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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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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新婚第一夜

· 灼身為塵 · 本章第 1 / 2 頁

婚車開進韓家大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兩扇黑漆大門,銅環。門楣上那塊乾隆年間的匾被檐下的燈照著,三個字看不真切。

像古代,又現代。

車停穩,韓霧先下去,轉身,把手伸給她。

她把手放進去。

他的掌心很熱,把她的手整個包住。走上台階的時候,他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腳抬起來。」

她低頭,才看見那道門檻。

她把裙擺拎起來,跨過去。

裙擺太長了,差一點絆住。他伸手,扶了她一下,扶在她腰側。

「太太。」管家站在門裡,躬身喊她。

她點點頭,不知道該怎麼應。

「往後叫你少奶奶。」韓霧在她身邊說。聲音還是那樣溫和,「進了這道門,你就是這院子里的少奶奶。」

少奶奶。

這三個字落進耳朵里,悶悶的,像一顆石子沈進水里。

—韓家的院子有七進。

她走過第一進,第二進,第三進,走到後來就數不清了。

走廊很長。兩邊掛著畫,畫前點著長明的燈,燈芯很小,火苗一點點,一動不動。

她想起半山那排香樟樹。

想起走到哪兒都聽得見的風。

這裡的風走不進來。

晚飯擺在正廳。一張很長的桌子,頭頂上有巨大的奢華的水晶吊燈。很長,長到她坐在這一頭,看不清那一頭的菜是甚麼。

人很少。

只有她和他。

菜很多。碗是白的,方的,四邊留一樣的距離。湯端上來,湯麵上撇得乾乾淨淨,一根油花都沒有。

她想起中午在溫家吃的最後那頓飯。

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緊了。

「媽她……」她開口。

話說到一半,她看見他抬起眼。

他的眼睛很靜,落在她臉上,一秒。

她把剩下半句咽了回去。

「吃飯的時候不說話。」他說。

她才想起來。——韓家的規矩,是父親定的。吃飯時不能說話,走路不能踩門檻,屋裡的燈十一點必須滅。

他伸手,夾了一塊魚腹上的肉,放進她碗里。

動作很自然,很妥帖。

「吃吧。」他說,「你中午沒吃幾口。」

她低下頭,一口一口把那塊魚肉吃完。

她沒有嘗出來是甚麼味道。

—飯後韓霧被管家叫走了。

走之前他跟她說:「你先上去。樓上的房間,朝南那一間。有人領你。」

女傭提著燈,走在她前面。燈芯很小,光只照亮腳下一小塊台階,以及地毯。

她跟著那點光,走上二樓,走過長廊,最後停在一扇門前。

這間屋朝南,窗外正對著一株老玉蘭。

就是從外面,也能看見裡面的那間。

女傭推開門,退到一邊。

房間很寬。新換的被褥堆在床尾,已經鋪開了。大紅的,被面上繡著並蒂蓮,被角壓著紅棗、花生、桂圓、蓮子。

她認得這些。

小時候親戚辦喜事,她趴在床邊看過。

那時候她還問過溫竹,這些都是幹甚麼用的。

溫竹說,是讓人早生貴子的。

她當時紅著臉,大概知道是甚麼。

「少奶奶,」女傭在身後輕聲說,「您要是乏了,先梳洗。先生吩咐過,熱水備好了。」

她說好。

女傭退了出去,把門帶上。

屋裡一下子靜了。

她走到窗邊。

那扇窗真的很寬,很亮。玻璃擦得很乾淨,乾淨得像沒有玻璃。從裡面能看見半個院子,看得見廊下的燈,看得見那株老玉蘭光禿禿的枝。

她站在那兒,忽然明白—從院子里,也能看見裡面。

她伸手,把窗簾拉上了。

簾子很厚。拉上以後,屋裡就剩一盞燈。

—門邊那個小方盒,她進門的時候就看見了。

黑的,巴掌大,嵌在門框上。暗著。

她剛走過去,門就開了。

韓霧站在門口。

「還沒睡?」

她搖了搖頭。

他走進來,走到那個小方盒前面。

「這個。」他說。

他抬手,按了六個數字。

鎖「嗒」地響了一聲。

「密碼。」他說,「你記一下。」

她看著那六個數字。

是今天的日期。

「記住了嗎?」

「記住了。」

「你輸一次。」

她伸出手。

指尖有點抖。第一個數字按錯了,刪掉,重按。

鎖又響了一聲。

「好。」他說。

他頓了頓。

「這個密碼,只有你和我。」

他笑了一下。

「這院子里,第三個人不知道。」

她點了點頭。

他轉身要走了。

「你去哪兒?」

「送客。」他說,「還有幾個長輩沒走。你先睡。」

他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回頭看她。

「別怕。」他說,「這是自己家。」

門在他身後合上了。

—十一點整,韓家的燈滅了。

不是一盞一盞。

是一起。

她先是愣了一下。

然後她聽見走廊上有人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把一扇一扇門帶上。

屋裡黑下來。

只剩窗外漏進來的一點月光,和牆根底下那一線燈光。

她坐在床沿,沒有動。

她早就知道這條規矩。

可直到這一刻她才明白它的意思——十一點以後,這座院子里發生甚麼,都歸黑暗管。

—她是坐在床沿等他的。

紅緞很滑,她坐下去,身子往下滑了一點。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盯著對面那面牆,牆上有掛畫,畫的是山水,看不出好壞。

她聽見樓下有聲音。很遠。是客人告辭的寒暄,是車一輛一輛開出去的響動。

然後是腳步聲。

她以為是韓霧。她坐直了一點。

腳步聲從窗外的廊下過去了,一直走到院子那頭,停住,又折回來。

是巡邏的人。

她坐回去。

她想起溫家今晚的樣子。

紅綢應該還掛在走廊上,明天才拆。蘇婉大概在客廳里清點禮單,一支筆一支筆地對。沈叔會把剩下的酒搬回酒窖,搬一趟要喘三喘。

她盯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

手上那枚鑽戒是婚禮上他給她戴的。鉑金的,中間一顆鑽,很亮,冷光。

她把它轉了一圈。

又轉了一圈。

她把無名指彎起來,抵在掌心。

然後她想起那張便簽。

早上她把它從枕頭底下摸出來,看了很久,又塞了回去。

她現在有點後悔。

她應該帶走的。

—不知道是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腳步聲。

這一次停下了。

她聽見鎖響了一聲。

門開了。

韓霧走進來,反手把門帶上。

他換了衣服。深色家居服,領口松著,袖口的扣子解開一顆。頭髮理過,鬢角還是濕的。

他身上有那股很冷的味道。

冷冽的木質香,底下壓著一點酒氣。

「等久了?」他問。

「沒有。」

他走到床邊,坐下來。

床陷下去一塊。

他側過身看她。

「沈吧。」

「甚麼?」

「那個。」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她的發髻,「重不重?」

她搖了搖頭。

他伸手過來。

手指碰到她的發髻,很輕地撥了一下,碰到那支簪。

「幾根?」

「三根。」

「我幫你卸。」

他沒有等她點頭。

他的手插進她的發間,指腹貼著她的頭皮,一寸一寸往下摸。摸到第一根,捏住,拔出來。

簪子放在床頭櫃上。

第二根。

第三根。

頭髮散下來的時候,她垂著眼,聽見自己的頭髮落在肩上的聲音。

很輕。簌簌的。

他把三根簪子在床頭櫃上擺成一排。

擺得很齊。

像有人在那兒列隊。

然後他的手從她耳後滑下來,停在她頸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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