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回門
像是手先記住了,腦子還沒來得及攔。
碗推到她手邊,他才像反應過來,手在半空頓了一下。
然後他收回手,去端自己那杯水。
溫心看著那碗湯。
湯是清的,沒有一絲油花,也沒有一根香菜。
她端起來,喝了一口。
很燙。
溫竹坐在溫心旁邊,低頭切牛排。
動作斯文,一刀一刀,很慢。
慢得像在做一件需要耗盡全部耐心的事。
「溫竹哥最近常去雲頂會所?」韓霧忽然開口,語氣隨意得像在閒聊,「我有個朋友,前幾天在那兒見過你。」
餐廳里的空氣,安靜了一瞬。
蘇婉的笑容僵了一下,又迅速掛回去。
溫心握著筷子的手,微微收緊。
溫竹切牛排的動作沒有停。
刀尖落在瓷盤上,划出一道細細的、有些刺耳的聲響。
他垂著眼,像是沒有注意到這頓飯的氣氛已經變了。
過了兩秒,他才淡淡開口。
「嗯,談生意。」
「雲頂會所那種地方,談甚麼生意?」韓霧笑著問,語氣還是那麼隨意,「聽說那裡邊兒,可不太乾淨。」
溫竹終於抬起頭。
他看向韓霧,目光平靜,唇邊還掛著一抹溫和的弧度。
「韓先生的朋友,大概看錯了。」他說,「我這種小門小戶的,哪有資格常去那種地方。偶爾應酬,去坐坐,也就回來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心心嫁到你們家,我們溫家,總得把臉面撐起來,對吧?」
這句話說得四平八穩。
可刀尖落在瓷盤上的那一聲細響,還在溫心耳邊回響。
她看著他的側臉。
他低著頭,繼續切那塊牛排,動作還是那麼斯文,那麼慢。
陽光從窗紗外面透進來,落在他臉上,把他襯得那樣溫和、那樣體面。
可她卻覺得,他那張一直掛著笑的臉,像一張即將碎裂的紙。
只是還差最後一根手指,輕輕一碰。
飯後,韓霧去露台接電話。
溫心透過落地窗看見他的背影。
他背對著餐廳,肩線鬆弛,一隻手插在褲袋里,另一隻手拿著手機。
他說話的聲音很低,她聽不清。
只看見他點了幾下頭,然後笑了一聲。
那個笑,和他平日里對著她的笑,不太一樣。
短,淺,收得極快。
像一個人聽完了一件早已預料到的事。
掛了電話,他又在欄桿邊站了兩秒,才轉過身。
轉身的瞬間,那張臉上的神情,已經重新擺好了。
溫心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注意這些。
她只是覺得,這個男人身上,有一層她永遠也看不透的東西。
她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溫竹正站在水槽邊。
背對著她,一下一下地擦著那把他用了很久的餐刀。
水流很細,衝過刀刃,發出沙沙的聲響。
那把刀他用了很多年。木柄被手心磨得發亮,刀刃很薄,薄到能照出人影。
他擦得很慢。拇指指腹順著刀鋒的方向,一下,一下,推過去。
推到刀尖,再從頭來。
一遍,又一遍。
溫心站在門口,忽然想起飯桌上那一聲細響。
刀尖落在瓷盤上,划出來的那道聲音。
她當時沒有聽懂。
現在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擦這把刀,忽然覺得,她好像還是沒聽懂。
「哥。」她輕聲喊他。
他沒有回頭。
「別問。」他打斷她,聲音很輕。
溫心站在原地,看著他清瘦的背影。
他的肩胛骨在襯衫底下支出來,像兩片薄薄的刀。
他擦完那把刀,把刀放回刀架,又站了一會兒,才轉過身來。
他的眼底,還是那樣溫柔的、疲憊的東西。
「心心。」他說,「嫁了人,就好好過日子。韓霧對你好不好,是你自己的日子。哥這邊,你不用管。」
「可我——」
「你過得好,我就安心了。」
他走過來,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
指尖有些涼。
「回門這頓飯後。」他說,「往後,少回來。」
「為甚麼?」
他只是又伸手,把她耳邊一縷碎發別到耳後。
動作那樣輕,那樣熟練。
「回吧。」他說,「韓霧在等你。」
溫心看著他,心裡那句話怎麼都問不出口。
她想問他,家裡的債還讓他那麼壓力大嗎。
可她知道,他不會答。
她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溫心走出溫家大門的時候,韓霧已經在車邊等著了。
他替她拉開車門,伸手,把她耳邊被風吹亂的發絲攏到耳後。
語氣溫柔:「跟你哥聊好了?」
「嗯。」
「往後,我常帶你回來。」他說,「你想家的時候,就告訴我。」
溫心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男人的溫柔,和溫竹的溫柔,完全是兩回事。
溫竹的溫柔,是把她往外推的溫柔。
韓霧的溫柔,是把她往里鎖的溫柔。
一個只想讓她走遠,一個只想讓她走不掉。
車里很靜。
韓霧的手覆在她擱在膝上的那只手上,指腹一下一下,輕輕摩挲她的指節。
「你哥瘦了不少。」他說。
溫心沒有答。
「回頭我讓人送些補品過去。」他頓了頓,語氣溫和得挑不出一絲錯處,「到底是你的娘家。你疼他,我也該替你疼。」
溫心看著窗外。。
她只是把手,往回抽了一點點。
韓霧握住了。
力道不重。
可她抽不出來。
她坐進車里。
車開動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溫竹還站在門廊下。
風把他的襯衫吹得貼在身上。他整個人瘦得像一張紙,薄得幾乎能被山風掀起來。
他一直站著。
直到車尾燈拐過山道,再也看不見。
然後他低下頭,咳了一聲。
又咳了一聲。
他抬手捂住嘴,等那陣咳過去,才慢慢把手放下來。
掌心有一點暗紅的東西,落在白色的石階上。
很快,被風吹乾了。
溫心沒有看見。
她只看見後視鏡里,那座越來越小的半山別墅。
和門口那一排,被風吹得嘩嘩作響的香樟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