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霽川渾身僵滯,狼狽立在房中。
方才乍然聽見那句話,一腔血氣驟然逆行,眼前隱隱發黑。整個人失控般朝蘇螢傾身,半步已然踏出,又被硬生生拽住釘在原地。
他本想質問,質問她怎能說出此種話。
話到心口,又只剩一片發酸的荒蕪。
他憑甚麼?
他站在這裡,甚麼都給不了。到頭來,他不過是個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受苦的人。這般無力的他,又憑甚麼阻攔她去求旁人來救她?
那口郁結在喉的血氣,被他一寸寸強行吞咽入腹,像生生吞下薄刃,從體內割出一道道口子,往外滲著疼。
到最後他也只是回了個「好」字。
回答時,是平靜的,至少表面上是。
蘇螢卻是怔怔瞪圓了雙眼,眼底整片的星河驟然崩塌。縱使瘴氣纏擾,那張灼紅的臉也肉眼可見的一寸寸白下去。
下一瞬她垂頭側過臉去,長睫重重落下,掩盡所有情緒。自此,再未看他一眼。
沈默間,她的貝齒死死咬住下唇,一點點用力,最後點點猩紅血色滲出,墜在唇間,鮮艷又破碎。
刺得人眼眶發緊。
好想……
想擁住她,吻去她唇上的嫣紅。
想同她說,不要再說氣話,你有我。
想與她相融,再不分彼此。
可萬般念想,僅僅止於心底。
他終究只是穿好衣衫,松開蘇螢身上錦被的束縛,再抬手將房間布了道禁制。
做完這一切,他轉身出門去。
他一遍遍說服自己。
這是最好的解法,不必墜入悖逆倫常的深淵,蘇螢亦能得救。
這就是最好的解法。
他疾步穿過長街,星河垂落,街上熱鬧非凡。
路過一處掛著紅燈籠的樓宇,牌匾上落筆「南風館」三字。
門前幾個脂粉氣極重的男子正倚欄而笑,衣衫半敞,眼波流轉,頻頻朝過往行人拋送媚眼。
霽川只掃了一眼,腳步未停。
腦中將方才那幾人的樣子過了一遍,那些南風館裡的男子,或許樣貌不差,或許手段老練,可再如何也是處在風月場所。
這樣的人,怎麼能用那雙不知沾過多少女人而蒙塵的手,去碰她?
霽川喉頭微緊,心中澀澀然,腳步不自覺地加快。
他拐進一條小巷,靠在牆角,深深吐出一口濁氣。遠處有幾名結伴下學的書生背著書箱走過,青衫落拓,面龐乾淨,倒像是個個清白。
趁現在,完全可以不動聲色地抓走一個,等事情結束,施個法讓他忘了今晚,再暗中贈以重金,只當是救人一命。
可當那名落在最後的年輕書生從他眼前經過時,霽川的手指動了一下,終究沒有抬起來。
不行。
他腦海裡清晰地浮出一個畫面:一個陌生的男人走進榻邊,俯下身去觸碰蘇螢的肌膚——僅僅是這一念空想,胸口便猛地一陣刺痛,像被人生生剜去一塊。
那痛鮮明而蠻橫,不講道理。
他扶住牆壁,指尖用力摳進磚縫里。
理智分明告訴他,這是權宜之計,是為救命。可心底卻又在吶喊,世間芸芸男子,誰人配觸碰他的螢兒?無人。
這個念頭一閃,他陡然怔忪。
配或不配,又有何意義?他問自己。
若不尋人,蘇螢會死。若尋了人,他怕自己會在那人碰到她之前,先將人驅離。
燈火從巷口漏進來,將他半幅身軀浸在光亮里。
白衣如雪,卻滿身塵囂,像跌落凡間的神靈,被七情六慾縛住了手腳,寸步難行。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聲音,是一對姐弟從巷口路過。
「姐姐,你嘆氣做甚麼呀?」
「唉,你姐姐我啊,再這樣下去怕是要嫁不出去了。」
「姐姐別愁,等我長大了,我娶姐姐!」
「胡說八道。我們是姐弟,如何能成親?」
「為何不能?姐姐從前不是說過嗎,真心相愛的兩個人便可以成家。那我喜愛姐姐,姐姐也喜愛我,我們是最親密的!為何不能成家?」
「那不一樣。我們是姐弟,成婚有違倫理。」
「倫理是甚麼,又是誰定的?我才不管那些,我喜歡姐姐,我只要姐姐!姐姐嫁我好不好,好不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