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新婚第一夜
婚車開進韓家大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兩扇黑漆大門,銅環。門楣上那塊乾隆年間的匾被檐下的燈照著,三個字看不真切。
像古代,又現代。
車停穩,韓霧先下去,轉身,把手伸給她。
她把手放進去。
他的掌心很熱,把她的手整個包住。走上台階的時候,他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腳抬起來。」
她低頭,才看見那道門檻。
她把裙擺拎起來,跨過去。
裙擺太長了,差一點絆住。他伸手,扶了她一下,扶在她腰側。
「太太。」管家站在門裡,躬身喊她。
她點點頭,不知道該怎麼應。
「往後叫你少奶奶。」韓霧在她身邊說。聲音還是那樣溫和,「進了這道門,你就是這院子里的少奶奶。」
少奶奶。
這三個字落進耳朵里,悶悶的,像一顆石子沈進水里。
—韓家的院子有七進。
她走過第一進,第二進,第三進,走到後來就數不清了。
走廊很長。兩邊掛著畫,畫前點著長明的燈,燈芯很小,火苗一點點,一動不動。
她想起半山那排香樟樹。
想起走到哪兒都聽得見的風。
這裡的風走不進來。
晚飯擺在正廳。一張很長的桌子,頭頂上有巨大的奢華的水晶吊燈。很長,長到她坐在這一頭,看不清那一頭的菜是甚麼。
人很少。
只有她和他。
菜很多。碗是白的,方的,四邊留一樣的距離。湯端上來,湯麵上撇得乾乾淨淨,一根油花都沒有。
她想起中午在溫家吃的最後那頓飯。
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緊了。
「媽她……」她開口。
話說到一半,她看見他抬起眼。
他的眼睛很靜,落在她臉上,一秒。
她把剩下半句咽了回去。
「吃飯的時候不說話。」他說。
她才想起來。——韓家的規矩,是父親定的。吃飯時不能說話,走路不能踩門檻,屋裡的燈十一點必須滅。
他伸手,夾了一塊魚腹上的肉,放進她碗里。
動作很自然,很妥帖。
「吃吧。」他說,「你中午沒吃幾口。」
她低下頭,一口一口把那塊魚肉吃完。
她沒有嘗出來是甚麼味道。
—飯後韓霧被管家叫走了。
走之前他跟她說:「你先上去。樓上的房間,朝南那一間。有人領你。」
女傭提著燈,走在她前面。燈芯很小,光只照亮腳下一小塊台階,以及地毯。
她跟著那點光,走上二樓,走過長廊,最後停在一扇門前。
這間屋朝南,窗外正對著一株老玉蘭。
就是從外面,也能看見裡面的那間。
女傭推開門,退到一邊。
房間很寬。新換的被褥堆在床尾,已經鋪開了。大紅的,被面上繡著並蒂蓮,被角壓著紅棗、花生、桂圓、蓮子。
她認得這些。
小時候親戚辦喜事,她趴在床邊看過。
那時候她還問過溫竹,這些都是幹甚麼用的。
溫竹說,是讓人早生貴子的。
她當時紅著臉,大概知道是甚麼。
「少奶奶,」女傭在身後輕聲說,「您要是乏了,先梳洗。先生吩咐過,熱水備好了。」
她說好。
女傭退了出去,把門帶上。
屋裡一下子靜了。
她走到窗邊。
那扇窗真的很寬,很亮。玻璃擦得很乾淨,乾淨得像沒有玻璃。從裡面能看見半個院子,看得見廊下的燈,看得見那株老玉蘭光禿禿的枝。
她站在那兒,忽然明白—從院子里,也能看見裡面。
她伸手,把窗簾拉上了。
簾子很厚。拉上以後,屋裡就剩一盞燈。
—門邊那個小方盒,她進門的時候就看見了。
黑的,巴掌大,嵌在門框上。暗著。
她剛走過去,門就開了。
韓霧站在門口。
「還沒睡?」
她搖了搖頭。
他走進來,走到那個小方盒前面。
「這個。」他說。
他抬手,按了六個數字。
鎖「嗒」地響了一聲。
「密碼。」他說,「你記一下。」
她看著那六個數字。
是今天的日期。
「記住了嗎?」
「記住了。」
「你輸一次。」
她伸出手。
指尖有點抖。第一個數字按錯了,刪掉,重按。
鎖又響了一聲。
「好。」他說。
他頓了頓。
「這個密碼,只有你和我。」
他笑了一下。
「這院子里,第三個人不知道。」
她點了點頭。
他轉身要走了。
「你去哪兒?」
「送客。」他說,「還有幾個長輩沒走。你先睡。」
他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回頭看她。
「別怕。」他說,「這是自己家。」
門在他身後合上了。
—十一點整,韓家的燈滅了。
不是一盞一盞。
是一起。
她先是愣了一下。
然後她聽見走廊上有人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把一扇一扇門帶上。
屋裡黑下來。
只剩窗外漏進來的一點月光,和牆根底下那一線燈光。
她坐在床沿,沒有動。
她早就知道這條規矩。
可直到這一刻她才明白它的意思——十一點以後,這座院子里發生甚麼,都歸黑暗管。
—她是坐在床沿等他的。
紅緞很滑,她坐下去,身子往下滑了一點。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盯著對面那面牆,牆上有掛畫,畫的是山水,看不出好壞。
她聽見樓下有聲音。很遠。是客人告辭的寒暄,是車一輛一輛開出去的響動。
然後是腳步聲。
她以為是韓霧。她坐直了一點。
腳步聲從窗外的廊下過去了,一直走到院子那頭,停住,又折回來。
是巡邏的人。
她坐回去。
她想起溫家今晚的樣子。
紅綢應該還掛在走廊上,明天才拆。蘇婉大概在客廳里清點禮單,一支筆一支筆地對。沈叔會把剩下的酒搬回酒窖,搬一趟要喘三喘。
她盯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
手上那枚鑽戒是婚禮上他給她戴的。鉑金的,中間一顆鑽,很亮,冷光。
她把它轉了一圈。
又轉了一圈。
她把無名指彎起來,抵在掌心。
然後她想起那張便簽。
早上她把它從枕頭底下摸出來,看了很久,又塞了回去。
她現在有點後悔。
她應該帶走的。
—不知道是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腳步聲。
這一次停下了。
她聽見鎖響了一聲。
門開了。
韓霧走進來,反手把門帶上。
他換了衣服。深色家居服,領口松著,袖口的扣子解開一顆。頭髮理過,鬢角還是濕的。
他身上有那股很冷的味道。
冷冽的木質香,底下壓著一點酒氣。
「等久了?」他問。
「沒有。」
他走到床邊,坐下來。
床陷下去一塊。
他側過身看她。
「沈吧。」
「甚麼?」
「那個。」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她的發髻,「重不重?」
她搖了搖頭。
他伸手過來。
手指碰到她的發髻,很輕地撥了一下,碰到那支簪。
「幾根?」
「三根。」
「我幫你卸。」
他沒有等她點頭。
他的手插進她的發間,指腹貼著她的頭皮,一寸一寸往下摸。摸到第一根,捏住,拔出來。
簪子放在床頭櫃上。
第二根。
第三根。
頭髮散下來的時候,她垂著眼,聽見自己的頭髮落在肩上的聲音。
很輕。簌簌的。
他把三根簪子在床頭櫃上擺成一排。
擺得很齊。
像有人在那兒列隊。
然後他的手從她耳後滑下來,停在她頸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