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婚禮
婚禮那天,天還沒亮她就醒了。
窗簾透進來的光是灰藍的,一層一層,從窗縫里滲進來,落在被子上,落得很薄。
溫心躺在床上看了一會兒天花板。
心裡出奇地平靜。
沒有慌亂,沒有期待。
樓下已經有人在搬東西了。紙箱在樓梯上磕碰的聲音,膠帶被撕開的刺啦聲,蘇婉壓著嗓子吩咐人的聲音。
一聲一聲,從地板底下傳上來。
她伸手,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張便簽。(前面溫竹手寫的便簽)
紙已經軟了。字跡被她翻來覆去地看,邊緣起了毛。
她看了一會兒,又把它塞了回去。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問過溫竹。
她趴在書房的地毯上,下巴擱在抱枕上,仰著頭問他:哥,你說我以後會嫁給甚麼樣的人?
那時候書房裡開著一盞落地燈,光是暖的,空氣里有舊書頁和樟腦的味道。
溫竹正在看書。
聽見這句話,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後笑了笑。
你會嫁給一個對你好的人。
那你呢?她問,你以後會娶甚麼樣的人?
溫竹沒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頭,繼續看書。
可她注意到,他翻書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
她下樓吃早飯的時候,溫竹已經在廚房了。
廚房的燈是暖黃的。晨光從東邊那扇窗斜進來,落在料理台上,把不鏽鋼的邊沿照出一道很細的亮線。
空氣里有咖啡的苦香,還有烤麵包的甜。
他穿著那件深色正裝,領帶還沒有打,松垮地掛在脖子上,正端著咖啡,站在窗邊看晨光。
他的側臉在光里很清俊。
他今天氣色很好。好得不像話。
她知道那是他特意收拾過的。他往眼睛下面打了點東西,很淡,她仔細看才看得出來。
她穿著睡衣,光著腳,站在廚房門口。
地磚很涼,涼從腳底一直往上爬。
她抱著手臂,看著他的背影。
他的肩線很平。那件正裝被他撐得很挺,腰收得利落。
醒了?他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
醒了。
他放下咖啡杯。
杯底磕在台面上,一聲很輕的響。
他把領帶遞給她:幫我打一下,我打不好。
她接過來,走到他面前。
他比她高了將近一個頭。
她抬起手,指尖繞過他的頸後。
他的皮膚很涼,隔著襯衫的布料,她能感覺到他頸後那一節脊椎微微凸起。
她把領帶疊好,收緊。
他的呼吸落在她頭頂,很輕,很穩。
一下,一下。
她的手指繞過他的喉結,碰到他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
她把那顆扣子扣上了。
她把結打好的時候,手指在他領口停了一瞬。
那一瞬里,她很想抱住他。
但是她沒有。
然後她松開手,退後半步。
好了。
溫竹低頭看了一眼領結,伸手輕輕碰了一下。
像在確認它真的系好了。
然後他抬起眼,輕聲說:
你穿這件婚紗,會很好看。
你還沒看到呢。
我知道。他說,我想過很多次,你穿婚紗的樣子。
他沒有說今天終於看到了,也沒有說可惜不是嫁給我。
他只是說了這一句。
像是把想了很久的話,挑了一句最輕的說出口。
她站在廚房裡,窗外晨光越來越亮。
他在她面前,穿著她親手打的領帶,眉眼溫和。
一如過去二十年里的每一個清晨。
我去換衣服了。她說。
去吧。
換好婚紗之後,她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
香檳色的長裙,蕾絲袖口,裙擺拖得很長,像一汪攤在地上的水。
鏡子里的自己陌生又熟悉。
像是另一個人。
化妝師在她身後,替她整理頭紗。
蘇婉站在門口,看著她,眼睛紅紅的。
心心。蘇婉走過來,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你今天真好看。
媽。溫心看著她,你哭甚麼?
沒甚麼。蘇婉擦掉眼角的淚,笑了笑,媽媽就是覺得,我的女兒,長大了。
她抬起手,替溫心把頭紗的褶子理平。
理得很慢。一下,一下。
蘇婉的眼睛看著那層紗,可她看見的不是紗。
她看見很多年前的一個陰天。
那天也有人這樣替她梳頭,梳得很緊,緊到頭皮發疼。梳完,有人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蘇家的女兒,命是蘇家的。
她那天穿的也是白的。
也是春天。
那年她二十一歲。
蘇婉的手落在她的耳垂上,替她把耳環戴好。
她的指尖很涼,抖得厲害。
那只耳環的針腳很細,她穿了幾次才穿進去。
媽,你手抖。
人老了。蘇婉說。
她替溫心把耳環的扣子扣緊,然後兩只手扶著她的肩膀,站在她身後。
鏡子里的兩張臉,很像。
心心。蘇婉忽然說,你別怪媽。
溫心抬起眼,看著鏡子里的她。
我不怪你。
蘇婉的手在她肩上收緊了一下。
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點甚麼。
最後她甚麼也沒說。
她只是俯下身,把臉貼在女兒的發頂上,貼了很久。
她的妝很厚,沒有蹭掉,也沒有哭出聲。
溫心沒有說話。
她知道蘇婉為甚麼難受。
她知道,這場婚禮,不只是她的婚禮,也是溫家的救命稻草。
她嫁給韓霧,溫家的債,才能有人填。
她嫁給韓霧,溫竹,才能少透支身體。
她是溫家的女兒,也是溫家的籌碼。
門被輕輕敲響。
是溫竹。
化妝師識趣地退了出去。
門關上,房間里只剩下她和他。
溫竹站在門口,看著她,看了一會兒。
他的目光從她的頭紗,落到她的袖口,落到她的裙擺,最後回到她的臉上。
看得很慢。
然後他說:好看。
就兩個字。
你領帶歪了。她說。
他低頭看了一眼,伸手正了一下。
然後他抬起眼,輕聲說:心心,你要是……不想嫁,現在還來得及。
她看著他。
那雙眼睛在晨光里亮得像碎玻璃,底下壓著太多說不出口的東西。
她看見他握在身側的拳頭,指節發白。
她看見他喉結滾了一下。
她看見他的睫毛在抖。
我確定。她說。
他沒有再問。
他走過來,站在她身側。
他沒有碰她。
他只是站在她旁邊,像一座沈默的山。
然後門開了,音樂從外面湧進來。
溫竹伸出手臂,她輓了上去。
他的手臂很穩。
隔著那層薄薄的婚紗,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隔著襯衫,一下一下,撞在她的手臂上。
他沒有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