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做個韓太太
「眼窩這兒,都凹進去了。」韓霜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下,「我弟弟不喜歡女人瘦。他喜歡那種看著就該被擺在暖房裡的。」
溫心不知道怎麼接。
「他給你排課表了?」韓霜問。
「排了。」
「插花、品酒、禮儀、法語。」
「你怎麼知道?」
「這套東西,我當年也上過。」韓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一模一樣。連老師都是同一批。周老師現在脾氣好多了,我那時候,她拿尺子敲我手背。」
溫心看著她。
「你也是這麼過來的?」
「我?我比你還慘一點。」韓霜笑,「我當年反抗過。」
「然後呢?」
「然後被送去歐洲‘進修’了兩年。」韓霜把杯子放下,語氣很平淡,「回來以後,就甚麼都不用教了。因為已經教好了,其實那些都是狗屁。」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一直在笑。
可溫心看著她的眼睛,忽然覺得,那雙眼睛裡面是空的。
「姐。」溫心猶豫了一下,「我能不能問你一件事。」
「問。」
「韓霧他……為甚麼非要這些?」
韓霜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聲音很輕,很客氣,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心心。」她說,「你不是太太。」
溫心愣住了。
「你是這屋裡最貴的一件擺設。」
客廳里很安靜。
窗外的光斜著照進來,落在茶几那束白玫瑰上。玫瑰是周老師昨天插的,插得像沒插過一樣。
「我弟弟從小就有這個毛病。」韓霜說,「喜歡的東西,要鎖在玻璃櫃里。」
「他那年,抓過一隻蝴蝶。很好看的一隻,翅膀是藍的。」
「他把它釘在盒子里,放在床頭。每天看。」
「第三天,那蝴蝶死了。他沒哭,也沒扔。他把它擺在窗台上,擺了一整個夏天。」
韓霜頓了頓。
「後來他長大了,就不再抓蝴蝶了。」
「他改成建櫃子。」
溫心的手指,一點一點收緊。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卻很硬。
「我不是東西。」
這是她嫁進韓家之後,第一次反駁一個人。
話出口的那一瞬間,她自己的心都跳了一下。
韓霜看著她。
看了兩秒。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很真,真到溫心看得出裡面有一點點疼。
「那就更好辦了。」韓霜說。
「甚麼?」
「東西不會跑。」韓霜站起身,把那只表的錶帶往腕子里推了推,「人會。」
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溫心一眼。
「所以你記住了——」
「你越證明你不是東西,他越要給你做個櫃子。」
溫心看著她:「那你為甚麼要告訴我這些?」
韓霜已經轉過身去了。
她背對著溫心,停了兩秒。
「因為我今天心情不錯。」她說。
她走到玄關,換好鞋,拉開門。
門開了一半,她又停住,回頭看了溫心一眼。
「還有一句。」
「你說。」
「你要是哪天想走——」
韓霜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別來找我。我幫不了你。我也不會幫你。」
「為甚麼?」
「因為我在這屋裡活了三十三年。」韓霜說,「我知道這屋子的牆,有多厚。」
門關上了。
韓霜走了以後,溫心在那張沙發上坐了很久。
她坐到客廳的燈自己亮起來。
坐到窗外那片天,從灰藍變成深藍。
然後她站起來,走到門口。
她想出去。
不是回溫家,也不是去哪兒。
她只是想走出去。
只是想一個人,走到街上,走進人群里,隨便買一杯奶茶,隨便在一條路上走十分鐘。
她換好鞋,拿上包。
包很沈。她拉開夾層,摸了摸那幾張現金,還在。
她的手指在夾層里停了一瞬,摸到一枚硬硬的小東西。
指甲蓋大小。
背面有一層薄薄的膠。
她把手抽出來,把夾層拉好。
她沒有去碰它。
走到電梯口,她按了下行鍵。
電梯門開了。
裡面站著兩個穿黑色西裝的人。
他們沒有攔她。只是其中一個微微欠了欠身,語氣溫和得挑不出錯處。
「太太,是要出門嗎?」
「我下去走走。」
「韓先生交代過,太太出門,要提前跟行政部報備一下。我們好安排車和隨行。」
「我就在樓下走一圈。」
「太太,抱歉。」
那個人的態度始終很客氣。
客氣得沒有一絲回旋的餘地。
溫心站在電梯口,看著那扇開著的門。
門裡的鏡面映出她的臉。
肩膀是平的,背是直的,嘴角帶著那個練了兩百遍的、露出六顆牙的弧度。
她站了很久。
然後她退回來。
電梯門合上了。
她走回房間,關上門。
很輕地關上。
她靠在門板上,站了一會兒,才直起身,走到梳妝台前。
她想卸妝。
可她抬起頭,就停住了。
梳妝台上擺著一瓶香水。
是她的位置。
她的那瓶香水,一直放在那兒——瓶身是細長的,琥珀色的液體,前調是梔子,後調有一點薄荷。
那是她結婚前自己買的,用了很多年,瓶身的一側被她手指磨出了一小片霧。
可現在,那個位置上放的,不是它。
是一瓶新的。
瓶身更矮,更方,玻璃很厚,液體是近乎無色的。
她拿起來。
擰開蓋子,湊近。
味道漫上來。
很冷。
是雪松,是鳶尾,是雨後鐵鏽一樣的、乾淨到沒有溫度的氣息。
是韓霧身上的味道。
溫心握著那瓶香水,站在梳妝台前。
鏡子里那張臉,還是那張臉。
肩膀是平的。背是直的。
她把瓶蓋擰回去。
然後她把那瓶香水,放回原處。
放回那個位置。
放回那個角度。
放得很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