷了她,又輕輕掰開她的手,把她往床邊帶。
"好了,莉澤。夜深了,我們睡覺吧,我實在是累了。"
莉澤當然不願意睡,她好不容易又看見了殿下,生怕自己一閉眼,明早殿下又不在了。
但她又不敢違抗殿下,只好躺到床上,又看著殿下幫忙掖好被角,跪在床旁邊。
"睡吧,莉澤。"殿下的聲音真有點發倦了:"你睡著了,我才好睡。"
淚又湧上來了,莉澤拼了命才把淚水壓下去,但話終究是壓不住了。
"我該怎麼辦……"
"殿下……您……我怎麼才能幫到您?莉澤不知道……莉澤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您教教我,您告訴我,我怎麼才能護好您?您總是有辦法的,對不對?"
殿下沈默了。
那雙好看的寶藍眸子越過莉澤的肩,看著窗外——窗外黑沈沈的,甚麼都看不見。
"辦法……"
殿下咀嚼著這兩個字,猶豫了很久。
"辦法當然是有的。"
她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慢慢開口:
"做好各自的本分。你是主人,你當好你的主人。我是女奴,我當好我的女奴。這就是最好的辦法。"
莉澤愣住了,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她搖頭,搖得非常用力:
"不……您不是女奴,您是我的殿下……"
菲娜嘆了口氣。
"你聽我說,莉澤。"她盯著莉澤的眼睛,聲音放得很輕,"現在不是以前了。我們是在格爾曼,不是洛蘭迪亞。"
她嘴唇動了動,又抿上了,像是想要說甚麼,可終究說不出口,只好換了個說法:
"你現在是主人。因為你是我的主人,所以我才不用被送去奴欄,不是嗎?"
莉澤愣愣地看著她。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
她至少聽懂了那一句——"因為你是我的主人"。
沒錯,沒錯的。因為她是主人,所以殿下可以不去奴欄,446也說了,殿下是她的東西,她想讓殿下住哪就住哪。
這樣說,這樣說,如果做好了主人,是不是就能把446指使得團團轉?
能讓446給她和殿下鋪床、端飯、做這個做那個?
也能讓殿下和自己坐在一起,吃一桌飯,像在洛蘭迪亞那樣?
是不是就能讓殿下不被日日夜夜地叫走?
是不是就能讓殿下,不穿這身衣服了?
"我當好主人……"她含含糊糊地念,"就能…護好…殿下?"
菲娜伸出一根手指,按在她的唇上。
那指尖是涼的,那唇是熱的。
"睡吧。"
莉澤的眼皮,慢慢合上了。她還想說點甚麼,可說出來的,只剩幾串含混的夢話。說著說著,人便往下沈,沈進一汪很深、很暖的水里。
半睡半醒之間,她朦朧間覺得有甚麼輕輕軟軟的東西,碰了碰她的額頭。
很輕,很軟,像一片花瓣,從很高的地方落下來,正正地落在她的眉心上。
她想睜眼看看。可眼皮沈得抬不起來。
是夢吧?她想,這個念頭一閃,人便徹底沈了下去。
屋裡黑著,只有窗紙漏進一線極淡的月光。
菲娜跪在床邊,輪廓被那線光勾著,淡金色的發在暗處泛著一點極微弱的亮。
她抬起身,很慢,很輕,像怕驚醒甚麼,呼吸,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唇上還沾著莉澤的體溫。
一點月光從她肩頭滑下去,重新落在安靜的睡臉上。
"睡吧,我的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