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 返回書籍百年貞鎖縛芷怨我的書架 ↗

第68章 日程之外(下)

Wimile · 百年貞鎖縛芷怨 · 本章第 1 / 2 頁

會客室里已經沒有人再碰茶杯,「他待您客氣;他向我求婚,同我做了夫妻。夜裡能讓他親手打開貞操帶的人,是我。」

馮素蘭停了一下,依舊溫和地看著她,「您沒有看過永貞服以後再拒絕嫁給他。您從來沒等到他讓人把它穿到您身上的那一天。」,她的語氣還像剛才糾正碑文一樣平和,最後一句鋒利得幾乎沒有遮掩,「您沒有躲過一副鎖,您只是沒有被他選中。」

最後一句落下,馮素蘭的項圈立即收緊了半級,Lady OS判定她的言辭已經超出事實說明,含有明確的針對與譏刺。

銀白臂環同時彈出細鏈,越過腰側,接入貞操胸罩背後的錨點;兩只手鐲隨之向後合攏,把她的雙腕收在腰背之間。

肩膀被迫打開,束腰與貞操帶也將她的腰胯鎖回無法躲閃的端正位置。

同一瞬間,貞操帶內的陰道塞、尿道鎖和後庭塞送來一陣短促而整齊的震動,子宮球也在更深處收緊了一次。

所有反應都藏在乳白色乳膠之下,客人們只能看見馮素蘭的呼吸驟然斷了半拍,腳趾在十釐米高跟長靴里蜷緊,背後的指尖也輕輕收攏,等那一下過去,她臉上還保持著剛才的溫和。

那位退休女教授看著銀鏈一根根收緊。

最初的一瞬,她眼中確實掠過了一點快意。

可當她再次看見馮素蘭依舊年輕的臉,那點快意很快變成了更加尖銳的東西,「是。明德沒有選我。他選了你。」,她承認得很乾脆,「可明德已經死了。」

馮素蘭的目光驟然冷了下來,「別這麼看我。你剛才不就是拿這件事贏我嗎?」女教授笑了笑,「我只是忽然發現,做出選擇的人已經走了,承擔那個選擇的人還跪在這裡。」,馮素蘭鎖在身後的手指微微收緊,「明德活著的時候,至少還能親手替你打開。他知道甚麼時候該疼你,甚麼時候該讓厚家的規矩松一松。現在連這個人都沒有了,這身永貞服卻一點沒受影響。」

她看著馮素蘭頸間的項圈,「該收緊的時候照樣收緊,該罰你的時候照樣罰你————就算丈夫缺席,厚家也一樣把你照顧得非常周到。」

馮素蘭的呼吸停了一瞬,女教授終於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反應,「你成了遺孀,厚家的規矩倒沒有跟著守寡。」,這句話落下,會客室里徹底安靜了,「明德躺在地下,不用再管你穿甚麼,不用再聽你說話,也不用看你跪得夠不夠端正。可你還得繼續做他的夫人,繼續讓他家的項圈、銀鏈和永貞服替他管著你。」

她輕輕歪過頭,「所以你說他選了你,又能怎麼樣?他只選了那一次。厚家的規矩卻每天都在你身上重新來一遍。」,馮素蘭眼底的怒意明顯了一點,「對,就是這樣。」女教授笑了,「他當年喜歡的,大概正是你這副誰也壓不住的樣子。可現在他看不見了。能看見你生氣的,只有這身永貞服。而它不在乎,你生氣,它照樣收緊;你有道理,它照樣讓你跪好;你把所有人說得啞口無言,它也不會少管你一分鐘。」

女教授停了一下,像是在重新品味馮素蘭剛才那場勝利,「我現在倒不想問你贏得舒不舒服了。一個已經不在的人替你贏了我,留在這裡收拾你的,卻是他家的規矩。」,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我沒得到明德,確實輸過,可他死以後,這件事對我也就徹底結束了。」,她重新看向馮素蘭,「你贏了他,結果他先結束了,你還沒有。」

馮素蘭的指尖一下壓進掌心發出咔噠聲,女教授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原來這才是你最不願意聽的。」,她沒有繼續追問,只慢慢端起茶杯,「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當然該祝你長壽。你這副身體看起來這麼年輕,再活兩個四十年,也不是沒有可能。」

馮素蘭的目光微微一緊,「第一個四十年里,開頭還有明德。可你嫁進厚家不到六年,他就戰死在西伯利亞,人只陪了你一小段,這身永貞服卻一天都沒有缺席。」,女教授輕輕吹開杯口的熱氣,「第一個四十年,送走了丈夫。第二個四十年,大概會送走我們這些親眼見過從前那個馮教授的人。等第三個四十年走完,世上或許還會有人知道你的名字,卻不會再有活人記得你沒有穿著永貞服時是甚麼樣。」

馮素蘭的呼吸明顯重了一點,「到那時候,厚家根本不用讓別人忘記你。時間會替厚家把你徹底變成兩個人。」,女教授看著她,「以前那個桀驁不馴的馮素蘭會留在舊照片和檔案里,活著站在人前的,只剩下溫婉謙遜的馮太太。」,她的視線從那張年輕的臉緩緩移到高挺的項圈上,「以後你每過一個生日,厚家的規矩就多管教你一年。別人看見你不會衰老,只會覺得羨慕。可我現在倒覺得,最該高興的應該是厚家。這副身體讓你多活多少年,厚家的規矩就能在你身上多留多少年。」

馮素蘭的眼神輕輕一顫,「怎麼,又不愛聽了?」,女教授笑了一聲,「你今天拿明德選了你這件事贏我。可他留給你的那段日子早就結束了,隨後接過你餘生的,卻是這套從來不會懷念你、不會心疼你,也不會因為他死了就停下來的規矩。我沒有得到明德,難過幾年,這件事也就過去了。你得到了他,可他走以後,你的那場勝利還得每天穿在身上。這身永貞服卻還是現在。今天管著你,明天也照樣管著你,以後都會一直管著你」

薄如煙走到馮素蘭身旁,「夫人,言辭失當,請轉入伏罪位。」

馮素蘭沒有辯解,也沒有等她下第二道命令,她自己從茶席旁起身,踩著腳鐲規定的步幅走到反省位,雙膝併攏跪下。

大腿環將腿線收得嚴密,臂環與手鐲的細鏈繼續向上牽引,使她只能保持背後祈禱位;項圈托著脖頸,束腰固定腰背,乳白永貞服在屈膝時沿身體繃緊,把她牢牢留在十五位舊人都能看清的位置。

她先向滿席客人低頭,「我剛才借事實諷刺客人,又拿先夫的感情讓客人難堪,說話失當,失禮了。」

話音落下,在場的人立刻坐不住了。

一名舊學生直接站起來:「她只是把年代說清楚。也是你們先追問她怎麼看,又先把明德將軍牽扯進來。她回答了,怎麼反而只罰她?」

另一位白髮女教授直接看向那對師生:「今天是她的生日。你們明知道她受家規約束,不能像從前那樣同你們爭,還偏要把學術舊賬和四十多年前的感情一起翻出來。如果真想贏她,應該在當年的講堂和資料里贏,不該等到她跪在這裡、連一句重話都要受罰的時候再來討勝負。」

那位退休女教授臉色變了變:「我不過感慨故人變化。」

「你剛才那些話,可不像感慨。」

當年被趕出課堂的學生低頭收起資料,臉上已經沒有了先前那點得意,也沒有再替自己的博士導師接話。

薄如煙沒有與客人爭論,也沒有中止已經啓動的禮序。

她取出規訓用的軟鞭,待Lady OS確認姿勢,依規執行十下鞭撻懲罰。

每一下都落在永貞服包覆的臀後,背後的細鏈不許馮素蘭回避;她肩背繃緊時,項圈還要求她抬頭,不能把臉藏下去。

席間再沒有人說笑,有人別開眼,有人攥緊茶杯,也有人一直盯著那位退休女教授,目光里的責備比剛才的話更直接。

十下鞭撻結束,薄如煙收回軟鞭。

馮素蘭還跪在原處,先將《項圈篇》中關於言辭柔和的訓旨背完,再壓低聲音:「感謝薄氏女僕糾正,將來也請繼續對我嚴加管教。」

Lady OS復核她的語氣、呼吸與姿態全部合格,背後的細鏈才依次解除。

馮素蘭從反省位上站起來,「夫人,還沒有結束。」薄如煙說,「請到客席前,向教授行跪禮,再以跪伏禮致歉。」

馮素蘭剛剛站直的身體停住了,她沒有向客席走,只把兩只乳膠長手套重新疊好,覆在小腹前的貞操帶上,又將臉偏向一邊。

她臉上還留著剛才受罰後的薄紅,這一偏頭,竟不像年過七旬的老學者,倒像個被人說中心事、死活不肯服軟的年輕姑娘。

那位女教授顯然還記得她這個神情。

她先是一怔,隨即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我已經認過錯了。」馮素蘭說。「剛才完成的是伏罪和謝罰。」薄如煙說,「您還欠客人一禮。」

「我也向滿席客人認過失禮了。」

「沒有向她。」

馮素蘭的下頜又往另一邊偏了一點,薄如煙沒有再勸。

她的拇指只在管理終端側邊輕輕按了一下。

貞操帶內的子宮球立即轉動起來,不快也不慢。

乳白色貞操帶還將她的小腹固定得紋絲不動,那力道從更深處一層層磨過去。

馮素蘭的呼吸緊了,併攏的雙腿也明顯軟下來;只是大腿環穩穩鎖著腿線,沒讓她當著滿席客人失去站姿。

十釐米高跟長靴也在同時收緊。

靴面沿她的足背與足尖向內合攏,生生縮去了兩個尺碼的餘量;靴底內層隨之頂出一層堅硬的細粒,隔著乳膠壓進足底。

她吃痛地在原地碾了兩下鞋跟,像想把那層顆粒碾平;越碾,足弓與趾骨就被擠得越緊。

她的雙手至始至終都疊在貞操帶上,偏開的臉早已漲紅。

她剛才那點姑娘式的彆扭沒有因為難受而消失,反而在被管教得腿軟以後顯得更加清楚。

滿席客人都看見了,那位女教授看得最明白。

她望著馮素蘭在收緊的高跟長靴里輕輕碾腳、明明站都站不穩還要偏開臉的樣子,臉上終於浮出一點真切的笑意,又緩緩搖了搖頭。

當年被趕出課堂的學生也一直看著。

他看見曾經當眾讓自己難堪的老師,如今同樣在所有人面前被糾正、被等著低頭,心裡那口壓了四十多年的氣,竟真的舒展了一些。

可再看她寧願被這身永貞服管教成這樣,也不肯立即伏到對頭腳下,那點暢快又慢慢變成了一種無話可說的釋然——活成這樣,可真算是仇人見了釋懷。

馮素蘭閉了閉眼,「夠了。」她的聲音還有一點不穩,「跪禮我行。」

她踩著鞋底那層尚未收回的硬粒,一步一步走到女教授席前。

到了足夠近的位置,她併攏雙腿,任大腿環和腳鐲將跪姿收齊,兩只手依舊疊在貞操帶前,終於低下頭,「我剛才不該拿您沒有嫁給明德這件事刺您。」她停了一下,才把後半句說出來,「是我失禮。請您見諒。」

薄如煙在她身後提醒:「夫人,請雙手落地,伏身至額頭觸地。」

馮素蘭沒有動,「我已經道歉了。」

「跪伏禮還沒有完成。」

「那一項不行。」

「夫人,這是家規。」

「我知道。」

薄如煙看了她一會兒:「我要是讓永貞服壓著您伏下去,就不算您自己行禮了。」,她等了片刻,「請您自己來。」

馮素蘭依舊跪得筆直,覆在貞操帶上的手沒有移開,「那就記我不肯。」

薄如煙無聲地嘆了口氣,終於沒有再讓永貞服加碼。

她在終端上記下幾筆,轉而向女教授低頭行禮,「是我管教不嚴,怠慢了您,厚家今天招待不周,請您見諒。」,她看了一眼仍跪在席前、不肯伏下去的馮素蘭,「夫人拒絕完成跪伏禮,記抗家規一次。本輪探訪結束後,我會送她到靜思園反省,最低三日。三日後,她仍須自行補完今日未完成的跪伏禮,補禮過程全程連續錄像,不作剪輯,禮成之後,再由她親筆寫信向您致歉。」

薄如煙稍稍欠身,「錄像與信件會一並送到您手中。」

馮素蘭覆在金屬上的指尖微微一緊,「薄如煙。」

「夫人,這是處置,不是商量。」

女教授臉上的笑意終於完全舒展開。

她先看了看薄如煙,又將目光落回馮素蘭身上,「三天以後,她還是不肯呢?」,她當然知道靜思園是甚麼地方。

竹海深處那座掛著清雅匾額的舊式院落,下面是一間間沒有窗戶、聽不見外界聲息的懲罰室。

每位厚家夫人都有專屬自己的那一間。

女教授也很清楚,三日只是寫在處分記錄上的最低期限,並不等於門會在第三天自動打開。

所以她這一問不是為了弄清程序,她只是要薄如煙當著馮素蘭的面,把答案說出來。

「那就繼續反省。」薄如煙回答,「夫人甚麼時候願意自行完成跪伏禮,甚麼時候放她出靜思園。」

女教授用手杖在地面輕輕一點,「聽見了嗎,素蘭?三天不是你出來的日子,只是厚家第一次問你,肯不肯改口的日子。」

她俯視著馮素蘭,笑意一點點加深,「你今天說‘記我不肯’,說得倒是很乾脆。可這句話唯一能做的,只是讓明天繼續接在今天後面。」

馮素蘭抬眼看她,沒有說話。

「最周到的還是厚家的規矩。」女教授慢慢說道,「它不會按著你的頭。按下去,就不算你自己行禮了。它只會把門關上,安安靜靜地等。等到你親口把‘不肯’改成‘願意’,等到你自己跪好,再讓鏡頭看著你把今天欠下的這一禮,一寸不少地補給我。」,她輕輕笑了一聲,「你沒有免掉一次當眾受辱。你只是把它換成了一份專門送到我手裡的錄像。原本你今天伏下去,我看過也就過去了,現在倒好,厚家還會替我把那一刻留下來。」

女教授停了一會兒,像是在欣賞馮素蘭臉上那點竭力壓住的反應,「看來,我那句祝你把永貞服穿到死,真讓你聽進去了。我從前最不願承認的,就是明德最後娶了你,可今天看著你,我真慶幸——幸好他當年沒有娶我。」

馮素蘭的眼神微微一沈,「否則,這四十四年里,被項圈記著每一句話、被腳鐲數著每一步、每天從睜眼到入睡都交給永貞服安排的人,原本可能是我。我年輕時一直覺得,明德沒有選我,是我輸得最難看的一次。現在才明白,那大概是我這輩子最走運的一次落選。」

她略微俯身,看著仍跪在自己面前的馮素蘭,「這麼想,我甚至應該謝謝你。你當年接過去的,不只是明德,也把跟在他身後的項圈、貞操胸罩、貞操帶、臂環、手鐲、大腿環、腳鐲和這身永貞服,一件不落地接了過去。」

「厚家的規矩磨了你四十四年,居然還給你剩下一句‘那就記我不肯’。不要緊。靜思園裡最不缺的,就是時間。它會先把這句話磨成你親口說出的‘素蘭願意’。等你出來,厚家的日程還在,項圈還在,腳鐲還在,永貞服也還在。明天從頭再來,後天也是一樣。」

「生日快樂,素蘭。進去慢慢磨吧。等出了靜思園,再留在厚家接著磨。祝你從今天往後的每一天,都磨得長久一些——最好再磨兩個四十年。」,她笑著補上最後一句:「也祝你,磨得開心。」

薄如煙結束了當場糾正,高跟長靴在幾秒內恢復原來的尺碼,鞋底的硬粒也收了回去。

馮素蘭的雙腿還有些發軟,卻沒有讓任何人扶。

她自己從女教授席前站起來,重新跪坐回茶席,換掉女教授與學生面前已經涼透的茶,又依次替余下客人續水。

茶壺移到女教授杯口上方時,她的手停了極短的一瞬,「剛才說到碑陰的哪一行了?」

團體探訪原本便批了兩天。

第二日下午,最後一位客人離開厚家後,薄如煙沒有送馮素蘭回內院,而是按照會客室里的記錄,直接帶她穿過竹海,送進靜思園。

馮素蘭專屬的懲罰室內,冷白燈帶照著深灰色牆面,厚重的隔音層吞掉了外面的一切動靜。

房門合上以後,茶席、學生和女教授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場尚未完成的跪伏禮,作為她離開這裡之前必須結清的處分。

一轉眼最低三天的反省期到了,靜思園懲罰室的門鎖發出一聲輕響。

馮素蘭仍被嵌在牆里,牆中央的竪槽將她從身體中段截住。

她以跪姿被折成三層,胸口緊貼大腿,小腿向後折回,疊在大腿之後;雙臂併攏反收在背後,手腕被鎖得很近。

牆體從手肘、腰部、大腿與小腿中段穿過,正面只能看見她被高挺項圈托起的臉和併攏的膝蓋,背面則留下反綁的雙手、臀部以及一雙蹬著高跟長靴的腳。

銀白色項圈鎖住頸項,臂環與手鐲將雙手收在腰後,貞操帶腰帶固定在牆槽中央,腿環與腳鐲分別扣入牆後的鎖座。

壁尻反省所要求的擬態撤除仍未恢復,她的臀部暴露在牆後,而她的乳白色雙手就在其上方,被手鐲與臂環鎖得無法下移半寸。

門開以後,薄嚴走了進來,她沒有先問候,也沒有先解除任何一道鎖。

她將攝像機舉到胸前,按下錄制鍵。

紅色指示燈亮起,馮素蘭連整理神情的時間都沒有,錄像開始時,她仍保持著壁尻三折疊的姿勢,臉被項圈固定在鏡頭正前方,無法低頭,也無法避開。

「夫人,錄像已經開始。」,薄嚴的聲音從鏡頭後傳來,「本段影像將從靜思園處分結束程序開始,連續記錄至跪伏禮通過。中途不會停止,任何未通過的內容也不會刪除。」

她沒有立即將攝像機架起,而是手持鏡頭走近牆體,先從正面記錄馮素蘭仰起的臉、項圈與併攏的膝蓋,又沿著牆邊繞到後方。

鏡頭依次掃過鎖在背後的臂環與手鐲,嵌入牆體的貞操帶,兩側腿環,最後落到扣在鎖座里的腳鐲上。

每一道銀鏈如何繃緊、每一件器具如何把她固定在牆中,都被清楚地拍了下來。

馮素蘭看不見鏡頭走到了哪裡,她只能從薄嚴的腳步聲判斷,女教授以後會看見甚麼。

薄嚴繞回正面,將攝像機架在她面前,「最低三日反省期已滿。但夫人尚未補行跪伏禮,因此處分還沒有結束。」

她在終端上依次解除壁尻鎖定,最先恢復的是永貞服被撤去的覆蓋。

乳白色擬態層重新閉合,恢復為完整、光潔的表面。

隨後,牆後的腳鐲與腿環相繼脫離鎖座,細鏈一根根縮回;貞操帶中央的固定扣解開,臂環與手鐲最後才從牆體上釋放。

每一次解鎖都會發出清晰的咔噠聲,攝像機一聲不漏地錄著。

牆槽緩緩張開,永貞服自動進入支撐模式,在腰部、膝彎與肩背處稍稍收緊,托住她被迫折疊三日後僵硬的身體。

馮素蘭扶著牆,一點點將小腿從大腿後方放下,再緩慢直起腰。

薄嚴沒有伸手扶她,也沒有讓錄像停下。

項圈、貞操帶、臂環、腿環與腳鐲都還留在馮素蘭身上,解除的只是它們與牆體之間的固定。

最後,薄嚴臨時解除口具封印。

覆蓋下半張臉的乳白色薄膜仍然存在,口塞卻從她口中緩緩縮回。

薄嚴站到鏡頭之外,「永貞服將結合項圈採集到的聲線、脈搏與呼吸,以及全身感應層記錄的肌肉反應,對致歉誠意作出判定。動作與言辭全部通過,才算禮成。」

「夫人,您現在是否願意補完跪伏禮?」

馮素蘭看著鏡頭上那枚已經亮了許久的紅燈,從她被折在牆里的第一眼,到所有器具逐一解除牆體鎖定,再到等下被擺進標準跪姿,全部已經留在裡面。

她沈默片刻,「素蘭願意。」

「請開始。」

馮素蘭自行跪好,將雙手放到地面。

手鐲之間的細鏈隨動作垂下,輕輕碰在樹脂地板上。

她俯下身體,腰背在永貞服的包裹下緩慢折低,項圈沿著系統准許的角度向前傾斜,直到額頭貼住地板。

「馮素蘭因言辭失當、拒絕完成跪伏禮,向您致歉。當日怠慢之處,是素蘭失禮,請您見諒。」

懲罰室里安靜了兩秒,項圈內側傳來一下短促的震動,薄嚴手中的終端隨即顯示:

【跪伏姿態:合格。】

【致歉誠意:不足。】

【禮儀判定:未通過。】

馮素蘭伏在地上,按住地面的指尖微微收緊,第一次的她伏得足夠標準,從項圈至腳鐲沒有一處越出禮儀軌跡,永貞服卻只判定出了一具合格的身體,沒有判定出一句誠懇的道歉,攝像機仍在錄制。

「夫人,第一次致歉未通過。」薄嚴說,「您是在復述處分,並沒有承認自己為何需要向她道歉。請恢復起始跪姿,從頭重來。」

她只能重新撐起身體,項圈隨她的動作回到垂直位置,手鐲間的銀鏈從地面拖過,發出細小的摩擦聲。

她再次跪直,目光重新落到鏡頭上,她第一次伏下去的全過程、永貞服給出的「不夠誠懇」,以及此刻被命令重新來過的樣子,都已經成為同一段影像的一部分。

薄嚴沒有催促,過了很久,馮素蘭才再次開口,「三日前,我被您的話激怒,便故意拿明德當年的選擇回刺您。」,她的聲音依舊平穩,卻比第一次慢了許多,「我明知那是您最不願被人提起的事,仍當著您的學生說破。那不是無心失言,是我有意讓您難堪。」,馮素蘭的呼吸略微重了一點。

項圈貼著她的頸側,將這一點變化也如實收進判定數據,「之後,薄如煙命我向您賠禮。我明知自己越過了分寸,仍拒絕完成應盡的禮數,使這份歉意拖到今日。」

她停頓了一下,「錯在素蘭。」,馮素蘭再次將雙手放到地面。

銀鏈垂落,她沿著永貞服限定的軌跡俯下身體,鏡頭完整拍下她從直跪到伏地的每一寸變化。

她的額頭第二次貼住地板,「素蘭為當日的惡意、失禮與拒禮,鄭重向您認錯。」,馮素蘭保持伏地姿勢,聲音從地面與口罩之間低低傳出,「請您原諒。」

項圈內側再次震動,終端上的判定逐行亮起:

【跪伏姿態:合格。】

【致歉誠意:通過。】

【跪伏禮:完成。】

薄嚴看了一眼屏幕,「禮成。」,她沒有立刻關閉錄像,而是讓馮素蘭繼續保持伏地姿勢。

直到規定的留禮時間結束,攝像機才終於停止錄制,紅色指示燈隨之熄滅。

下一刻,馮素蘭臉上的口塞重新形成,剩餘禁言處分恢復執行。

隨後,她在薄嚴的監督下親筆寫完致歉信。

那段錄像沒有經過任何剪輯。

女教授收到的第一幅畫面,不是馮素蘭已經準備好的道歉,而是她仍被折疊著嵌在牆中、從項圈到腳鐲盡數鎖入壁尻裝置的模樣。

此後的解除、重新跪下、第一次致歉被永貞服當場判定為不夠誠懇,以及她不得不面對鏡頭承認自己的惡意,再次伏下去的全過程,也都被原樣保留,錄像與致歉信一同封存,由厚家送到了那位女教授手中。

「從靜思園回閨寢的路上,薄如煙問姑祖母,覺得那天的判定是不是太嚴了。」馮靜宣說,「姑祖母說,言辭失當的判定並不算嚴。能等到別人詢問,說明她已經學會不搶話;被問以後還借事實回刺,又故意說破對方最不願承認的那件事,說明她還是有需要糾正的地方。」

馮靜宣停了停,又補充:「至於不肯行跪伏禮,她也承認自己違反了家規,靜思三日沒甚麼可辯解的。薄如煙問她,如果重來一次,她會不會伏下去。」

「她怎麼說?」美咲問。

「她說,重來一萬次也不會。」

厚昭月皺起眉:「可那位教授和她的學生明明是故意的。」

「而且先羞辱她。」美咲說,「他們看見她不能隨便反駁,才敢那樣說。那個教授最後說的話,已經不只是難聽了。」

晏見月把最後一塊斷鎬牌丟進棄牌區:「Lady OS只判馮老師是否符合《厚訓》,不會替她評客人有沒有惡意。」

「所以惡意落在她身上不算,事實讓別人難堪反而算。」周芷冷笑了一聲,「她等了十二分鐘,先認自己的錯,再用最輕的語氣把證據說清楚。別人拿她死去的丈夫和這身永貞服一起羞辱她,她不過說了一句‘他從來沒有選過你’,最後挨罰的還是她。」

她的指尖在桌邊點了一下,「厚家的規矩確實有本事——沒磨掉她的判斷,也沒能讓她忘記自己愛過誰,只把她替自己不高興的資格也管起來了。」

馮靜宣看向她:「姑祖母自己並不討厭現在的樣子。」

「本小姐也沒說她討厭。」周芷說,「她願意收住傲慢,和別人有資格拿她現在的樣子、她的婚姻和她丈夫的死羞辱她,是兩回事。」

馮靜宣安靜了一會兒,輕輕點頭,「也是。」

「她真這麼想?」美咲還有些難以理解,「不是怕再受罰?」

「她受過的罰已經多到沒有必要用這種話哄自己。」馮靜宣說,「她現在確實服從《厚訓》。她沒有忘記從前的自己,只是認為,有些鋒芒值得保留,有些傲慢就該收住。」

「所以才叫‘偶有跳脫’。」晏見月說,「不是暗中反抗,只是偶爾一句話還帶著年輕時的刃口。」

「這還算偶有?」美咲問,「不過確實夠跳脫的,不僅糾正了對頭的謬誤,還當面拆了那位教授堅持四十多年的自我安慰。」

「厚家的標準。」厚若涵提醒她。

「而且她根本沒被磨鈍。」周芷補了一句,「剛才那幾句話換成本小姐說,大概已經直接問她:學術上,師徒兩個抱著同一個錯處過了四十多年;感情上,又把沒被選中說成自己躲過了一副鎖,她到底哪一件不是自作多情?」

話說到這裡,周芷心裡那股火徹底竄了起來。

周芷攥緊拳頭,重重錘在桌面上。

幾張礦車牌被震得跳了一下,桌上的金屬籌碼也撞出一串脆響,薄曦的終端彈出一條提示:

【動作粗重,扣一分。】

「這一分本小姐認。」,她重新抬起頭,火氣半點沒消,「她要是真慶幸明德沒娶她,四十多年前就該放下了。哪有人慶幸了四十多年,最後還要專挑馮老師的生日,帶著學生坐到她面前,一件件數她身上的鎖,再拿自己沒被選中這件事反過來刺她?」

周芷越說越氣,「最難看的還不是她酸。是她明知道姑祖母只要回一句,厚家的規矩就會替她罰人,她還偏要一句句往最疼的地方戳。最後馮老師被送進靜思園,親筆寫信,對著鏡頭伏下去,她坐在外面等著收——好像那是她自己贏來的。」

「她贏甚麼了?馮老師的頭又不是她憑本事壓下去的。她只不過是躲在厚家的規矩後面,等規矩替她把人按——」

「少夫人。」,薄曦只叫了她一聲,周芷的話停在嘴邊,偏過頭看向薄曦。

「您已經把事情說清楚了。」薄曦說,「再往下便不是評價其行為,而是辱及其人。」

周芷抿住嘴唇,胸口仍在起伏,到底沒有把後半句說出來。馮靜宣看了她一會兒,「嫂嫂不用替姑祖母去找她,厚家已經處理過了。」

「怎麼處理的?」

「姑祖母言辭失當、拒絕行禮,按家規受罰,是一筆。」馮靜宣說,「那位教授身為客人,蓄意激怒女主人,又借厚家的家內處置繼續羞辱主人,是另一筆。」,她將手裡的礦車牌放到桌面,「探訪結束以後,那位教授和那位曾經的學生已經被列入厚家的拒訪名單。今後不會再收到厚家的邀請,厚家也不會批准她們以學術探訪、團體參觀或者私人拜訪的名義再次入內。」

「也就是說,她以後不會再來了?」

「不會。」

厚昭月噗地笑出來,「所以靜宣姐才一直沒說她叫甚麼。」

周芷抬起眼:「怎麼,怕本小姐去找她?」

馮靜宣一本正經地點頭:「嫂嫂連名字都不知道,就已經替姑祖母想好怎麼懟回去了。為了安全,還是別知道的好。」

「本小姐又不認識她。」

「認識以後更危險。」

厚昭月笑得手一抖,剛摸起來的礦車牌在桌沿磕了一下。周芷沒有再看牌,目光從馮靜宣身上的深紅色永貞服一路移到她臉上。

「說起來,你呢?」

「我怎麼了?」

「你怎麼嫁進厚家的。」周芷問,「不會也是政治聯姻吧?」

「不是。」馮靜宣回答得很快,「真要是政治聯姻,馮家大概不會反對得像我被人拐了。」

美咲又坐直了一點:「他們不喜歡你丈夫?」

「他們不喜歡厚家。」

「這倒很難反駁。」周芷說。

馮靜宣瞥了她一眼:「嫂嫂還不是嫁了。」

「現在問的是你。」

「好吧。」馮靜宣將一張礦道牌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是在雲夢澤的一場宴會上認識的。那天一桌長輩都在替我操心,有人問我大學讀完後要不要繼續深造,又問我有沒有男朋友?準備甚麼時候結婚。」

「你沒有罵他?」厚昭月問。

「正準備。」

「然後呢?」

「然後坐在旁邊的那個人忽然問我,想不想回答。」

美咲眨了眨眼:「你說甚麼?」

「我說不想。」

馮靜宣低頭把牌接進礦道,語氣平常得像在講一件很小的事,「他就把自己的酒碰倒了。」

「故意的?」周芷問。

「後來才承認是故意的。那一桌人忙著叫侍者,他站起來擦袖子,經過我身邊時告訴我,走廊盡頭有一道側門,現在出去,不會有人注意。」

「所以你就跟著他跑了?」厚若涵笑著追問。

「我自己走的,他還留在裡面替我挨訓。」馮靜宣糾正,「十分鐘以後才出來,半邊袖子全是酒味。」

那晚他們站在宴會廳外的露台上,隔著一片燈火看雲夢澤的夜景。

馮靜宣問他是不是經常用這種辦法替陌生女人解圍。

他說沒有,只是她剛才看那位長輩的眼神,很像下一刻就要把整壺茶倒到對方頭上。

與其讓宴會變成事故現場,不如先犧牲一隻袖子。

周芷聽到這裡,終於笑了一聲:「眼光不錯。」

「我也這麼覺得。」

「本小姐說的是他。」

「那也一樣。」

那場宴會以後,他們又見了幾次。

馮靜宣沒有細講,只說不到一個月,馮家就發現事情有些不對。

長輩們對那個人本身挑不出太大毛病,所有反對幾乎都落在同一個地方——他姓厚,「馮家告訴我,喜歡一個人是一回事,嫁進厚家又是另一回事。」馮靜宣說,「我那時嫌他們想得太多,還專門去問姑祖母。」

周芷抬起眼:「馮老師怎麼說?」

「她先問我,我喜歡的是他,還是喜歡他帶我離開那場宴會時,別人終於管不著我的感覺。」

「我想了兩天,告訴她,是他。她又問,如果嫁給他以後,管我的人只會更多,我還想不想嫁。」

這一次,馮靜宣停得更久,深紅色乳膠手套下的指尖搭著牌角。

腕鏈隨著她無意識的小動作繃緊了一線,又把兩只手牽回銀白貞操帶前。

薄知微站在她身後半步,沒有出聲,「我沒有馬上回答。」馮靜宣說,「姑祖母就說,沈默至少說明我終於開始想了。她讓我想清楚以後遵從自己的內心,別拿她的意見替自己批准,也別在將來後悔時,說是她叫我嫁的。」

「然後你想清楚了?」美咲問。

「沒有。」

馮靜宣彎起眼睛,「我直接和他結婚了。」

「靜宣所謂的直接,」厚若涵慢悠悠地補充,「是馮家第二輪家庭會議還沒有開完,她已經和人登記回來了。」

「那叫提高效率。」

「那叫閃婚。」

「婚姻登記處認可就好。」

領證那天,馮靜宣還穿著一條會被風吹動的裙子。

她自己拿著包,自己推門,也能在拍照時隨手把垂到臉邊的頭髮別到耳後。

入門禮時,永貞服的乳白色乳膠從腳尖貼到頸下,丈夫站在她面前,親手替她扣上了第一隻銀白項圈。

鎖扣在頸後合攏時,他的拇指還停在她下頜旁邊。

冰涼的金屬貼住皮膚,馮靜宣聽見很輕的一聲咔噠,心跳重得像整間屋子都能聽見。

那一刻,她沒有害怕,甚至覺得他低頭確認鎖扣的樣子很好看。

隨後,余下鎖具一件件合攏。

貞操胸罩、束腰與貞操帶收住胸腰,臂環、手鐲、大腿環與腳鐲鎖住四肢;薄知微接過日常管理權限。

直到那時,她才終於明白,自己選擇的是一個人,厚家接過去的,是她往後每一天的身體。

周芷看了她一會兒:「後悔過沒有?」

馮靜宣的下巴下意識向一側動了動,像是原本要搖頭。高挺項圈抵住她的頸側,她停在那裡,最後反而點了一下,「有一點點。」

這個答案讓周芷也有些意外,「因為這些?」

「主要因為他太忙。」

「……」

「本小姐問得這麼嚴肅,你就回答這個?」

「這也很嚴肅呀。」馮靜宣說,「我為了他進來,結果進來以後,陪我最多的人是薄知微。」

站在身後的薄知微平靜地說:「從共同在場時長計算,確實如此。」

「有一次外出申請已經批了。我在學院會客區等他,四條鏈的臨時解除時間定在下午四點。他三點五十八分發來消息,說工作臨時出了問題,趕不過來。」

那天,校門外的商業街剛亮起招牌。

她隔著玻璃看見麵包房把第一盤新烤好的點心端進櫥窗,行人從門前進進出出。

四點整,權限轉換沒有發生,手腕、上臂、雙腿與腰間的鏈條依然維持原狀。

薄知微走到她身邊,告訴她離校日程已經取消,應當返回寢室,「那一刻確實後悔了一點。」馮靜宣說,「倒不是後悔嫁給他,只是很想把他從工作里揪出來,問問我到底是嫁給了他,還是嫁給了他的日程表。」

「後來呢?」美咲問。

「後來他連夜趕來,在學院門口陪我吃了一頓早飯。」

「所以你就原諒了?」

「沒有那麼快。」馮靜宣認真地說,「我讓他把那個月後面的日程全部打開給我看,挑了一天最不可能臨時取消的。」

周芷嗤了一聲:「沒出息。」

「嫂嫂見到厚趣哥哥以後,大概比我更沒出息。」

「少轉移話題。」

「我只是覺得,愛一個人不能讓等待變成假的。」馮靜宣低頭看著桌上的礦道,「我見到他會高興,沒見到的時候也確實會怨。總不能因為最後還是願意抱他,前面那幾個小時就不算難過。」

美咲順著她的視線,看向桌邊那杯她沒能喝到的奶茶,「所以你才會把商業街記得那麼清楚嗎?」

「有一點關係。」

馮靜宣第一次同馮素蘭說起那次落空的外出時,她沒有抱怨丈夫,也沒有抱怨薄知微。

她只說自己明明離那家麵包房只有一條街,連進去買一隻麵包都做不到。

馮素蘭聽完,只問她還記不記得櫥窗里的東西。

她當然記得,最上面一層是覆著糖霜的小圓麵包,下面擺著兩排奶油卷,最靠近門的位置還有一隻已經空了一半的藤籃。

她甚至記得店員把夾子放在左邊,暖黃色燈光照在玻璃上,經過的人影會從奶油卷表面慢慢滑過去。

馮素蘭就告訴她:「跑是跑不掉的,但心可以跑。心裡想點甚麼,她們管不著。」

從那以後,馮靜宣每次經過商業街,都會多記一小段。

哪家店換了招牌,哪條巷子深處新開了一間書店,哪家甜品店下午四點出爐,哪面櫥窗會在雨天映出對街的燈,她全都留在心裡。

晚上回到寢室,四條細鏈重新收緊,永貞服按照日程將她固定在床上,她就閉上眼,從校門口重新往外走。

先經過麵包房,在下一個路口轉彎,去那間她始終沒有親自進去過的舊書店;再沿湖邊走一圈,隨便挑一家不在申請路線里的店坐下。

沒有返校時限,也不用向任何人解釋為甚麼臨時轉彎。

「所以你先前介紹得那麼熟,有些地方其實根本沒去過?」周芷問。

「身體沒去過。」

「心裡去過也算?」

「至少不用排隊,也不會長胖。」

周芷想笑,嘴角動了一下,最後沒有真的笑出來,「心跑了,身體還是留在這裡。」

「當然。」馮靜宣說,「所以姑祖母教給我的是秘訣,不是鑰匙。」

鑰匙能開門,秘訣只能讓一個人在門還關著的時候,不至於連門外是甚麼都忘掉。

周芷低頭看著馮靜宣腕間的銀鏈:「這樣也值得?」

「值得。」

「本小姐還沒說‘這樣’指甚麼。」

「嫂嫂如果問的是他,我答值得。」馮靜宣說,「如果問的是這些鎖,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晏見月將一張礦道牌旋轉半圈,接到了錯誤的岔路上,「本來就是兩回事。」她說,「一個人值得愛,不代表所有代價都因此合理。別替厚家把兩份賬合在一起。」

「可人活著的時候,很少能把賬分得那麼乾淨。」馮靜宣說,「我沒有辦法只嫁給他,不嫁給他的姓。」

「那至少要知道自己付了甚麼。」

「這一點,我當年確實知道得不夠。」

她沒有拿一句「我願意」把所有事情蓋過去,也沒有因為承認代價,就把當初那份喜歡說成錯誤。

美咲想了很久,忽然開口:「姐姐和你,好像正好相反。」

馮靜宣看向她,「姐姐最開始沒有親自選擇嫁給誰。她可以說不,可是她的那個‘不’後面跟著鷹司家、九條家,還有整個太子妃遴選。現在她和太子殿下一起寫清單,想看甚麼、想吃甚麼、想去哪裡,就一點一點把往後的日子選回來。」

美咲頓了一下,「你是一開始選了人,後來每天怎麼過,越來越由別人替你選。」

「所以喜歡一個人和能不能自由,確實應該分開問。」厚昭月低聲說。

周芷忽然側過頭:「薄曦,你怎麼想?」

薄曦一直坐在她身後。聽見自己的名字,她抬起眼:「少夫人想問哪一部分?」

「如果有一天,靜宣不願意了呢?」

薄曦看了看馮靜宣,又看向她身後的薄知微,「按照現行權限,馮夫人不能以改變意願為由,單方面解除永貞服或退出厚家管理。」

「本小姐問的不是現行權限。」

薄曦安靜了片刻,「那麼,她就不自由。」

答案很短,連替厚家辯解的一句話也沒有。

馮靜宣聽完,只輕輕點頭:「是。」

「你還說值得?」

「我現在還是願意。」她說,「這和我不能隨時反悔,是兩件同時存在的事。」

她說話時,目光落在腕間那條細鏈上,「我等他的時候會怨,見到他以後還是想向他走過去。哪怕腳鐲只許我走那麼慢,我也還是想讓他抱我。那份想要與項圈無關,也不是薄知微罰出來的。」

她停了停,眼尾忽然露出一點熟悉的狡黠,「而且,他親手替我解開腕鏈的時候,我喜歡。送我回來以後,再親手把鍊子扣回去,讓我站好,我也不算討厭。」

周芷看了她兩秒,「你真是個抖M。」

「嫂嫂說得像自己不是一樣。」

「本小姐當然不是。」

「聽說嫂嫂也是主動嫁給厚趣哥哥的。」

「本小姐的情況和你不一樣。」

「確實不一樣。」厚若涵終於等到了機會,「靜宣婚前至少問過馮老師,也聽家裡反對了兩輪。你婚前連調查都沒有調查過。」

周芷猛地轉頭:「厚若涵!」

「不是嗎?」厚若涵托著下巴,「聽說你的閨蜜給你發過一份二十三頁的厚家婚後生活說明,你一個字都沒看。」

「二十三頁誰看得下去?」

美咲已經開始笑了:「周芷姐姐真的翻都沒翻開過?」

「本小姐當時事情很多。」

「忙著查厚趣喜歡喝哪種咖啡、用哪個牌子的香水,以及婚禮當天怎樣走到他面前最好看。」厚若涵替她補充,「至於厚家會怎樣管理妻子,她說阿趣本人看起來又不迂腐,幾張祖上傳下來的舊紙,難道還真能管到她頭上。」

「本小姐沒有說幾張。」

「對,你說的是‘那本破書’。」

周芷在桌下動了一下腳,像是想踢她。

腳鐲間的短鏈驟然繃緊,將兩只乳白色十二釐米長靴牢牢留在原處。

陰道塞、尿道鎖和後庭塞同時輕震一下,她腰背一僵,只能繼續端端正正地坐著瞪人。

厚若涵笑得更厲害了。

「永貞服呢?」美咲追問。

「她以為是厚趣的新婚情趣。」

「厚若涵!」

「還說度完蜜月以後,兩個人關起門慢慢商量,總不至於真穿一輩子。」

馮靜宣在一旁聽得眼睛發亮:「所以嫂嫂不是抖M,只是戀愛腦。」

「本小姐那叫信任丈夫。」

「連規則叫甚麼都不知道的信任?」

「至少本小姐沒有認識不到一個月就去登記!」

「可嫂嫂調查了那麼久,最後調查的也全是丈夫,沒調查厚家呀。」

周芷張了張嘴,竟一時沒找到能立刻壓過她的話,桌邊笑成一片。

笑聲落下以後,美咲沒有跟著去看牌。

她的目光先落在馮靜宣身上,又轉向周芷,「再過四十年,你們會不會也變成那樣?」

桌邊靜了一下,「哪樣?」周芷問。

「像馮老師。」美咲說,「我說的與學問、脾氣都無關。她已經知道每一條鍊子甚麼時候會收緊,也知道每一句話說到哪裡會被判定過界。薄如煙還沒有開口,她自己就先把手放好、把語氣收住了。」

她頓了頓,「你們現在還會跟規矩吵。再過四十年,會不會連想吵的時候都能提前知道,然後自己停下來?」

馮靜宣低頭看了看手腕。

深紅色乳膠長手套在銀白手鐲下沒有一絲褶皺,腕鏈從那裡向下接入貞操帶。

剛才還想把一張已經結算的礦車牌推回去的雙手,這時正安靜地疊在鎖具規定的位置,「有可能。」她說。

周芷轉頭看她:「你答得倒快。」

「姑祖母年輕時也不覺得自己會變成現在這樣。」馮靜宣說,「四十年很長,長到一件每天重復的事,最後很難分清是自己選的,還是因為已經想不起別的做法。」

晏見月看向兩人身上的永貞服。

從項圈到腳鐲,周芷與馮靜宣戴著同一套七器。

乳白與深紅只是顏色不同,高挺項圈、貞操胸罩、束腰、貞操帶、臂環、手鐲、大腿環和腳鐲都在相同位置合攏。

膠衣裡面,陰道塞、尿道鎖、後庭塞、子宮球、乳環和陰蒂環按照各自日程運行;膠衣外面,薄曦與薄知微各掌一套管理權限。

她們現在一個剛進學院,一個還會同薄知微爭半張牌,看上去離馮素蘭還很遠。

可厚家所有夫人的四十年,起點也都曾經只是第一天、第一條提醒,以及第一次認定自己絕不會變成那樣。

「厚家並沒有把每個人都變成同一種性格。」厚昭月輕聲說。

「當然沒有。」周芷說,「嵐嵐姐還是會在談判桌上把人逼到沒話說,林雲以前是中校,站得像一把劍;清秋姐看起來最溫柔,心裡偏偏比誰都多兩個主意。晚棠姨照樣會護著自己的孩子,馮老師也沒有把學問忘掉。」

她說到這裡,聲音慢了一點,「每個人的長處都還在。只是最後全被安排到了同一個方向。」

厚家不需要一排被磨空的人偶。

空殼不會經營公司,不會帶兵,不會教養孩子,也不能在家族遇到麻煩時撐住局面。

它需要這些女人依舊聰明、漂亮、堅韌,最好還保留一點足以使她們光彩照人的脾氣,只是那份脾氣不能對著丈夫與家規。

楊嵐嵐可以繼續經營公司,在談判桌上算盡對方的每一步;回到厚家以後,還要跪到丈夫身側侍餐,杯沿高了半寸就重新奉過。

林雲可以保留軍人的判斷與意志,永貞服還會規定她雙膝併攏的角度,讓那雙曾經站在驅逐艦上的腿,在家宴來客面前穩穩跪進禮序。

沈清秋的聰明與狡黠沒有消失,只是越來越多地被用來從規矩縫隙里遞一個眼神、藏一塊糖,再在薄氏女僕轉身以前若無其事地把雙手放好。

林晚棠溫柔堅韌,連懷孕時也還要證明自己能夠把每一項禮序做完;旁人只會贊她賢惠,很少有人問,那份賢惠到底有多少是愛,又有多少是不允許停下。

厚家不折斷刀鋒。

它只握住刀柄,一遍遍教她們:刀口可以朝向生意上的對手、家族外的敵人,以及一切需要她們保護的人,唯獨不能朝向給她們戴上項圈的人。

才智可以留下,意志可以留下,甚至一點脾氣也可以留下——只要它們最後都學會沿著厚家准許的方向使用。

美咲看著周芷:「那以後別人會不會也說,你終於被教好了?」

周芷沒有馬上回答,她幾乎能夠看見四十年後的自己。

那時,她也許還穿著乳白色永貞服,只是藤紋與鎖具已經換成屬於厚家太太的樣式。

藥物與膠衣讓她的面容沒有老去太多,身體依舊被束腰、貞操胸罩和貞操帶收在端莊豐潤的輪廓里。

她會記得丈夫所有習慣,也會把孩子們的事情安排得妥帖;有人生病時守在床邊,有人受了委屈時第一個出面,人人都說她是再周到不過的妻子與母親。

家宴上,一位客人講錯了她的過往人生或者曾經的成就,年輕的周芷會當場挑眉,等不及對方把下一句話說完。

四十年後的她,指尖也許只在乳膠手套里輕輕動一下,就自己壓回銀白貞操帶前。

薄曦站在她身後,不必碰終端,也不必出聲。

周芷會等,等客人說完,等丈夫或長輩看向自己,等一句「芷兒怎麼看」。

獲得開口許可以後,她才抬起眼,以溫柔得挑不出半分冒犯的語氣,將錯處一點點指出來,甚至替對方留好台階,讓那個人反過來感謝她的指教。

席間來了男性長輩,她會在第一時間離席。

腕鏈收緊以前,雙手已經交疊;腳鐲調整步幅以前,十釐米長靴已經停在正確位置。

她並膝跪下,腰背挺直,下頜被項圈托在柔順的角度,安靜等候對方准許起身。

不會搶話,不會翻眼,不會明知規矩在管自己,還偏要多說最後半句,她甚至可能在聽見「跪好」以前,就已經跪得無可挑剔。

隨後,某個認識她年輕模樣的人會笑著感慨,周芷如今真讓人刮目相看。

當年那個脾氣惡劣、腹黑狡黠、被人說一句就一定要還三句的大小姐,到底被厚家的規矩雕琢成了一位賢妻良母。

她自己也許會跟著笑,說年輕時不懂事,給大家添了許多麻煩。

說這些年多虧丈夫包容,也多虧薄曦耐心教導,才終於懂得怎樣做一位合格的厚家夫人。

那番話會說得十分真誠。

最初幾年,項圈會把每一句尖刻攔下來;再過幾年,只要薄曦看她一眼,她就知道應該換一種說法。

十幾年以後,她會在開口以前自己刪掉那些不夠柔順的字。

等到四十年過去,項圈已經很少需要收緊,陰道塞、尿道鎖和後庭塞也不用再頻繁以震動打斷反抗,腕鏈幾乎不用強行把她拖回原位。

那些東西早已把她管成了習慣。

正因如此,最徹底的調教到了最後,往往安靜得看不出痕跡。

薄曦無需再按下任何指令,周芷的身體就知道甚麼時候閉嘴、甚麼時候低頭、應該在哪裡跪好。

旁人只看見她溫婉、體貼、進退有度,不會看見那份端莊最初是怎樣從一次次警示、鎖定、罰跪與重述中被磨出來的。

到那時,薄曦大概還站在她身後三步。

她會是那四十年的見證者,也是執行者。

她知道周芷每一次被鏈條帶回原位、每一次被陰道塞、尿道鎖和後庭塞的震動打斷反抗,也知道她每一次在懲戒以後,不得不把同一句話重新說得柔順。

她還會知道,周芷從哪一年開始不再需要提醒,哪一年第一次因為一整場家宴沒有失儀而感到驕傲。

等這些動作熟練得像呼吸,外人只會看見結果。

很少有人會去問,一種美德如果連拒絕都做不到,到底還剩多少屬於她自己。

「他們當然會這麼說。」周芷終於開口,「人最喜歡把一個女人不再給自己添麻煩,稱作她終於長大了。」

「那你會變嗎?」美咲問。

「會。」

這個回答反而讓美咲怔了一下,周芷低頭看著自己被腕鏈牽在貞操帶前的雙手:「人活四十年,不可能一點不變。本小姐也不打算把所有缺點都供起來,徬彿只要是從前的自己留下的,就一件都不能碰。」

她抬起眼,「但不能因為項圈把一句話攔過一千次,最後那句話不再出現,就說這是本小姐想通了。」

薄曦站在她身後,沒有反駁。

馮靜宣安靜地聽著,她其實也能想象四十年後的自己。

也許還是愛說笑,也許還會在牌桌上悄悄給朋友放一條死路;只是手伸出去以前就會自己停在腕鏈允許的範圍內,肩膀剛想聳起就先落回標準線,連一句「我想去看看」,都習慣改成「如果日程允許」。

丈夫來時,她依然會高興,他握住她的手,她依然會想向他靠近;替她解除細鏈時,她也許還會因為那份只屬於兩個人的親暱而心跳加快。

那些愛、慾望、思念與被擁抱時的安心,不會因為鎖的存在失真;同樣,它們也證明不了鎖的合理,「我不知道四十年以後,自己還能分清多少。」馮靜宣說,「哪些變化是我選的,哪些只是重復得太久。最麻煩的是,到了那一天,兩種記憶聽起來也許完全一樣。」

「所以現在先記住。」周芷說。

「記住甚麼?」

「記住,你今天想喝那杯奶茶,想推回那張礦車牌,也想在經過一家店時臨時拐進去。」

周芷用指尖輕輕碰了碰桌上的礦道,「以後哪一天,你自己不想喝、不想爭、不想轉彎,那是你的事。可別讓別人拿四十年的日程替你證明,你從一開始就只想走這一條路。」

馮靜宣看了她片刻,口罩上方的眼睛慢慢彎起來,「嫂嫂,你這話聽起來很像準備帶人越獄。」

「本小姐現在連桌游館的門都得按時走,暫時沒有這麼大的本事。」周芷說,「不過路畫錯了,總可以想辦法重畫。」

「要是已經走了很遠呢?」

「那就趁本小姐還記得別的方向時,改路。」

這一次,馮靜宣沒有用玩笑把話接過去。

她只是低下眼,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張壞掉的礦車,又把視線落到桌上幾條歪歪扭扭的隧道上,身體還被深紅色乳膠與銀鏈嚴密地留在原位,可她很輕地應了一聲,「好。」

「你們是不是忘了甚麼?」美咲忽然敲了敲桌面,「這裡甚麼時候被炸斷的?」

幾個人同時低頭,談話持續的時候,右側隧道已經繞過落石,抵達最後一張目標牌前;中間那條原本最短的路線不知何時多了兩處塌方,三把完好的工具也只剩下一把,厚若涵端著奶茶,眼神無辜。

周芷眯起眼睛:「又是你?」

「甚麼又是我?」

「從厚昭月那段開始,你就在拆路。」

「我只是在合理出牌呀。」

「把唯一能直達終點的隧道炸掉,也叫合理?」

「對壞矮人來說很合理。」晏見月說,她看了看厚若涵面前那張始終扣著的身份牌,又看了看被炸斷的隧道,已經用不著確認。

「姐姐!」厚昭月終於反應過來,「你剛才還幫我接路!」

「不先幫你們挖一段,怎麼騙到工具牌?」

厚若涵理直氣壯。

「她承認了。」美咲立刻催促,「快,把最後一段接上。」

牌堆已經只剩三張。

晏見月摸到一張無法使用的岔路,直接棄掉。

輪到馮靜宣時,她又補了一張牌,低頭看了看手裡僅剩的兩張。

其中一張,是一條向右彎折的完整隧道。

周芷盯住她:「你到底是哪一邊的?」

馮靜宣隔著口罩彎起眼睛,手指還按在那張背扣的身份牌上。

「本小姐剛才替你說了半天話。」周芷難以置信。

「話有道理,身份也確實是壞矮人。」馮靜宣說,「兩件事。」

她把那張完整隧道塞回手牌最下面,改為棄掉另一張無用工具。

牌堆里還剩最後一張,輪到厚昭月,她正好摸到一張能夠轉向的礦道,立刻把牌放到桌面。

她沒有鎖鏈妨礙,手臂越過半張桌子,將道路準確接到目標牌前,隧道連通。

美咲迫不及待地翻開終點牌,金塊,「贏了!」

她一下坐直,險些碰翻已經見底的杯子。

身份牌這才一張張翻開。厚若涵面前,黑色壞矮人正咧著嘴衝眾人笑;馮靜宣翻出的則是第二張壞矮人。兩個人對望一眼,同時嘆氣。

「只差一輪。」厚若涵說。

「你們沒有下一輪了。」周芷說,「下一次開局,本小姐先把你們兩個埋在起點。」

「規則里沒有這一條。」厚若涵提醒她。

「可以現場增加。」

「那我申請和靜宣繼續一隊。」

「我拒絕。」馮靜宣答得飛快,「下次我要做好人。」

「身份是隨機的。」晏見月說。

「我可以努力。」

「你們最好把這種努力用在別處。」周芷說。

她們從下午坐到現在,這一局總算結束。

桌上的冰塊早已化得差不多,杯壁留下幾圈水痕,隧道牌從桌子這頭一直鋪到另一頭,繞了幾個毫無意義的大彎。

薄知微看了一眼時間,「本次店內停留還有八分鐘。請整理物品,準備按批准路線離開。」

馮靜宣也隨著提醒坐正,開始整理面前的卡牌。

百年貞鎖縛芷怨 · 第68章 日程之外(下)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