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修剪樹枝的人
凌晨四點,天還沒亮。
江信已經起來了。
他一直都起得很早。進溫家的這三個月,他每天四點半睜眼,五點出來巡第一遍院子。
今天他提前了半個小時。
不是因為睡不著。
他睡得很好。他躺下就著,從不做夢。這三個月,是他這二十三年來睡得最穩的三個月。
他只是想把那片草,在天亮之前弄完。
天亮之後,這裡會站滿人。
他不喜歡在人前做這些事。
他穿好衣服,把工具包系在腰上,推門出去。
庭院裡的燈全滅著,只有圍牆那一圈地燈亮著,很暗,照出一條一條的黃線。
草坪是昨天踩壞的。
婚慶的人來搭花亭,搬了三趟器材,從草坪正中間踩過去,壓倒了一大片草。
草是入秋的草,脆,一踩就折,折了就起不來。
江信蹲下去。
他一株一株地把它們扶起來。
先用兩根手指,把倒伏的草莖一寸一寸地撥正。
然後他從口袋里摸出一小捆剪好的細木棍,掰斷,插進土里,靠著草莖,再用麻繩繞兩圈,系一個很松的結。
他系得很松。
松到草還能晃。
露水很重。他蹲著,膝蓋壓在濕草上,工裝褲的布料很快就洇出兩塊深色。
他的手指凍得發僵。
他做了兩個小時。
從草坪東頭,做到西頭。
做完的時候,天邊泛起一線灰白。
他站起來,直了直腰。
然後他走到那排香樟樹下面,解下腰上的工具包,拿出剪刀。
那排香樟,他修了三個月。
從最東邊那一棵,修到最西邊這一棵。
他記得第一根剪下來的是哪一根。
那是他進溫家的第二天。那根枝長得太低,橫在小路上,走路要低頭。
他把它剪了。
剪完不到十分鐘,他看見溫心從那條路上走過來。
他站在十幾米外,看著她的背影。
那以後,他修這排樹的時候,就沒有再隨意過。
哪一枝擋了光,哪一枝壓了另一棵,哪一枝再長三個月就會掃到二樓的窗台——他都算過。
他修得很慢。慢到沈叔說過一次:小林,你這樹修得也太細了。
他當時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