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好好好,等你長大了再說。現在先回家,娘該找咱們了。」
「姐姐說話算話!」
「算話算話。」
聲音漸漸遠了,巷口重新安靜下來。
霽川站在陰影里,沒有動。那簡簡單單幾句童言,無禪無偈,無經無道。卻像一根針,戳穿了他一直強裝的不在乎。
一個荒誕的、大逆不道的念頭,就在這無邊無涯的掙扎里,忽然冒了出來。
如火星墜入枯草,轟然燎原。
為甚麼……
到底為甚麼……不能是我?
霽川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挺直脊背。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一聲沈過一聲,像要把胸腔撞碎。
因為他們是兄妹啊。
他每一次退避、每一次硬著心腸把她推開,歸根到底,不都是因為這個緣由嗎?
事到如今,他又為何迷惘?
可念頭一旦生根,便在心底最幽暗滾燙之處,瘋狂滋長。
他抬手死死按住心口,似要將那瘋狂的念頭壓下去。可掌心之下,心跳如鼓,如何也按不滅。
指尖於虛空微微震顫。
恍惚間,他似望見自己皮下暗色血脈,有猩紅流溢,化作縷縷纖細赤色引線,自他身軀飄散而出。
絲線穿過長街燈火,穿過他一路踉蹌掙扎的來路,蜿蜒飄搖,牽回蘇螢指尖,纏上她腕脈,連至她心口。
神魂又似沈入一片混沌無名之地。那是母腹深處,溫熱幽暗,如海如永夜。
他看見一雙嬰孩,一男一女,蜷在同一片羊水里,同一段弧光包裹。
頭足相抵,背脊彎成兩道交錯的弧,恰似太極陰陽,首尾相銜。
男嬰掌心貼著女嬰腳心,女嬰腳心亦抵著男嬰掌心。
血脈在幽暗中彼此交融,呼吸在羊水中共息,如同一根藤蔓上結出的兩枚果子,一向朝光,一向背月。
那是他和她。
遠在降生之前,遠在冠名之前,遠在「兄妹」這層人間倫常被加諸在他們身上之前,他們便以陰陽本初之態,嵌進彼此的形骸。
幻象再轉,又見孤樹生於懸崖,根系扎入泥土。
樹幹長至高處,分作兩枝,一枝臨風向上,一枝垂落向崖。
枝椏朝著不同的方向伸展,看著毫無牽連。
可若掘開土層,方能窺見真相:兩枝同源,地下本是一條根脈。
共享同一水源,同一片幽暗岩土。
一半沐風,一半棲雲。
風起之時,兩枝樹葉一同簌簌鳴響;日光灑落之時,兩道樹影於地面交疊。
它們深知彼此本是一體。
霽川驟然自幻境驚醒,大口喘息。巷口燈火搖曳,額上冷汗涔涔而下。
裁縫鋪老闆那句世俗誇贊猶在耳畔——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他忽而想要低笑,嘴角牽起,卻未發出任何聲息。
世人所言般配,觀的只是皮囊形貌,看的只是二人並立之時悅目的軀殼。
他們看不見血脈之下一同奔騰的暗流,看不見魂魄間嚴絲咬合的機括,看不見那一條自孕育之初便糾纏不休,愈掙扎便勒得愈緊的命線。
世人眼中,他們並非兄妹。卻只有他知曉一切的真相——
在凡人目力不及的幽微深處,他與她卻是扎根於同一血脈。天地不語,大道不言,凡塵懵懂,人間再無第二人得知。
這份悖逆,這份逾矩的貪戀與宿命,自始至終只會有他一人背負。
無人窺探、詬病,永不會讓她沾染半分污泥。
他已逃不開,她亦無處可逃。他們本是首尾相銜的陰陽魚,在太極圓輪之中,生生世世循環往復,互噬,互渡。
因血脈,因陰陽,因宿世因緣。
自他們落於這世間的第一息起,自初見彼此的那一瞬,天地便已落墨,定下這一局因果。
他們是彼此此生唯一、至高、至親密的歸宿。
無備選,無例外,無第二條歸途。
所以他不必追問,究竟為何不能是他,答案本就鐫刻在他的血脈,鐫刻在他們同棲母腹的記憶之中。
混沌幻境深處,那沈睡的男嬰似是睜開眼望向他,嘴唇翕動,無聲的,他卻聽懂——
不,只能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