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韓霧的過往
他走過去。
他沒有推門。
他站在那道縫前面,往里看。
花房裡有兩雙腿。
一雙腿穿著軟的芭蕾舞平底鞋。
另一雙,穿著一雙男人的皮鞋。鞋頭很尖,擦得很亮,鞋面上壓著一道很特別的折痕。
那不是父親的鞋。
他看見繼母的腿被一隻手抬起來。
他看了三秒。
然後他退開,走回自己的房間。
他沒有跟任何人說。
第一天,他記下了時間。三點二十。
第二天,他又去了。三點二十,那雙鞋還在。
第三天,他看清了那雙鞋的鞋跟。
第四天,他去見父親。
父親在書房裡寫字。
他站在書桌前面,站得筆直。
父親。
西廂花房,每天下午三點二十,有一雙男人的鞋。
他停了一下。
鞋頭是尖的,鞋面上有一道折痕,右腳的鞋跟磨偏了三分。
父親的手停了。
你去了幾天。
四天。
為甚麼不第一天就來說。
韓霧看著他。
他的眼睛很靜,靜得韓霧不知道父親在想甚麼。
第一天,我看見的可能是錯的。他說,第二天,我確認了一次。第三天,我記住了那雙鞋。第四天,我確定那是同一雙。
書房裡很安靜。
父親看了他很久。
然後父親放下筆,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知道了。
就三個字。
三天以後,繼母被趕走了。
走的那天,下著雨。
她撐著一把傘,站在院子里,行李只有兩只箱子。
他從走廊上經過。
她看見了他。
她把傘抬高了一點,露出那張臉。
那張臉很平靜。
她說了一句話。
你這孩子……
他站住了。
他看著她,沒有說話。
雨打在傘面上,噼里啪啦地響。
然後她轉身走了。
他站在走廊上,看著那把傘出了院門。
從那以後,這個家裡,再沒有人敢對他說不。
他學會了一件事。
想要的東西,必須鎖起來。
鎖不住的,就不是你的。
他二十歲那年,有過一個女人。
比他大。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是彎的。韓霧以為她是愛他的。他給她花上自己能掙的所有錢。
她在他身邊待了七個月,還是走了。
第七個月,她開始收拾東西。
她沒有瞞他。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地疊進箱子里,疊得很慢。
他站在門口看著她疊。
他沒有攔她。
他沒有打她,沒有罵她,甚至沒有一句重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把箱子扣上,拉好拉桿。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叫了她一聲。
她回過頭。
他說:路上小心。
她走了。
門在她身後關上。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甚至理解她——她要走,是因為她還有地方可以去,還有更好的男人可以選擇。一個人有地方可以去,就會走。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他只是從那一天起,明白了一個道理。
留住一個人的方法,不是把門關上。
是讓她,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那之後,他打了三個電話。
第一個打給一家獵頭公司。
第二個打給一家酒店管理集團。
第三個打給一個人,那個人在本市幾家最大的商場里都有股份。
他一句話都沒多說。
他只是報了一個名字。
三個月以後,她在這座城市裡,再也找不到一份工作。
不是沒有人要她。
是每一次她剛被錄用,第二天,那家公司就會接到一個電話。
她換過七個住處。
她最後一次出現,是在城郊的一家便利店做夜班收銀。
六個月以後,她徹底不見了。
他從來沒有再見過她。
他也從來沒有問過她的下落。
他想,他做的也不算過分,他只是不想要這座城市再有這個離開他的女人,但是他給過她的錢,足以讓她下半生無憂了。
他只是確認了一件事。
一個人,是可以從一座城裡,被抹掉的。
沒有人可以有任何機會背叛他。
而一個人會留下來的前提,是她沒有別的地方可以去。
門鎖換成監控的。韓霧說。
助理站在他身後半步,手裡捧著一個本子。
是。密碼……
密碼只有我和她知道。
助理記下來。
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
韓總,他遲疑了一下,太太會不高興吧。
韓霧沒有回頭。
他看著那扇窗。
窗外那株老玉蘭,葉子已經落盡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
她高興不高興,不重要。
他說。
他的聲音很平,很穩,像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重要的是她在哪兒,我得知道。
助理把那句話記完了。
他合上本子,退下去安排。