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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韓霧的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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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前一天,韓霧回了趟韓家。

韓家在城北,曾經是貴族舊宅,現在全部翻新了,換上所有現代科技裝修,復古與現代結合。

坐落幾千平,現代中式庭院,青磚灰瓦,門楣上掛著一塊乾隆年間的匾。

院子里有七進,他小時候數過很多遍。

規矩是父親定的。吃飯時不能說話,走路時不能踩門檻,屋裡的燈十一點必須滅。

他一年回來兩次。

清明一次,除夕一次。

院子里的規矩是父親定的,父親死了以後,就沒人敢改。

走廊很長。

兩壁掛著韓家幾代人的畫像,從高祖父到他父親,一個挨著一個。畫像前點著長明的燈,燈油每月添一次。

他走在走廊上,腳步聲很輕。

皮鞋踩在青磚上,一聲,一聲。

他停在走廊盡頭那扇門前面。

那扇門朝南,窗外正對著一株老玉蘭。

明天開始,這間屋子就是婚房。

傭人們正在裡面鋪床。新換的被褥,大紅的,堆在床尾,還沒有抖開。

韓霧站在門口,往里看了一會兒。

窗很寬,玻璃很亮,從裡面能看見半個院子。從院子里,也能看見裡面。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門鎖換成智能的。

他那年,也是在這條走廊上。

那時候這條走廊更長。

長到一個的孩子,從這頭跑到那頭,要跑很久。

他母親住在走廊最裡面那一間。

她病了。病了很久。

具體是甚麼病,沒有人跟他說清楚。他只知道那年開春以後,母親就不再出門了。屋子里總是點著藥,藥味很苦,苦得整條走廊都是。

他被搬到了走廊另一頭。

理由是怕過病氣。

他不同意。他站在走廊里,抱著自己的枕頭,不肯走。

他父親走過來,拎著他的後領,把他拎了過去。

父親的手很大,很有力。他被拎著,腳尖離地,一路拖過去。

他哭了嗎。

他忘了。

他只記得父親把他放下,蹲下來,跟他一樣高,看著他的眼睛。

韓家的男人,不掉眼淚。

父親說。

那是他父親跟他說過的,最短的一句話。

從那天起,他每天下午四點,會走到母親房門外。

門是關著的。

他不敲門。

他蹲下來,坐在門檻邊上,背靠著門框。

他等。

有時候等十分鐘,有時候等一個鐘頭。門從來不開。

門縫底下有光。他能看見屋裡的光,黃黃的,一格一格鋪在門檻外面。

有一回,他從門縫底下塞進去一張畫。

那張畫是他自己畫的。畫的是兩個人,一大一小,手拉著手。大的是她,小的是他。

他畫了三個晚上。

他把畫推進去,推進一半,留了一角在外面。

第一天,那張畫還在那裡。

第二天,還在。

第三天,不見了。

門檻外面被掃得乾乾淨淨,甚麼都沒有留下。

他沒有再畫過第二張。

女傭來抱他走的時候,他不掙。他把手放下來,站起來,跟著走。

他一句話都不說。

他那年學會了兩件事。

第一件,哭是沒有用的。

第二件,隔著一道門等一個人,是等不到的。

他母親走的那天,下午四點,他去了。

那扇門鎖著。

不是關著。

是鎖著。

鎖孔里插著鑰匙,從裡面插的。

他蹲下來,靠在門框上,抬起手,在門上敲了兩下。

沒有人開門。

他一直坐到天黑。

第二天,那間屋子就空了。

床還在,櫃子還在,藥味還在。

可是所有屬於她的東西,都不見了。

一隻梳子,一枚頂針,一件穿了六年的舊毛衣。

全都不見了。

他站在門口,往里看了很久。

他沒有哭。

他了。韓家的男人不掉眼淚。

她姓周,進門的時候二十六歲,比他父親小了二十歲。

她很賢淑。

所有人都這麼說。

她每天早上親自給他系領結。她的手指很細,指甲塗著透明的油,系得很慢,很仔細。

她每天晚上端一杯牛奶到他房裡,看著他喝。

他從不喝。

他把那杯牛奶端在手裡,等她走了,端去廚房倒掉。

第二天,她還是會端來。

他就再倒一次。

這件事他做了三年。

三年里,他沒有對任何人說過一次。

那三年里,他記著繼母很多東西。

他記得她幾點去花房,幾點出來。

他記得她換過三次香水。第一次是茉莉,第二次是玫瑰,第三次是一種很冷的、像雪松的味道。

換第三次香水的時候,是她進門第三年的春天。

他記得她每次從花房出來,耳後的頭髮都是濕的。

她說是澆花熱的。

他知道那不是。花房裡的活,都是花匠做的,她在花房裡的時候,不准韓霧進去。

三年里,他把這些都記在一個本子上。

他那年學會了不動聲色。

她會在父親面前,替他說話。

這孩子聰明,就是悶了點。她笑著說,韓家的兒子,都這樣。

她說這話的時候,手會放在他的肩上。

她的手很暖。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能感覺到那只手的重量。

他後來想,那三年,他一直在等。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甚麼。

直到他十幾歲那年春天。

那是三月,玉蘭開得很盛。

西廂有一間花房,玻璃頂,常年暖著。

那天他路過,看見花房的門虛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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