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日程之外(上)
薄曦繼續往下讀。
書頁又翻過幾次,牆上的時鐘走到十二點。
陰道塞、尿道鎖和後庭塞同時輕震了一下,周芷的腰背跟著繃緊,靴里的腳趾也蜷了蜷。
午間休息開始了。
緊接著,房門裡傳來鎖舌退開的聲音,牆面狀態屏上那行【當前許可範圍:三七〇四室內】隨之熄滅。
【午間外出安排:已生效。】
【請按陪同路線離開。】
周芷盯了兩秒,轉頭問:「甚麼陪同路線?去哪?」
薄曦合上書,把書簽夾回剛讀到的那一頁:「先下樓,少夫人。」
「連目的地也不能告訴本小姐?」周芷追問。
薄曦沒有多解釋:「到了就知道了。」
周芷看了她一會兒,還是沒能從那張安靜的臉上問出更多,只能起身。
薄曦順手撫平她肩側的乳白膠衣。
兩人走出三七〇四時,美咲與天野健三也正從隔壁出來。
四個人一同進了電梯,直到門廳的玻璃門在眼前向兩側滑開,周芷才看清等在二號公寓外的人。
厚若涵站在二號公寓外等她們。
她穿著淺杏色針織衫與深綠色及膝裙,腳下是一雙三釐米短靴,肩頭只掛著一隻輕便的小手袋。
右手勾著車鑰匙,見周芷出來,就在指間輕輕一晃。
幾枚鑰匙撞出清脆的一聲,她笑眯眯地開口:「嫂嫂,星宮式四十五度,感覺怎麼樣呀?」
周芷腳步一停,那幾個字落在正午的陽光里,她的身體先一步回到了浴室。
雙手交疊在腦後,膝蓋沿地面的弧線分開,下巴被要求仰向攝像頭;屏幕一邊照著她從項圈到長靴的全身,一邊放大她無處可躲的臉,連耳尖怎樣一點點變紅都記錄得清清楚楚。
早上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羞恥一下又從乳白色高領裡面燒了起來。
美咲幾乎同時笑出聲,周芷立即轉頭:「鷹司美咲,不許笑!」
美咲很聽話地抿住嘴,眼睛依舊彎著。厚若涵則將鑰匙收回掌心,若無其事地說:「關心一下嫂嫂第一天的適應情況嘛。」
周芷從她的三釐米短靴一路看到那件沒有鎖鏈牽扯的針織衫,忽然也笑了,「厚學姐倒是問得很熟練。」
厚若涵臉上的笑意頓了一下。
周芷當然沒有錯過,語速反而放得更慢:「本小姐差點忘了,你可是在淑女學院讀了十幾年。畢業以前每天早晚兩次,排泄、清洗、雙手抱頭、膝蓋分開,再把臉仰到星宮式四十五度。刮風下雨也不能少,心情好壞也不能少。」
她稍微歪過頭,笑得更甜了:「真算起來,厚學姐擺過的次數,怕是本小姐這輩子都追不上。」
這回輪到厚若涵不說話了,連勾在指間的鑰匙也不晃了。美咲沒忍住,又低低笑了一聲。
「鷹司美咲。」
「對不起,周芷姐姐。」
她道歉得又快又乖,笑意倒是一點也沒收。
厚若涵輕咳一聲:「嫂嫂現在才第一天,別太早下結論嘛。淑女學院在這種事情上,一向很有耐心呢。」
「本小姐為甚麼要下結論?」周芷抬了抬下巴,「說到星宮式四十五度,當然得尊重前輩經驗。厚學姐以後再拿這件事笑本小姐以前,最好先想想自己那張畢業證是誰發的。」
厚若涵終於沒繃住,偏過臉笑了起來:「行,算你贏。」
「甚麼叫算?本來就是本小姐贏。」
「是,嫂嫂最厲害。」
周芷又盯了她兩秒。耳根的熱意還沒有完全退,她已經不肯再讓任何人看出來,只將視線落到那串鑰匙上,「你怎麼會在這裡?」
「上車再說。」厚若涵轉身替她拉開副駕駛車門,「其他的到了就知道了。」
周芷沒有立刻進去,先回頭看了薄曦一眼。
薄曦神情平靜,看起來像是和這場午間安排毫無關係。
可厚若涵會把車直接開到公寓門口,怎麼想也不可能只是碰巧。
「很好。」周芷說,「從頭到尾都是共犯。」
「少夫人的午間外出已經獲得批准。」薄曦只回答了這一句。
「本小姐問的是——」
她正要追究,向前邁出的腳已經到了銀鏈允許的盡頭。兩枚腳鐲之間驟然繃直,十二釐米長靴被迫停在車門外,連那句質問也跟著卡了一下。
厚若涵扶著車門,沒有催她。
周芷只好在項圈允許的角度里微微低頭,先側身坐近駕駛室,兩條被乳白膠衣包裹的長腿始終不能分開太遠,只能將併攏的十二釐米長靴一點點挪進車里;腳鐲間的短鏈擦過門檻,發出極輕的一聲金屬響。
屈身以後,乳白永貞服更緊地貼住胸腰,貞操胸罩托起的弧度、束腰壓出的腰線與貞操帶嚴密封住的胯部,全被同一層光滑膠衣連在一起。
腕鏈將她的雙手留在腰前,連伸手去拉安全帶都夠不到。
薄曦隨後俯身進入車內,她一手扶住安全帶,另一手從周芷肩側繞過,將帶身平整地壓過貞操胸罩邊緣,扣進座椅旁的卡槽。
距離近得周芷能感覺到她的發梢擦過項圈,自己只能保持雙腿併攏、雙手交疊,等她把一切安置妥當。
「好了。」薄曦說。
直到這時,厚若涵才替她關上車門,繞到駕駛座一側。
拉門、落座、系安全帶,全部加起來不過幾秒。
及膝裙隨著抬腿自然向上移了一點,她隨手理平;針織衫袖口滑到腕骨上方,露出空蕩蕩的手腕。
沒有手鐲,也沒有任何鍊子追出來限制她的動作。
同樣出身厚家,同樣在淑女學院生活過十幾年,那只手如今已經可以自己握住方向盤。
厚若涵調整後視鏡,踩下踏板。
車輛平穩地駛離公寓門前,鑰匙隨著轉彎在一旁輕輕晃動。
周芷看了她握著方向盤的手一會兒,忽然問:「你甚麼時候考的駕照?」
「嫁到沈家以後。」
「沈家讓你考的?」
厚若涵像是沒有聽懂她為甚麼這樣問:「不是呀。我自己想考,就去考了。」
想考,就去考了,四個再尋常不過的字,被她說得如此理所當然。
周芷十八歲就拿過駕照。
大學時,她還開周家的車去接劉筱,第一次倒車入庫歪得佔了兩個車位,被劉筱笑了整整一個學期。
後來她賭著一口氣練了好幾天,再去接人時,特意把車停得分毫不差,下車以後還裝作自己根本沒有在意過。
那時,她從未覺得一隻方向盤有甚麼值得珍惜,它只是車里最普通的東西,想去哪裡,坐上駕駛位,踩下踏板就是了。
現在真讓她同厚若涵換位置,腳鐲間那一點距離不夠她分別控制油門與剎車;十二釐米細跟無法穩定踩住踏板,腕鏈也不允許她完成大幅度轉向。
即使這些暫時放寬,車輛駛出登記路線以前,電子圍欄還會先替她問一句:是否獲准?
別說開車,她很可能連臨時拐進下一條路都不能自己決定。
厚若涵從後視鏡里看見她一直盯著方向盤,聲音也放輕了一點:「嫂嫂要是想開,等以後——」
「好好看路。」
周芷打斷得很快。
厚若涵看了她一眼,沒有再把後半句話接下去,只應了一聲:「嗯吶。」
車窗外的樹影一段段向後掠去。
路口出現時,厚若涵抬手轉動方向盤,袖口也跟著滑到腕骨上方。
那只手腕空空的。
沒有提示,沒有請示,更沒有誰替她批准這個轉彎。
她想往哪邊,車就往哪邊。
那句「等以後」一直留在車里,沒有人替它補上一個日期。
十多分鐘後,車輛停在湖畔餐廳外。
厚若涵解開安全帶,提起手袋就下了車。
從推門到站穩,不過一個連貫的動作。
周芷直到看見她已經繞過車頭,才從檐下的店名判斷出,這一趟原來是來吃飯,她還留在副駕駛。
薄曦先替她按開安全帶卡扣,將帶身從束腰與貞操胸罩之間慢慢收回;又俯身檢查腳鐲短鏈,確認沒有掛住座椅滑軌,才扶住她的手臂,允許她側身向外。
周芷先把兩只十二釐米長靴併攏挪到門邊,再沿銀鏈放出的長度落下一隻腳。
細跟踩穩以後,另一隻腳才跟出來。
貞操帶限制著腰胯轉動,她無法像厚若涵那樣直接起身,只能扶著薄曦的手,一寸寸將自己從車內端正地移回站姿。
等她終於站穩,厚若涵已經在餐廳檐下等了片刻,淺杏色針織衫被湖邊的風吹出柔軟的褶皺,三釐米短靴隨意地分開半步。
她一手提著小袋,另一隻手還勾著那串車鑰匙。
周芷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剛剛恢復步行長度的腳鏈,才沿著它允許的步幅向她走去。
餐廳的預約櫃台旁另設著一台淑女學院核驗終端。
薄曦將管理設備貼上感應區,調出剛剛生效的午間外出項目;周芷站進識別線,高挺項圈、手鐲與腳鐲先後亮起白光,終端依次核對實際位置、登記車輛和陪同人員,最後才把「已到達」寫進她的日程。
【午間用餐項目:到店登記完成。】
【許可區域:臨湖包間。】
【用餐權限:落座後生效。】
【預計離店時間:十三時二十五分。】
周芷掃了一眼屏幕:「連吃到幾點都替本小姐想好了。」薄曦收回設備,糾正:「是預計時間,提前結束也可以。」
「聽起來真寬松。」她話音剛落,已經走進門內的厚若涵就回過頭:「嫂嫂,再不進來,預計時間就要全花在核驗上了。」
一行人沿臨湖走廊走到最裡面。
包間門推開時,最先映入周芷眼中的,是桌邊並排站立的兩道深紅色身影。
兩名年輕女子都穿著淑女法學院的貞操服乳膠緊身校服。
深紅色乳膠從頸側嚴密包覆全身,肩部、腰側與大腿外緣以黑色線條勾出利落輪廓;領口則用黑色乳膠擬出短而挺括的假衣領與窄領巾,沒有紐扣,也沒有任何能夠實際解開的布料。
項圈、貞操胸罩、束腰、貞操帶與四肢鎖環全部壓在校服外側,冷亮金屬將深紅胸腰分割得嚴整而醒目。
七釐米高跟長靴包覆至膝下,兩雙鞋跟端正併攏,連站立時的足距都幾乎一致。
靠近窗邊的女孩身量高挑,一頭烏黑長髮垂過肩胛,眉目清秀,眼尾還帶著一點與厚若涵相似的狡黠和活潑。
黑色乳膠長手套一直包到上臂,雙手按照候客禮儀交疊在貞操帶前。
束腰將她本就纖細的腰線收得更加利落,深紅與黑色落在她身上,確實很像法學院會有的顏色——冷靜、端正,又不太容易親近。
站在她身旁的女孩稍矮一些,及肩烏發整齊貼在項圈後方,露在口罩上面的眉眼生得柔和明亮。
她的身形比同伴更豐潤,貞操胸罩與束腰將胸腰托出成熟而柔軟的曲線;相比身材,校服上額外多出的四組銀鏈更引人注意。
臂環與貞操胸罩之間、手鐲與貞操帶之間都接著短鏈,大腿環和腳鐲也分別限制著雙腿的位置。
她戴的高挺項圈比普通學生款更嚴密。
一位薄氏貼身女僕站在她身後,手中的管理終端剛剛熄屏。
長髮女孩看見厚若涵,眼睛先亮了一下,「姐姐。」
厚若涵走過去,伸手從她項圈後沿撥出一縷被壓住的長髮:「來了多久?」
「剛到沒多久。」女孩回答,「靜宣的核驗比我多一道,我們前後腳進來。」
旁邊那雙明亮的眼睛跟著彎起來:「若涵姐放心,還沒站到需要你負責的程度。」
「看你們站得這麼標準,我還以為自己遲到了。」
「是你訂的包間,你不坐,我們也不能坐。」長髮女孩提醒,「《學生守則》這一條,你畢業以後就忘了?」
周芷已經走到自己的位置旁邊。
她同樣掛著淑女學院的管理關係,當然也不能搶在主人之前落座。
十二釐米長靴併攏停在椅側,腕鏈將雙手收回小腹,她看著厚若涵還扶著椅背閒聊,終於還是開了口:「你再多問兩句,本小姐也要陪她們一起站到菜涼了。」
厚若涵回頭看她一眼,這才笑著拉開主位的椅子:「好,我坐。各位淑女請吧。」
直到她坐穩,三名學生才同時拉開各自的椅子。長髮女孩沒有急著坐,先向周芷點頭:「周學姐好,我是厚昭月。」
原來這就是厚若涵那位還在法學院讀書的堂妹,兩人的五官確實有幾分相似,只是厚若涵眉眼裡的笑意更松快,厚昭月則像還留著厚家女兒特有的克制。
她叫厚若涵「姐姐」,雖然隔著一個「堂」字,相處起來顯然比許多親姐妹還要親密。
另一名女孩也向周芷行了見面禮,「馮靜宣。」她的口罩還是閉合,鮮活的笑意已經先從眼睛里露了出來,「若涵姐一路甚麼都沒告訴你吧?我們剛才還在猜,周學姐要走到哪一道門才會發現不對。」
周芷把屋裡屋外幾個人全看了一遍:「很好。你們一個都沒有說。」
厚若涵往桌邊讓了讓:「提前說了,哪裡還算驚喜?」
眾人依次落座,包間門隨之合攏,用餐權限正式生效。
周芷、厚昭月與馮靜宣覆蓋下半張臉的乳膠口罩沿唇邊向兩側退去,最後收進高領。
厚昭月的完整面容與眉眼一樣清秀,鼻梁纖直,唇線安靜,不說話時顯得比實際性格更乖;馮靜宣的臉型則稍顯柔和,唇角天然向上翹著。
周芷與馮靜宣腕間的細鏈也開始放長,給予兩人使用餐具所需的活動範圍。
周芷這邊很快完成,馮靜宣還要多等幾秒——學院權限解除以後,薄知微還要再向厚家一側提交確認,幾分鐘後手鐲與貞操帶之間的銀鏈才多垂下一小段。
砂鍋里的蓮藕排骨湯還在輕輕冒泡,清蒸白魚淋過滾油,姜絲與蔥香一下散開。
旁邊依次擺著菱角炒蝦仁、酸辣藕帶、煎得金黃的藕夾,以及一小碟桂花糯米藕。
美咲先嘗了一口藕帶,下一刻就被辣得眯起眼睛,伸手去夠茶壺。
厚昭月把不辣的菱角換到她面前,又指了指另一側:「那邊是冷泡茶,你手裡這壺是熱的。」
馮靜宣看了厚昭月一眼,然後拿起筷子伸手去夾轉盤另一側的白魚,只是銀鏈在她手腕越過桌沿不遠就繃緊了。
筷尖離魚腹還有一段距離,兩只手鐲已經被腰間的牽引鏈停在半空,馮靜宣低頭看了一眼,沒有繼續向前使力;薄知微也不等她開口,伸手將轉盤輕輕轉了半圈,把那盤白魚送到她能夠觸及的位置。
周芷看在眼裡:「習慣了?」
馮靜宣夾下一塊魚腹:「剛結婚那陣總會忘。現在看一眼,大致就知道自己夠不夠得到。」
「這聽起來不是甚麼值得驕傲的技能。」
「確實。」馮靜宣坦然承認,她說完就低頭挑魚刺。
厚昭月將一碟已經剔過、細刺較少的魚肉又向她面前推近了一些。
馮靜宣抬眼笑了笑,也在腕鏈允許的範圍里夾起一隻藕夾,放到厚昭月碗邊。
桌上的話題很快被美咲帶去了上午的第一堂課,她從羅老師點名講到周芷忘記舉手,又將第一節課就被扣掉的兩分講得繪聲繪色。
說到「星宮式四十五度」時,厚若涵沒忍住笑了。
吃到一半,薄曦的管理終端輕響了一聲,她看過屏幕,將頁面轉向周芷。
【下午活動申請:已批准。】
【活動區域:鏡湖東岸學生商業中心。】
【登記地點:校園商店、書店、學生設計區、桌游館、臨湖餐廳。】
【同行人員與車輛:已核驗。】
周芷心裡一松,臉上還擺出理所當然的樣子:「本小姐早說過會批。」
厚若涵端起茶杯:「昭月和靜宣那邊也通過了。」
「你到底提前多久開始安排的?」周芷問。厚若涵含糊地應了一聲:「也沒有多久。」
馮靜宣在旁邊算得更誠實:「昨天先問家裡,被厚家改過一次晚餐地點,今天上午補了最後一項同行確認。」
周芷看向厚若涵:「所以所謂臨時出來玩,至少要臨時一天?」
厚若涵彎起眼睛:「能出來就好。嫂嫂就別計較這種細節了。」
午餐結束時,桌上的魚只剩下一副整齊的骨架,砂鍋也見了底。
周芷、厚昭月與馮靜宣的口罩先後合攏,項圈確認密封以後,三人才到入口終端辦理離店。
周芷與厚昭月很快完成登記;馮靜宣照例多過一輪厚家確認,直到學院與家裡都記錄了她離開餐廳,腳鐲間的限制鏈才恢復通勤長度。
午餐後,一行人分乘厚若涵的七座車與後方隨行車前往千澤大學商業中心。
晏見月下課較晚,已經先按約定路線到了入口,正在導覽屏旁等她們。
商業中心沿鏡湖東岸鋪開,六層店鋪由玻璃中庭與空中連廊連成一體。
書店、文創店、服裝店和餐館順著弧形街面一路延伸,人流幾乎沒有斷過。
車門打開以後,厚昭月與馮靜宣先後下車。
兩個人甚至沒有交換眼神,就自然走到同一側站好;晏見月也從入口處迎過來,與她們按照間距排成兩列。
七釐米鞋跟停在相近的位置,肩線與步幅還沒有完全展開,隊形已經整整齊齊。
【兩人成行,三人成列。】
這是《淑女學院學生守則》對公共區域同行的基本要求。
她們入學多年,早已把這條規定記進了身體,根本不需要終端再次提醒。
周芷昨晚也學過,可她下車以後只顧仰頭看橫跨中庭的連廊,跟著厚若涵向前走了兩步,才聽見身後的厚昭月叫她:「周學姐。」
「怎麼了?」
厚昭月朝晏見月身旁的空位示意了一下:「公共區域要保持同行隊形。」
周芷停了停,這才想起昨晚剛背過的校規。她若無其事地退回去,站到晏見月旁邊:「本小姐知道,只是在看路。」
厚若涵回頭笑著說:「知道和記得站好,看來還是兩回事。」
「好好帶你的路。」
隊伍這才向前。
周芷與晏見月走在前面,厚昭月和馮靜宣保持規定距離跟在後方;美咲與厚若涵不受學院守則約束,想走在哪一邊就走在哪一邊。
周芷被迫跟著同伴的速度向前,連看旁邊櫥窗都不能隨意慢下半步。
沒走多遠,她就忍不住了:「逛個街都不能讓人好好逛,接下來是不是連看哪一家店,也得兩個人一起轉頭?」
「公共通道才需要保持隊形。」晏見月說,「進入登記過的店鋪以後,同行規範會自動解除。」
「還算有一點常識。」周芷評價,「不然三個人列隊擠進貨架,到底是逛街還是巡邏?」
厚若涵在旁邊笑著說:「嫂嫂已經開始嫌校規礙事了。」
「是校規先來礙本小姐的事。」
商業中心的地面沒有划出任何路線。
獲批區域只作為邊界數據存在於校服與學生終端內部,看不見,也不會主動告訴她們離邊緣還有多遠。
只要還在公共區域,幾名學生就必須維持規定隊形。
直到她們走進校園商店,門口的識別線從腳下掠過,陰道塞、尿道鎖和後庭塞才同時輕震一下。
周芷的呼吸停了半拍,腳趾在長靴里下意識蜷緊;身旁幾人的肩背也各自僵了一瞬。
系統已經確認她們進入登記店鋪,可以暫時解除同行隊形。
四個人立刻從整齊的一列里散開。
周芷活動了一下被腕鏈牽在腰前的雙手:「本小姐第一次覺得允許人各逛各的,也能算一項值得表揚的制度。」
美咲已經仰頭看見了入口處的《九歌》主題區:「一天逛得完嗎?」
周芷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深青與暗金色的陳列佔了整整一面牆,中央還擺著一套放大版山鬼立牌,「逛不完,先買《九歌》。」
美咲站在貨架前認真挑了半天,她正準備拿最外面的兩盒,馮靜宣忽然在身後提醒:「如果想要山鬼,不要拿前排。山鬼特典是今天下午兩點補進來的,在後櫃;這裡還是上午的批次,隨機池里沒有。」
「你怎麼知道?」美咲的手停在半空。
馮靜宣指了指後櫃:「店鋪公告說兩點會補一箱新的。那箱剛開,至少卡池還是完整的。」
店員核對以後,果然從後櫃抱出一隻才拆開封條的整箱。
盲盒當然依舊是盲盒,誰也不能指出哪一盒里裝著山鬼;馮靜宣替美咲做的,只是避開一隻已經被許多人拆過、山鬼出貨尤其多的舊箱。
美咲從新箱里抽了兩盒,抱在懷裡打量她:「你來過?」
馮靜宣搖頭,沒有再往下解釋。
可走到首飾工坊時,她又隨口提醒厚昭月,首飾工坊本週換了刻字師傅,最快也要後天才能取貨,「那就改天再來。」厚昭月答得十分自然,顯然已經習慣她對這些事情莫名其妙的熟悉。
周芷多看了馮靜宣一眼。
美咲按照她的建議買了兩盒珍藏版,周芷挑了湘夫人書簽、山鬼立牌與一套透卡,晏見月只拿了一枚雲中君徽章。
幾人隨後又看了兩家周邊店,在店內各自散開,出門就重新排回一列。
經過公共連廊時必須端正前行,跨進下一道店門以後才能自由走動。
美咲在書店的原畫集前遲遲不肯離開,周芷翻完手邊那本,也沒有催她。
等眾人再次回到中庭,牆上的鐘已經走過一格。
經過二層服裝店時,同行隊形剛剛解除,厚若涵就獨自走向圍巾區,拿起一條柔軟的淺色圍巾搭在手臂上,「嫂嫂,好看嗎?」
周芷盯著那塊可以隨意披上、取下,也能蓋住脖頸的布料看了兩秒:「顏色一般。」
「嫂嫂是不是在嫉妒圍巾?」
「本小姐在評價顏色。」
「那我買了。」
厚若涵結賬以後,當場將圍巾松松繞在頸間。
柔軟的布料遮住針織衫領口,尾端隨著轉身輕輕晃動;周芷的高挺項圈還完整露在外面,學院與厚家都不允許任何外層衣物遮擋身份標識和鎖具,她又看了兩眼,最後認定這條圍巾從顏色到材質都非常俗氣。
五層扶梯正對著一家桌游館,厚若涵走在最前面,那條非常俗氣的圍巾隨著腳步一晃一晃。
周芷盯著看了兩級台階,直到薄曦提醒前面要轉彎,才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
店員核對完臨湖包間的預約,幾名學生依次完成簽到。
晏見月、厚昭月與周芷很快通過;馮靜宣照例多等了一輪,直到薄知微補完厚家一側的確認,她的入店登記才完成。
厚若涵向店員報過預約姓名,就同美咲先走進包間,周芷從馮靜宣身邊經過,低聲問:「每次出來都得這樣?」
「每次臨時活動。」馮靜宣說,「固定課程不用重新核驗。」
薄知微收起終端,跟在她身後,馮靜宣走向桌邊時,腳鐲間的短鏈配合七釐米鞋跟放出恰好夠用的步幅;停到座位前,腕鏈與臂環又將雙手收回小腹。
那身深紅色法學院校服靜止時與厚昭月相仿,一動起來,細鏈的輕響就顯出不同。
周芷、晏見月、厚昭月與馮靜宣的口罩都沒有解除,眾人先按原樣坐著選遊戲,厚若涵從遊戲目錄里翻出《大富翁》,美咲只看了一眼預計時長就把它推了回去;《卡坦島》的基礎版又容不下六名玩家。
晏見月最後從架上取下《矮人礦坑》:「這個人數正好,一局也來得及。」
店員把遊戲盒送進來,開始擺放起點、三張背扣的目標牌和第一段礦道。
周芷看著桌邊空出來的位置,忽然想起自己的信託賬戶。
成婚以後,信託基金每個月還會準時轉入十萬共和國幣。
錢一分不少地屬於她,賬戶也照常顯示在她名下;可在厚家,她連走進一家店的機會都沒有,更不用說親手結賬。
幾個月積下來,那串數字只會往上長,徬彿所謂財產自由,就是准許她隔著屏幕看見自己有多少錢,今天總算又有機會了。
「有人喝奶茶嗎?」周芷問,「本小姐請。」
美咲立刻抬頭。
周芷又看向兩側陪同席和門邊:「薄曦、薄知微、天野先生也算。一個都不許替本小姐省錢。不用非挑最好喝的,挑最貴的也可以。」
「嫂嫂這是請客,還是報復賬戶餘額?」厚若涵問。
「錢花不出去,本身就是一種很不合理的事。」周芷說,「本小姐今天要糾正它。」
「要喝的話,點負一層湖岸茶集。」馮靜宣幾乎沒有思考,「桂花米釀鮮奶適合三分糖、去冰,加青梅凍;怕茶味苦的可以改五分糖。口味清淡就點梔子烏龍,不要厚乳;想喝果香重一些的,青提茉莉也可以。」
桌邊安靜了一下,厚昭月先問:「你甚麼時候喝過?」
「沒有。」
「沒有還能說得這麼具體?」美咲也看向她。
「同學喝過。」馮靜宣答得輕描淡寫,「先點吧,配送還要時間。」
周芷想起剛才那只新開的盲盒箱和首飾工坊換掉的刻字師傅,忽然覺得這杯還沒送來的奶茶也帶上了一點說不清的意味。
店員聽見店名,熟練地指了指桌角的配送碼:「那家也是本店的合規消費合作商,可以直接送到包間。」
九個人各自選好。周芷最後又從最高價的一欄里加了兩份甜點,才把訂單交給薄曦付款:「就按這些,本小姐請。」
訂單提交以後,薄曦替周芷申請飲用期間解除口罩;晏見月與厚昭月也各自在桌游館的學生終端上確認。
馮靜宣的申請除學院審核以外,還要再送厚家復核。
美咲看了一圈:「我本來還以為,淑女學院連在商業中心喝東西都不會允許。這裡居然專門做了權限。」
「不是學院忽然想讓學生喝奶茶。」晏見月解釋,「最早是商業中心的店家聯名申請。淑女學院學生人數不少,而且普遍家世顯赫,消費水平很高,週末也常以小組活動出來;可口罩不能臨時解除,餐飲、甜品和飲料店就幾乎接不到這部分生意。」
「所以店家去找學校改校規?」
「準確說,是申請校規里的例外場所。」晏見月說,「他們提出安裝學院認可的監控,限定菜單、限定停留時間,還承擔系統接入和每年的維護費用。第一批店鋪拿到資格以後,學生在那些店裡的消費明顯增加,別的商戶就也開始爭取了。」
厚若涵靠在椅背上補了一句:「現在商業中心招商時,‘能否承接淑女學院消費’已經是單獨一欄。拿到認證的店不只賣自己的東西,還會像今天這樣替別家做合規配送。一個包間能把飲料、甜點和桌游三筆錢一起賺了。」
「學校怎麼說?」美咲問。
「公告上叫作‘校地合作下的生活適應訓練’和‘受監管營養補充’。」晏見月語氣還很平靜,「商戶的申報書上寫得直接一些:客單價、轉化率與預計營業額。」
周芷笑了一聲,「學生說口渴,不算理由;商家拿著消費數據、改造預算和維護費過來,忽然就成了生活教育。」
她用手指輕輕點了點桌沿,「資本主義果然不擅長拆鎖,最擅長的是在鎖上買一個收費接口。校規不肯為誰想喝奶茶讓路,到了客單價面前倒肯開二十分鐘的口子。」
晏見月想了想:「也不能說完全是壞事,至少學生真的能喝到了。」
「本小姐沒說它沒用。」周芷說,「只是別把營業額換個名字,就當成學校忽然體貼了。」
厚若涵彎起眼睛:「嫂嫂這杯還沒送到,已經喝出批判味了。」
「你的那杯取消。」
「按資本主義的規矩,請客的人應該不能單方面取消吧。」
店員恰好領著送飲品的人進來,聽見最後半句,還保持著十分專業的微笑。
托盤上整齊放著九杯飲料和兩份甜點。
學院很快通過了周芷、晏見月與厚昭月的申請。
三人的口罩沿唇邊退入高領,只在下頜與項圈之間留下一圈嚴密的接合線。
馮靜宣那杯桂花米釀還封著,學院一側已經完成審核,厚家復核頁面顯示,預計至少還要六個小時,她看了一眼就知道沒戲。
「那就算了。」
馮靜宣把那杯飲料輕輕推到桌邊。透明杯壁上凝著水珠,青梅凍沈在乳白色飲料底下;她收回手時還在笑,只是眼睛在杯子上多停了兩秒。
周芷皺了皺眉:「一群商家費這麼大力氣買來的例外,到了你這裡還得再過厚家一次。」
「口罩屬於厚家保留權限。」馮靜宣說,「學院允許,不等於家裡也允許。」
「資本的接口也分賬戶權限。」周芷冷笑,「設計得還挺完整。」
薄曦、薄知微與天野健三也拿到了自己的飲料。
周芷確認九份錢一分不少地從賬戶里扣掉,心情總算好了少許。
馮靜宣面前沒有能喝的東西,她的深紅色口罩還嚴密覆著下半張臉,高挺項圈從兩側托住脖頸;臂環與貞操胸罩之間、手鐲與貞操帶之間各連著一組短鏈,大腿環和腳鐲間的限制鏈則順著坐姿垂落,那些鎖鏈與周芷身上的一樣,她身處厚家以外,丈夫又沒有陪同,四組外出限制就必須全部鎖定。
厚若涵洗好身份牌,扣著分給六個人。馮靜宣看完自己的牌,剛想探身觀察別人桌上的牌,薄知微就在陪同席輕聲開口:「夫人,請坐正。」
幾乎在聲音落下的同一刻,陰道塞、尿道鎖和後庭塞送來一陣短促的同頻震動,只持續了不到一秒。
馮靜宣的呼吸明顯停了一下,腰背本能地繃緊,腳趾也在深紅長靴里輕輕蜷起。
大腿環隨之將膝蓋收回,臂環細鏈把她前傾的肩膀牽離桌沿。
等震動停下,她已經重新靠回椅背,雙手端正疊在小腹前。
「知道了。」
美咲看了看馮靜宣,又看向薄知微:「每次提醒都會這樣?」
「標準行為提示會同步調用陰道塞、尿道鎖和後庭塞。」薄知微回答,「只用於提醒,不算懲罰。」
「這還不算懲罰?」
「持續時間不足一秒,強度為最低檔。」
馮靜宣從卡架上抽出第一張礦道牌:「她的意思是,這一下只負責讓我確認自己確實聽見了。」
「你隔這麼近,難道還會聽不見?」
「聽得見和願不願意馬上照做,是兩回事。」
她說得理直氣壯,薄知微抬眼看了她一下。馮靜宣立即補充:「當然,我每次都會照做。」
周芷嗤了一聲:「最後半句很沒有說服力。」
第一段礦道慢慢向中間延伸。輪到馮靜宣時,她把一張死路接在看上去最像主路的位置。厚昭月看了半天:「為甚麼往這裡接?」
「這塊最整齊。」
「整齊到直接封死了。」
「也許你們可以從旁邊繞。」
下一輪,厚昭月抽到一張壞掉的礦車,毫不猶豫地橫放到馮靜宣面前。按規則,在有人替她修好以前,她不能再打出礦道牌。
「禮尚往來。」厚昭月說。
馮靜宣低頭看看那輛斷了輪子的礦車:「我們不是一隊的嗎?」
「身份牌扣著,我怎麼知道你是哪一隊?」
「憑這麼多年的友情判斷。」
「友情說你剛才那張死路很可疑。」
厚昭月的話還沒說完,馮靜宣已經按住礦車牌一角,笑著把它往對面推:「那你再判斷一次。」
已經結算的行動牌不能這樣退回,她的腕鏈很快放到盡頭,手背還沒越過桌面中線,薄知微的聲音已經從旁邊傳來,「夫人,請不要移動已經結算的牌。」
陰道塞、尿道鎖和後庭塞再次同步震動。馮靜宣早有準備,腰背還是軟了一下,她沒有馬上鬆手:「我只是請昭月重新考慮——嗯……」
她說著又把牌向前推了半寸,第二級行為糾正隨即接了上來。
項圈內沿收緊半級,臂環與貞操胸罩之間的細鏈同時縮短,把她的兩側肩膀向後打開;腕鏈貼著束腰下收,將雙手重新帶回貞操帶前方。
大腿環與腳鐲隨即鎖定,原本還想往厚昭月那邊靠的雙腿被收回椅子正中。
陰道塞、尿道鎖和後庭塞這次沒有立刻停下,整整持續了三秒。
馮靜宣的聲音斷在口罩後面,腰背先軟下去,又被束腰強行托直;深紅色乳膠緊貼胸腹,貞操胸罩與貞操帶也隨著全身鎖鏈一起收緊。
膠衣表面依舊平整漂亮,外人看不見裡面怎樣施力,只看見她驟然睜大眼睛,膝蓋向內收緊,靴里的腳趾死死蜷住,呼吸也被三處同時傳來的震動打亂了好幾拍。
「夫人,請把礦車牌留在原位。」薄知微說。
馮靜宣立刻鬆手,牌只被推歪了一點,厚昭月伸手將它擺正,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沒有一定要弄壞你的工具。」
震動停下以後,馮靜宣才慢慢呼出一口氣。
「沒事,是我先想賴賬。」
薄知微確認她已經恢復標準坐姿,項圈與四組鎖鏈才依次放鬆,所有設備退回日常限制檔位。
美咲盯著薄知微手中的管理終端:「剛才也只是提醒?」
「第二級行為糾正。」
「再不聽呢?」
薄知微沒有立即回答,倒是馮靜宣隔著口罩開口:「那她就可以調用永貞服的正式懲罰模塊。項圈、貞操胸罩、貞操帶和四肢鎖環會完全固定,乳膠緊身衣內層也可以執行電擊、肌肉限制和鞭撻模擬。具體用哪一種,由行為記錄和她的管理權限共同決定。」
她說得輕描淡寫,美咲聽得連手裡的牌都忘了放。
「用過嗎?」
「薄知微接管我以後,還沒有用過完整檔。」
「因為夫人通常會在升級以前服從。」薄知微說。
馮靜宣眨了眨眼:「你可以說得委婉一些。」
「夫人,請專心遊戲。」
馮靜宣立刻低頭看牌:「好的。」
桌邊安靜半秒,周芷忽然笑了:「原來不是她說話特別管用。」
「薄知微說話當然管用。」馮靜宣說,「她手裡拿著我整套永貞服的管理權限。我要是真把她每句話都當成建議,才是不識時務。」
薄知微很少實際啓用那些功能,也不必把選項調出來示威。
那身深紅乳膠一直平整漂亮,權限全藏在內層。
動用得越少,越像一把一直懸在頭頂的劍。
每當薄知微輕聲叫她「夫人」,短暫的提示就足以讓馮靜宣想起,那把劍還在。
礦道幾次繞開落石,二十分鐘的飲用時間也快用完了。
周芷端起奶茶,把最後一口喝完;乳白色材料隨即從兩頰向唇邊合攏,重新覆住下半張臉。
厚昭月與晏見月的口罩也先後閉合,桌上的杯子還留著,杯壁掛著慢慢往下滑的水珠。
厚若涵一邊接礦道,一邊問:「你剛才進門就確認離店時間,也是怕她提醒?」
「不是怕。」馮靜宣說,「我只是喜歡提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必須走。」
「有甚麼區別?」周芷問。
「知道時間以後,至少前面這幾個小時可以安心玩。要是忘了,學院和家裡的提示會一起出現。」
「像剛才那樣?」
「比剛才完整一些。」
馮靜宣抬了抬手。手鐲只升到貞操帶上方不遠,腕鏈就繃直,將動作截在半途。
「項圈、腕鏈、大腿環和腳鐲會一起調整,把我從當時的姿勢帶回離店狀態。陰道塞、尿道鎖和後庭塞也會持續提醒,直到我收好東西、站回隊伍。不會真的讓我忘掉。」
「所以你剛才說‘怕忘了’,其實根本沒有忘記的可能。」晏見月說。
「嗯。」馮靜宣把手放回原位,「只是還保留著提前問一句的習慣。」
周芷放下一張修復工具:「平時也是學校一套、厚家一套?」
「課表、實訓、晚間訓練、返寢和路線都提前校驗過,平時不會打架。」馮靜宣說,「麻煩往往出在臨時改變上。」
美咲問:「比如老師提前下課?」
「按原路線返寢。」
「同學忽然約你去圖書館?」
「日程里有圖書館的話就去,沒有就還是返寢。」
「走到一半想買點東西呢?」
「提前申請。」
「都已經走到店門口了,還怎麼提前?」
「所以一般買不到。」
馮靜宣說得坦然,像是在講一件早已習慣的小事。
周芷想起她點奶茶時那串幾乎不用停頓的建議。
桂花米釀要三分糖、去冰,加青梅凍;怕茶味苦就點五分糖,口味清淡則選梔子烏龍,不要厚乳。
馮靜宣一口也沒有喝過,照樣把每一種搭配記得清清楚楚。
剛才在商場里也是一樣,前排還是上午的批次,後櫃下午兩點補貨;首飾工坊這周換了師傅,最快後天才能取件,「所以你到底是怎麼知道的?」周芷問,「本小姐不信一句‘聽同學說過’能把這些全解釋完。」
馮靜宣安靜片刻,終於把手裡的礦道牌放下,「淑女法學院的固定返寢路線會經過商業中心東側。每天來回時,能看見的櫥窗,我都會看一遍。看不見的,就聽別人回寢室以後說。學生終端也能查到菜單、店鋪公告和到貨時間。」
她停了一下,「只是能查到,不代表能夠走進去。」
她去不了,就看得格外認真,哪塊舊招牌在星期幾拆下,新燈箱第一次亮時先顯出了哪個字;櫥窗里的春裝甚麼時候從淺綠換成藍白,甜品店的季節限定又是哪一天由草莓變成青梅;原本空著的鋪面圍起施工板,隔了多少天,才從縫隙里露出一角新櫃台——她隨著返寢隊伍一次次從同一條路經過,把所有變化都默默記下來。
隊伍不能停。
前面的人向前,她就必須跟著向前。
項圈允許她把臉偏到足以看清海報的角度,腳鐲不允許她為了多讀一行字而慢下半步。
玻璃門有時就在幾米之外,門內的人端著剛買好的飲料從她眼前走過。
她聞得見烘焙店新出爐的甜香,也能看清杯壁上滑落的水珠,但她不能脫離隊伍,不能臨時轉彎,更不能走過去問一句還有沒有。
她能帶走的,往往只有那一眼,於是她把那一眼記得比親自進去過的人更牢。
同學帶著紙袋回寢室,她會問麵包裡面是奶油還是紅豆;有人喝過桂花米釀,她會問甜不甜、茶味重不重,青梅凍到底偏脆還是偏軟;有人拆出新卡,她就問從哪一排拿的、那箱已經開過多少盒。
這些問題其實沒有甚麼用,她不能因為問清了一杯奶茶的味道,就多得到一次飲用許可;也不能因為知道後櫃有山鬼,讓返寢路線為她偏移三步。
那只是她能夠靠近門內世界的唯一辦法,別人親自走進店裡,反而只顧著挑選。
馮靜宣站在不能拐彎的路線上,一點點背下了整條商業街。
那些知識沒有替她打開任何一扇門,它們只讓門後那個熱鬧、明亮、隨時可以改變主意的世界,變得越來越清楚。
淑女學院也會批准臨時活動。
普通學生提前提交申請,只要同行人、時間和地點沒有問題,大多都能通過。
馮靜宣還要再等厚家復核。
哪怕學院已經允許她離開隊伍,只要厚家的日程沒有同步修改,腳鐲與路線權限就不會讓她向另一條路多走一步。
教學樓、寢室、訓練館,她只在這三個地點之間往返,走相同的門、相同的台階、相同的步道。
春天的花從第一棵開到最後一棵,她可以每天經過,也不能因為某一枝開得特別好看就停在樹下。
商業中心隔著一條路換了新招牌,她可以隔著返寢車窗看見,也不能下車確認裡面到底賣甚麼。
提前下課也不會憑空多出四十分鐘,那四十分鐘會被原定路線完整地送回寢室。
識別完成,房門在身後鎖住,她就只能留在那裡,等下一段獲批日程開始。
日程表看上去沒有鐵欄,校園裡也沒有高牆,關著她的東西就穿在身上。
項圈規定她能夠把頭轉向哪裡;臂環與腕鏈決定雙手可以伸到多遠;束腰與貞操帶將坐下、起身與彎腰收進固定姿態;大腿環和腳鐲則替每一步規定長度與方向。
陰道塞、尿道鎖、後庭塞、子宮球、乳環和陰蒂環藏在深紅色乳膠裡面,外人看不見,反倒比守在門口的獄卒更貼身。
一個念頭才剛變成動作,收緊、震動或電流就已經從身體內部趕到。
她不像被關在某一間牢房裡的囚徒。
她把牢房穿在身上,走到哪裡,欄桿就跟到哪裡。
薄知微也不用親自守住某一扇門。
只要站在幾步之外,拿著管理終端,用近乎溫柔的聲音叫一聲「夫人」,就能控制這座牢房的門鎖、邊界與懲戒。
真要給這個位置取名,‘典獄長’顯然比‘普通陪讀’更準確。
每次下課後隨淑女法學院的隊伍從商業中心外經過,馮靜宣會隔著隊伍替自己走進去。
她先在心裡推開書店的玻璃門,摸一摸櫥窗里那本新書的封面,再乘扶梯去樓下,點一杯從未喝過的桂花米釀。
她會給那杯飲料補上同學描述過的味道:桂花香應該先出來,奶味稍微晚一點。
青梅凍咬下去,大概還會有很輕的一聲。
如果湖邊的風正好,她就不按最短路線返寢。
她會沿著水一直走,看到哪一棵花開得好,就停在那裡。
沒有隊伍在前面把她帶走,也沒有腳鐲催她跟上。
她可以站到自己不想看了為止,再臨時挑一條從未申請過的岔路。
她想去的地方從來都不遠。
她想要的,不過是看見一扇門時能夠推開,看見一條岔路時能夠轉彎,想停下的時候,不必先向學院、厚家和另一個人證明,這幾分鐘到底有甚麼用途。
想象是她唯一不用提交的行程,項圈管不了她在心裡向哪邊看,腳鐲也量不出她在想象里走了多遠。
現實中越不能去,她就把門後的顏色、味道和聲音想得越仔細。好像只要想得足夠清楚,自己就真的在那裡生活過一小會兒。
「那不就是坐牢?」美咲問。
馮靜宣低頭看了看鎖在深紅乳膠長靴外的腳鐲,「如果牢房可以每天跟著人去上課,」她說,「大概就是這樣。」
「你居然受得了?」
馮靜宣剛想聳肩,臂環內側的細鏈已經察覺動作。薄知微隨即提醒:「夫人,請保持肩線。」
陰道塞、尿道鎖和後庭塞同時短震了一下。
馮靜宣腰背一緊,手掌捏了捏,肩膀也立即落回標準位置。
那點原本想擺出來的無所謂,被鎖具從身體上擦得乾乾淨淨。
她沈默了一瞬,口罩上方的眼睛還彎著。
「你看。受不了的時候,也會有人幫我變得受得了。」
周芷看著她被項圈托直的脖頸。
馮靜宣明明是桌邊最愛接話、最容易笑,最可能忽然伸手去動一張已經結算的牌的人;可她每一次想向前探、向旁邊靠,或者笑得伏到桌上,銀鏈與體內那些看不見的裝置都會先一步把那點活潑收回端正的輪廓里。
薄知微並沒有讓她變得安靜,只是她所有不安靜的東西,現在都只能留在眼睛里。
厚昭月輕聲說:「也不是一直沒有例外。她丈夫只要能請到假,就會來雲夢澤看她。」
馮靜宣轉頭看她:「你怎麼說得像家屬探監?」
厚昭月看了一眼她腕間的鍊子:「過程上有甚麼區別?」
馮靜宣被問得一頓。厚若涵也跟著說:「要提前申請,規定探視時間,聽起來確實很像呢。」
「他是陸軍少校,駐紮在西伯利亞。」馮靜宣只好解釋,「部隊離這裡很遠,平時又忙。沒有固定哪一個週末,但只要輪到短假、來得及往返,他就會過來。」
每逢週末臨近,馮靜宣查看終端的次數都會多一點,她不會直接問薄知微有沒有新的申請。
只是每次下課後,即使沒法申請離隊,她也會在終端前排隊看一眼私人日程欄;晚訓回來,也會在公寓樓下再把未來兩周的安排翻一遍。
絕大多數時候,那裡只有課程、返寢、訓練和健康檢查,偶爾有一天,密密麻麻的條目之間會出現一小塊不同的顏色:
【配偶探視及短期離校申請:待審核。】
只要那行字出現,她接下來幾天就會比平時更安分一些。
這不是薄知微的要求。
她只是怕新增的扣分或懲戒影響離校安排。
連厚昭月都能看出來——她會開始反復確認那一天的天氣,問商業中心最近有沒有新店,還會在明知答案的情況下,提前好幾次核對返校時間。
約定當天,厚景行會直接到學生公寓來接她,馮靜宣從早上就開始留意走廊里的動靜。
她明知道丈夫乘坐的飛機幾點落地,也算得出從空港到千澤大學要多久,還是會在每一次聽見電梯開門時站起身。
腳步聲從門外經過,有時停在隔壁,有時徑直走遠;她就重新坐下,過一會兒再看一次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