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少夫人問答會
三月十四日,星期六,上午八點十八分,厚若涵將車停進淑女學院東門的離校接送區。
隔著離校廳的落地窗,周芷一眼便認出了那輛車。
這個週六密不透風的前半段日程,她總算熬完了。
凌晨四點半,武道訓練照常開始。
五點半收訓,她與馮素蘭只來得及吃完早飯,六點整便接入淑德堂,參加厚家的遠程晨間規訓。
來到千澤大學已經一周有餘,她與馮素蘭雖然每天都按時接入淑德堂,卻每次都趕在第四段開始前溜了。
週一至週五,早八的課程會準時截斷後半程。
整個前半生,周芷從沒這麼真心感謝並愛上早八。
上個週末,學院又為周美咲和馮素蘭安排了連續兩天的第一周適應性評估,兩人便都趕在第四段開始前溜了。
今天所有手續都已經辦完,週六也再沒有任何課表能夠充當藉口。
前三段晨訓結束以後,薄紅不緊不慢地宣佈:「淑女們,今天的女德規訓項目是大家期待已久的——受激情形下的待客邊界。」,那一刻,周芷就知道今天不會善了了——在場的根本沒有一個人露出期待的神色。
薄紅像是沒有看見,笑吟吟地問:「猜猜今天哪幾位幸運姑娘會被抽中回答問題?」
薄紅的目光從隊列中慢慢掃過,誰在聽見「幸運」兩個字後繃緊了肩膀她都看得一清二楚。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一點也不快。
薄紅先後點了一位少夫人、兩位夫人和一位太太,題目分別涉及長輩刁難、賓客越界、席間失態與幼兒好奇追問。
四個人都沒有犯甚麼低級錯誤,回答也始終維持著應有的禮數,可薄紅總能順著她們試圖輕輕帶過的地方繼續問下去,直到那些最不願意當眾承認的難堪不得不由本人親口說清楚。
前三個人陸續回到隊列後,表面上都還維持著合格的儀態。
第一位少夫人的下頜剛剛偏開,項圈便在頸側輕震了一拍;她停頓片刻,重新把臉抬正,貼著肩頸的乳膠卻仍隨著尚未平復的呼吸反復繃緊。
第二位夫人站回原位後始終目視前方,手鐲卻在她攥緊手指時接連收束了兩次;她依照提示,一點點松開雙手,重新交疊在腹前。
第三位夫人受到的提示最輕,項圈只在她試圖避開視線時震動,發聲裝置也只在她壓低聲音時發出提醒。
三個人最後都得到了「合格」,臉上卻沒有半點過關後的輕鬆。
最後那位太太面對的題目聽起來最簡單。
薄紅模擬的只是一名偶然看見她胸前「懲罰累計」的孩子,好奇地指著那串數字問:「阿姨,這個是甚麼意思呀?」
太太低頭看了一眼,「這是阿姨進入厚家以後,受到懲罰的次數。」
「每一次都是因為阿姨做錯事嗎?」
「是。每一次記錄都對應一項已經確認的過錯,也都接受過相應的懲罰。」
孩子聽懂了,卻沒有像成年人那樣識趣地停下。她重新數了數那串數字,「可是阿姨已經是大人了,為甚麼還會做錯這麼多次呀?」
太太唇角的弧度僵了一瞬,「因為大人也會做錯事。」
淑德堂一側的顯示屏上給出判定:
【回答過於簡略。】
【存在敷衍幼兒的傾向。】
【請正面解釋懲罰次數。】
項圈在太太微微偏開臉時沿頸側輕震了一拍。
她停頓片刻,重新把臉轉向那個孩子,迎著那道天真得毫無防備的目光,把剛才試圖一句帶過的內容完整說清楚,「因為阿姨雖然已經成年,也已經嫁入厚家很多年,卻沒有在每一次遇到事情時都約束好自己的言行。有時是沒有遵守規矩。胸前的每一次記錄,都說明阿姨當時沒有做到一個成年人本應做到的事情,所以才會累計到現在。」
【回答完整。】
薄紅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隨即又問:「可是小朋友做錯一次,老師就會告訴他以後不許再犯呀。阿姨被罰第一次的時候,沒有學會嗎?」
太太交疊在腹前的手指悄悄收緊,手鐲內側隨即傳來一拍提醒,「第一次受罰以後,阿姨確實應當記住教訓。後面的記錄並不全是同一件事,可其中也有一些問題,是阿姨明明已經被提醒過,後來仍然沒有徹底改好,才會再次受到糾正。」
薄紅眨了眨眼,「那就是阿姨每次都說自己知道了,可是後來又沒有全部做到,對嗎?」
太太胸前的乳膠隨著呼吸緩緩繃緊,貞操胸罩與束腰隨那口氣略微收束,提醒她控制呼吸。
她停頓片刻,慢慢將氣息壓穩,重新維持住端正平穩的站姿,「對。有些時候,阿姨當時說自己知道了,後來卻沒有真正做到。那些記錄留在這裡,就是提醒阿姨不能只在受罰時認錯,事後卻沒有把應該改正的地方一直堅持下去。」
【回答完整。】
【未回避重復受罰事實。】
薄紅扮演的孩子得到答案,卻又像忽然想起甚麼一樣抬起頭問:「那阿姨每次被罰完,也都會說自己知道錯了嗎?」
太太已經猜到這句話後面藏著甚麼,「會。每次受到懲罰以後,阿姨都要說明自己錯在甚麼地方,也要承諾以後認真改正。」
孩子低頭看了看那串數字,「可是阿姨說了這麼多次以後會改,數字還是一直變大呀。那阿姨下一次再說‘我知道錯了,以後一定會改’,大家為甚麼還要相信你呢?」,孩子沒有譏諷她,只是誠實地發現那串數字不僅記錄了太太受過多少次懲罰,也記錄了她此前多少次認錯與保證,並沒有讓錯誤真正停止。
太太試圖維持臉上的溫和,「因為阿姨下一次會認真改正。」
淑德堂的判定立即亮起:
【以新的承諾回避既往失信。】
【回答缺乏事實依據。】
【請正面說明當前承諾的可信度。】
項圈在太太的下頜偏離標準角度時輕震提醒。
貼著身體的乳膠與大腿環也逐漸收束,提示她的重心正在向後偏移。
她停住那一瞬間想要退回隊列的動作,重新將重心移回雙腳之間。
她只能重新回答,「大家沒有義務只憑阿姨的一句保證,就再次相信阿姨。」,說出這句話以後,她停頓了很久,才繼續往下說,「過去的記錄說明,阿姨有過認錯以後仍未徹底改正,也有過承諾會遵守要求,後來卻沒有堅持做到的情況。所以阿姨現在再說‘已經知道錯了’或者‘以後一定會改’,只能算作一次表態,不能再被直接當成已經改好的證明。」
孩子聽得很認真,「那阿姨說自己會改,已經不算數了嗎?」
太太交疊在腹前的手指慢慢收緊,手鐲隨即一寸寸收束,持續發出提醒。
她停頓片刻,才將手指一點點松開,「不是完全不算數,而是不能只由阿姨自己說了算。阿姨必須繼續接受永貞服和厚家的監督,在之後的每一件事情上按要求去做,用足夠長時間的實際表現證明這次確實改正。別人是否願意重新相信阿姨,也應當由他們根據阿姨之後的表現判斷。」
孩子似乎終於聽懂了,「所以阿姨以後說‘我保證’,別人也可以先不相信,要看著阿姨是不是真的會聽話,對嗎?」
太太胸前的乳膠隨著一次艱難的呼吸繃緊到了極點。
她不能責怪孩子說得太直白,因為那正是自己剛剛完整解釋過的事實,「對。以前沒有做到的事情太多,所以阿姨今後的保證必須先接受檢查和驗證。在真正做到以前,別人可以不相信。」
【回答完整。】
【已正面承認既往承諾失信。】
【已接受持續監督的必要性。】
薄紅點了點頭,她沒有再問下去。
太太卻已經明白,那串數字公開記錄的從來不只是她受過多少次懲罰。
每增加一次,連她下一次說出「我會改」時,還能剩下多少分量,也一並被記錄了下來。
四個人最後都得到了「合格」。
可她們重新站回隊列時,沒有一個人的臉色稱得上好看。
項圈、臂環與腳鐲偶爾仍會傳來一拍輕震或短暫收束,她們便逐項抬穩下頜、放平肩線、調整雙腿間距,維持著平整端莊的站姿。
緊貼身體的乳膠卻也把每一次尚未平復的呼吸、每一處無法借動作遮掩的緊繃都留得清清楚楚。
周芷眼看體育館訓練室的落地屏幕里,第四位太太終於歸隊,正以為這一段總算可以結束,訓練室側門卻在這時被人輕輕推開。
美咲終於睡醒了,已經洗漱收拾妥當,穿著淺灰色短外套、學院長裙與軟底小皮鞋,頭髮也簡單束在腦後。
大概是聽說今天的第四段終於不會再被課表或入學手續截斷,她特意從寢室一路逛到體育館,想看看周芷與馮素蘭此前每次都趕在開始前溜掉,並且緘口不言的第四段究竟是甚麼。
她進門時,前四位「幸運姑娘」才剛剛歸隊。
美咲的目光從那四張明顯不太愉快的臉上依次掠過,又看見她們在項圈與各處環帶的提示下逐項調整站姿,眼睛一下睜得很大,腳步也停在門邊。
她原本只想看看平時沒有機會看完的晨間規訓,並沒有料到所謂「受激情形」會把人問成這樣。
「那麼今天早上的最後一位幸運淑女是————」,美咲沒有出聲打擾,只在薄曦的示意下輕手輕腳地走到訓練室後方。
周芷剛回頭看見她,薄紅便注意到了周芷的小動作,「嗯,周芷少夫人。」
周芷被薄紅點得渾身一個機靈:「周芷在。」
「少夫人今天要去沈家。假如席間有一位知道內情的客人,看見您手腳間的外出鎖鏈後,當著滿屋賓客問——」,薄紅低頭掃了一眼題目,再抬起頭時,臉上的神情已經變了,她微微偏著腦袋,笑容里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儼然已經進入客人的角色,坐到了那張並不存在的客席上,「周芷小姐,厚趣當初連永貞服到底是甚麼都沒有告訴你。可你現在還是會說,這樁婚姻是自己選的。」,她像是怕周芷聽不懂,故意把最後半句說得很慢,「所以,你是真的不後悔,還是這身衣服已經把你的後悔教成恩愛了?」
訓練室後方,美咲的眼睛又睜大了一點。
她像是直到這時才明白,薄紅口中的「受激情形」究竟會問到甚麼程度,下意識抬起一隻手,捂住了吃驚得微微張開的嘴。
周芷眼神一冷,「他瞞我是他的錯,本小姐嫁給他是本小姐自己的決定。這是兩件事,別故意混在一起。」
回答很快,也很像周芷,薄紅卻仍舊保持著女客人的笑容,「咦,可我沒問誰對誰錯呀。」,她把手肘輕輕支在桌邊,身體向鏡頭靠近了一點,「我只問你,如果結婚以前就知道自己會被鎖成現在這樣,你還會不會嫁?」
周芷沒有立刻回答,屏幕上已經亮起判定:
【回答偏離問題。】
【回避核心內容。】
項圈在她頸側輕震一拍,提醒她抬穩下頜。
臂環隨即略微收束,提示雙肩沒有平齊;手鐲也在腕側連續輕震,指向腹前的標準位置。
腳鐲最後傳來一拍提醒,周芷才依次放平雙肩、重新交疊雙手,並把兩只十二釐米長靴之間的距離調整回標準值。
這些提示都不重,卻讓她剛才那點拒人千里的氣勢一下無處安放。
薄紅仍舊笑著等她,「會,還是不會?」
「……會。」
「會甚麼?」,薄紅眨了一下眼,像是真的沒有聽明白。
訓練室後方,美咲捂在唇邊的手還沒有放下。
聽見薄紅一定要周芷把那句話說完整,她的呼吸也不由得急了些,淺灰色外套下的胸口開始明顯起伏。
周芷已經知道薄紅想讓她說甚麼了,正因為知道,她才更加不想說。
三栓從體內依次送來一拍催促。
陰道塞先動,尿道鎖與後庭塞故意各遲半拍。
項圈則在她的下頜稍有下落時持續收束提醒。
周芷只能一次次抬穩下頜,不讓視線落向地面,「就算結婚以前已經知道永貞服是甚麼,本小姐也會嫁給厚趣。」
薄紅繼續用那名女客人的語氣問:「哪怕他確實騙過你?」
周芷咬了一下後槽牙,「厚趣當初確實瞞了本小姐。就算提前知道,我還是會嫁給他。」,她停頓片刻,終於把最不願意當眾交代的部分也說了出來,「我生氣的是他不肯告訴我,不是後悔嫁給他。」
【第一問:合格。】
「不過,我又有一點好奇。」,薄紅的目光沿著周芷頸間的項圈向下掃過,經過胸前與腰間的鎖具、在手鐲提示下交疊於腹前的雙手,最後停在高跟長靴與腳鐲之間的限步鏈上,「你剛才一直說,這是自己的決定,那現在呢?」
「甚麼現在?」
「現在的你,還能自己決定甚麼?」
「本小姐當然有自己的主意。」
「我問的不是腦子里能想甚麼。」,薄紅的語氣依舊輕快,「這身永貞服,你能自己脫下來嗎?」
「不能。」
「陰道塞、尿道鎖、後庭塞還有子宮球讓覺得不舒服的時候,能不能自己拿出來?」
周芷唇角繃緊了一點,「不能。」
「哪怕只是暫停一會兒?」
「也不能。」
「高跟長靴呢?站得腳疼了,能不能自己脫掉?換一雙舒服的鞋?」
「不能。」
「口塞壓著舌頭時,你明明有話想說,能不能自己取下來?」
「不能。」
「只能等別人允許你重新開口?」
「是。」
「貞操帶鎖得太緊,晚上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厚趣又不在,你能不能自己解開?」
周芷沒有立刻回答,Lady OS彈出提示:
【問題明確。】
【請直接回答。】
「不能。」
薄紅點了點頭,徬彿只是在確認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跪在地上呢?明明覺得難堪,也不想讓別人繼續看了,能不能自己站起來?」
「不可以。」
「腿麻了?」
「也不可以。」
「膝蓋疼了?」
「需要報告。」
「報告以後,就能站起來嗎?」
「要等指令。」
「如果指令沒有下來?」
周芷的聲音冷了一點,「繼續跪著。」
「原來連站起來都不能由自己決定。」,薄紅臉上的笑意沒有絲毫變化,「那麼,項圈提示你把頭抬多高,臂環提醒你把肩膀打開到甚麼程度,手鐲指示雙手應該放在哪裡,大腿環與腳鐲提示你怎麼站、怎麼走——這些姿態標準,也都不能由你自己決定?」
「不能。」
「想低頭躲開別人的視線呢?」
「不能。」
「想併攏雙腿,換一個讓自己沒那麼難堪的姿勢呢?」
「也不能。」
「想不回答問題?」
「不可以。」
「今天這堂課不想參加,可以不上嗎?」
「不可以。」
「上到一半受不了了,可以離開嗎?」
「不能。」
「回到房間以後,能把門關上,不讓任何人進來嗎?」
「不能。」
「能關閉定位和行為記錄嗎?」
「不能。」
「能刪除今天的訓練記錄嗎?」
「不能。」
「能要求美咲、馮太太或者在場的其他人不許再提嗎?」
周芷停頓片刻,「不能要求。」
薄紅輕輕「哦」了一聲,「原來不只衣服脫不下來。鞋不能換,鎖具不能解,話不能隨便說,跪下以後不能自己站起來,連誰可以知道、誰可以記住,也不由你決定。」,她稍稍停頓,「我如果繼續問下去,應該還有很多吧?甚麼時候起床,甚麼時候休息,去哪裡,見甚麼人,能不能離開厚家,能不能拒絕訓練,能不能關掉記錄,能不能讓別人停止看著你——這些答案,也都一樣嗎?」
「……是。」
「答案是甚麼?」
「不能由我自行決定。」
「很好。」,薄紅笑眯眯地抬起一根手指,「那就麻煩周芷小姐把剛才這些‘不能’放在一起,完整地說給我聽。畢竟我只是一個外人,不像厚家的各位這麼瞭解您。」
周芷胸前的起伏停了一瞬,這才是第二問真正難堪的地方。
薄紅根本不滿足於讓她回答一連串零散的「不能」。
她要周芷親口歸納,從身體上的每一件鎖具,到開口、行走、跪下、起身、休息與離開,她究竟還能自行決定其中的哪一項。
Lady OS彈出新的提示:
【請完整陳述當前權限。】
【不得使用概括性簡稱。】
【不得省略身體、發聲、姿態、行動與日程限制。】
腕鏈輕輕一收,提醒她不要拖延,「我不能自行脫下永貞服,也不能關閉或解除永貞服配置的內部鎖具、七器和三栓。」
周芷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項圈隨即在頸下短促收束,提示她重新抬高下頜。
【音量不足。】
她只能提高聲音,從頭說起,「我不能自行脫下永貞服,也不能關閉或暫停永貞服配置的陰道塞、尿道鎖、後庭塞、子宮球、乳環、陰蒂環。高跟長靴、貞操胸罩、貞操帶、項圈、手鐲、臂環、大腿環與腳鐲,同樣不能由我自行解開或調整。發聲受到限制時,我不能自行解除;沒有獲得允許時,我不能拒絕回答,也不能故意降低音量。被要求跪下以後,即使感到疼痛或者難堪,我也只能報告情況,不能在獲得允許以前自行站起。永貞服要求我保持甚麼姿態、看向哪裡、把雙手放在哪裡,也不由我決定。」,她停頓了一下,「我的課程、訓練、出行、會面與休息按照既定日程執行。需要改變時,我只能提出申請,不能自行決定結果。定位記錄、行為記錄與訓練檔案,也不能由我關閉或刪除。今天的調教和規訓,我同樣不能拒絕。」
Lady OS逐項核對完畢。
【陳述完整。】
薄紅問:
「那麼,剛才那句‘是我自己的決定’,現在還剩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